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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乔迁 花开花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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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这事陆续拖了半个月,行李大多已经在此落地生根,最后仅剩下十几箱书与人还未到。
真到搬入瑞宁巷那日,天朗气清,是个十年难得一遇的黄道吉日。丽慎雇了好几驾马车,前头运着书,她们一家四口落在最后“压阵”。清晨,巷内书声朗朗,有扎着双环髻的小女孩探出墙头,好奇地盯着新邻居。
车夫一声“到了”,众人便陆续下车,领头的是丽慎。芳蕤扶着林雨霓下来,入眼是涂了新漆的宅门,暗红色的,门环锈绿被修补好。仰头,门头也终于题了字,乃苏丽慎亲笔——澄怀观道。
林雨霓蹙眉抱怨:“你们三个都是花一样的年纪,怎么题匾题得像老头子?要我说,题个‘葳蕤生光’,或是‘芝兰玉树’,不比这个好多了?”
南薰依旧落在最后,慢悠悠道:“照壁已雕刻了芝兰玉树。”
林雨霓在照壁前驻足,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这是谁的手笔?洛阳城内的大师,仿佛都没有用这种技法的。”
她从前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眼便瞧出这浮雕技法非北派常用。芳蕤将丽慎偶遇卫奇崛的女弟子一事说了,林雨霓又是蹙眉,语气颇为不满:“怎么能用个未出师的女弟子?难怪我瞧着技法生疏,若是旁人来,恐怕要笑话咱们,连个雕刻大师都请不起了。”
丽慎已经初步修炼成“左耳进右耳出”大法,林雨霓再难伺候,她也只丢给芳蕤。自顾自绕过影壁,步入院中,绯云和碧波早已准备好,用绿叶编织而成的苕帚拂过她双肩,意为洗净前尘。
芳蕤笑道:“这是要把咱们从前的冤枉委屈,一一都‘扫走’呢。”
林雨霓听罢,有些不情不愿,腹诽:“谁给过你们委屈受了?谁又冤枉过你们了?”
她终究把这话藏在心里,没说出口,跟着姊妹三个一起,进到正院。只见院内一色的黄梨木,几案上一只六角琉璃花瓶,形状尖锐,瓶内三枝腊梅盛放,满室清香。绕过碧凤嵌珠的插屏,撩开红褐色绢帘,便是林雨霓的卧房。百蝶团花的被面也好,南洋来的琉璃屏也罢,一色摆设,全参照的她旧时闺房。
林雨霓愣住了,下意识望向芳蕤。芳蕤却摇摇头,“这是丽慎的主意。”
分外罕见,林雨霓竟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温声道:“骊珠儿,你有心了。娘没白养你。”
丽慎微翘了翘嘴角,她为这间卧房,缠了方娘子一个多月,方娘子简直绞尽脑汁替她回忆。丽慎又根据方娘子口述,画出了一幅复原图,再叫碧波去购置物件,一来二去,不知耗费多少心思。
见了这间屋子后,林雨霓明显兴致高了许多。丽慎跟在身后,心情也好了不少,更生出一股“被需要”的自得来。
西厢房依旧住南薰。丽慎大手一挥,将两间房打通,以一扇移门相隔,卧房边上,俨然多了一个“工坊”。石磨、织机、刻刀、绣绷,竟然一应俱全。南薰揪起一柄刻刀仔细端详,缓缓道:“但是我已经不喜欢雕刻了。”
丽慎双手抱胸道:“谁知道你哪天会不会又吃回头草?这间屋子够大了,往后你有什么新的小爱好,要添置东西,想来也是够的。实在不行,院子也给你用,我特地放了个大缸,就是留给你和浆用的。”
南薰沉默地坐下来,要在这间工坊里扎根似的。丽慎招手唤她:“先去看芳蕤的屋子。”南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苏南薰……”丽慎刚要训她,芳蕤便插话道:“算了,让南薰自己玩会儿吧,我屋子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和之前都差不多。”
新宅如何布置,都是丽慎和芳蕤商量着来的。她们俩将林雨霓和南薰的房间设计好之后,留给自己的时间已不多了,两人本就不是爱折腾的性子,于是仍按照原来的卧房布置,并无什么大差别。
循例,乔迁是要吃“乔迁酒”的。只不过她们家交好的官眷不多,正是芳蕤议婚的时机,也不宜太铺张,丽慎与芳蕤一合计,便想请杜妙善、席夫人并其他几位相熟的夫人来小坐。帖子发出去后,旁人都应了要来,惟席夫人说那日恰好要去敬香,隔日再来拜访。
真到了吃酒那天,林雨霓早早就起来,换上她最得意的橘红裙衫,左手边一顶芍药花冠,右手边一支凤穿牡丹的步摇,好大的架势,只怕比当年出嫁也不遑多让了。
丽慎见了,不禁讶道:“娘,你要扮神仙啊?神仙也没你这么花里胡哨的吧。”
林雨霓斜她一眼,道:“你懂什么?姓杜的最会拜高踩低,从前就嫌我和离后穷酸不与我来往,今日我偏要让她