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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弃妇 你们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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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在江夏王府陪王妃斋戒祈福,是以没吃上你们的乔迁酒。”席夫人温然道,“贺礼总是宜早不宜迟,所以今日我就赶着过来了。”
丽慎便问道:“斋戒祈福?”
席夫人自然为她解答:“是江夏王世子即将远游归来,王妃祈求他一路平安。”她淡笑,“世子是个天生闲散的人,爱游历四方,一年三百天都在外边。你三百天都忙着操持家业,大约是没空留意这些闲谈的。”
丽慎只得陪笑。说话间,二人走入院中,好巧不巧,正正与南薰撞上。几乎是瞧见南薰的同一瞬,席夫人的脚步滞住了,从丽慎角度看过去,宝相庄严的贵妇人,竟也有刹那恍神。
南薰穿戴随意,半新不旧的水蓝长裙,双臂系上襻膊,将宽落落的月白衫子挽起。发间不过斜插一支银钗,垂下流苏在乌鬓边,如水波摇晃。都说淡极始知花更艳,无疑最衬素面朝天的她。
丽慎暗道不好,连忙上前道:“这是小妹南薰,她年幼爱胡闹,让夫人见笑了。”
席夫人回神,淡笑道:“妙善说你们家的女儿一个赛一个灵秀,果然不是假话。”
此时此刻,林雨霓方姗姗来迟。她换了崭新的金红色褙子,又戴上丽慎送的那顶芍药花冠,里衣却普普通通,像是寝衣,显而易见是匆忙堆出的体面模样。大约是太久没交际过,那一瞬间,林雨霓摆上的笑容不大像亲家见面,倒更像下级见了上官的谄媚。她匆匆上前,道:“我来迟了,席夫人见谅、见谅!”
不知是不是错觉,丽慎察觉席夫人似有后退之意,仿佛不大看得上林雨霓。她便只能抢先道:“夫人请去花厅稍坐。紫霄,沏茶。”
席夫人面上仍是和蔼,“我今日是来恭贺你们乔迁的,怎的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不必将我看成什么洪水猛兽,往后,咱们两家来往的日子多了。”
南薰既然已经露面,就不好再装病。于是几人齐聚花厅,只缺了芳蕤。丽慎轻声嘱咐碧波去找人,一面又要应付席夫人。不过,席夫人却对南薰更感兴趣,寒暄道:“之前都只见过你两个姐姐,问起你,总是生病。如今我瞧着,脸色倒还好。”
南薰不卑不亢,面不改色扯谎:“自入秋来,风寒侵体,反反复复,总不敢出家门,怕过给了别人。”席夫人便笑道:“病势反复,可不能小觑,不如我介绍几位名医,省得再耽误了你的病情。”
林雨霓抢道:“夫人太客气了,她已大好了。”她只一味想替南薰找补,殊不知这话捅了大篓子。果然,席夫人顺势道:“那下月若有诗集宴会,南薰可不能推脱了,和你姐姐们一道来,我也能多个说话的。”
此话一出,丽慎心里顿时一沉,她瞥向南薰,却见她神色怡然自若,倒有几分顺其自然的闲适。
席夫人转而问丽慎:“丽慎最近似乎没那么忙了,是生意上的事平稳下来了吗?”
弦外之音,丽慎自然听得懂。席夫人一而再再而三警告,她再不愿意,生意也是做不下去了。因而这几日陆续变卖了商铺,银子虽落袋为安,看着牌匾一个接一个拆下来,心里却也难过。究竟那也是她三年心血。
丽慎虎牙划过舌面,尝到一丝血腥气,她咽了下去,带笑道:“哪里还有什么生意呢?我现在一个闲人罢了,眼下,只有芳蕤的嫁妆一件事供我忙。”
席夫人便笑了,“你这滑头。等年后下聘,可有的你忙。届时不许躲懒。”
她问过南薰,又和丽慎打机锋,独独忽略林雨霓。林雨霓一味在旁陪笑,连句话也插不上,仿佛两根线将两边嘴角吊起个弧度。不过片刻,两颊便酸软麻木。偏席夫人在场,她有再大的火气,也不能当场发作。
芳蕤是小半个时辰后赶回来的,匆匆步入花厅,解下披风递给绯云,端上温厚的笑颜,对席夫人道:“夫人抱歉,芳蕤来迟了。”
“是我不请自来,倒累得你们陪我说话解闷。”席夫人眼含笑意,自芳蕤进来后,她眼神就不再关注其他人,又招手让芳蕤坐她身边来,俨然一个亲切的长辈。林雨霓旁观,脸色更差了。
席夫人问芳蕤:“大清早的,做什么去了?”
从芳蕤进来后,丽慎就放松了些,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刁钻的问题。她们姊妹间对各自的去向从不多问,毕竟丽慎要做生意,芳蕤要给家里置办东西,南薰爱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是以,丽慎自然而然以为芳蕤是去添置家具了,但良久听不到她回音,又看着她犹豫踟蹰,似有难言之隐。霎那间,丽慎便坐直了。
林雨霓见状也急了,“这孩子,怎么还傻了?你能去干什么,无非是给家里买东西。”
瞧见芳蕤咬住下唇,丽慎方知不好。她是个不会撒谎的人,眼下这模样,必然不是什么好事。可芳蕤又能干什么坏事?
丽慎百般不解时,芳蕤亦是焦心。席夫人始终注视着她,旁人看不出来,只以为她喜欢她、满意她,可只有她知道,那是一种审视、一种逼迫。席夫人要她大庭广众之下,在她的母亲和妹妹面前,完成她和她的约定。而她毫无退路,因为这是来自高门对小户的考验。
芳蕤低下头,道:“我……去见了父亲。”
“什么?”林雨霓似是没听清楚,五指扣住桌角,“芳蕤,你说错了罢。”
丽慎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那日她们姊妹来瑞宁巷前,芳蕤含糊其辞说有事,是这件事。她神神秘秘一大早出门,也是为了这件事。
满室寂静中,席夫人淡笑道:“我便知道,数你最有孝心。你父亲如何说?过几日,外子也要去拜访他的。”
话已出口,芳蕤只能顺着席夫人道:“爹爹说,听闻我们搬了新宅,他公务太忙,无暇上门祝贺,只让我带了些贺礼回来。还说,他很想念丽慎和南薰,等下聘那日,他一定空出时间过来,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林雨霓脸色已然铁青。她甚至顾不得席夫人还在,倾身逼视芳蕤,咬牙切齿道:“他真这么说?”
芳蕤微微一颤,哑声道:“……是。”
对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席夫人好像全无所觉,仍然浅笑,平和的眼神看向林雨霓,缓缓道:“雨霓,你们家的新宅子秀丽、漂亮,年后我们家给芳蕤下聘,就在这宅子里。到时,外子可要和你们家苏大人好好喝上一杯。”
她说完,起身告辞,留下一地狼藉。
南薰照旧是不说话的,这次她甚至不看林雨霓和芳蕤一眼,转身就走。丽慎下意识追上,她跑到门外,叫住南薰,“回来!你怎么越来越过分,怎么说也不该就这么走了!”
“那你想让我留在那里干什么?”南薰坦然道,“我一不会劝架,二不会顺毛,除了当个人偶,还有什么用处?”
丽慎顿了一下,“里面……好歹是你的亲娘和亲姐姐。”
“所以呢?我就要听你们无休无止地吵?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南薰几乎是冷声道,“苏丽慎,你有兴趣当救世主,我没有。”
丽慎一时无话。趁她呆愣这一瞬,南薰已经走远了。
她恍然间有种挫败感。她记得小时候,南薰是很黏她的,黏着她让她教她念书识字,甚至从前,是她们俩住在一起,而非她和芳蕤。到底什么时候,她和这个小妹越来越说不上话了?
丽慎回到花厅,却不是她和林雨霓吵架时那种天翻地覆的氛围。林雨霓依然坐在那里,芳蕤在她对面,双双低着头,安静得近乎死寂。
终于,林雨霓哑声道:“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芳蕤拼命摇头看,“没有……娘没有对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要去找他!”林雨霓忽而扯嗓子,尖利道,“还是你从来……一直就向着他!”
芳蕤吓了一跳,只晓得重复:“不是的,娘……”
林雨霓听不进去了,她盯着芳蕤,两行眼泪直直落了下来,仿佛又成了一次弃妇,凄苦道:“当初是你说,你长大了,哪怕没有爹,你也可以当娘的好帮手,和娘一起抚养妹妹们长大。苏芳蕤,我信了!我当真信了啊!”
芳蕤试图解释:“娘,是席夫人,是她说下聘一定要高堂俱在……”
“他养过你几天?”林雨霓却已听不进去,一味翻起旧账,“从小到大,你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你哭的时候谁安慰你?芳蕤,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良心。你是娘最疼的孩子,两个妹妹都比不上你,你不能这么对我……”
“娘。”丽慎平声道,“芳蕤也是没有办法,你要她忤逆席夫人吗?”
林雨霓登时愣了,她苦笑摇摇头,“好,好,你们都替苏乘风开脱。看来当年的事,果然只有我记得。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到底都是姓苏!到底都是他的种!”
她霍然起身,跌跌撞撞走了。芳蕤终于忍不住,趴在桌上低声啜泣,双肩不住颤抖。丽慎不忍,轻轻为她拍背顺气。芳蕤抬起头,哽咽道:“骊珠,我真的……真的是没有办法。”
她们姊妹三个,虽备受林雨霓折磨,却从没想过回头找苏乘风。盖因她们都知道,林雨霓再如何,也是真心养育她们长大的人,但苏乘风,从不过问。他是官场老人,惯会做表面功夫。人人都说林雨霓是疯女人,苏乘风见不到三个孩子,可怜。只她们清楚,若非要选,她们一定选林雨霓。
然而,世情到底拜高踩低。苏大人风光无限,前途似锦,连席家都看好他,不计林雨霓前嫌,愿意娶芳蕤进门。这一切,都建立在苏大人认芳蕤这个女儿的前提上。
就像席夫人三言两语,卖了丽慎三年心血一样。她能懂芳蕤夹缝求存的不易。
芳蕤抽泣道:“……我不想嫁了,太累了,骊珠,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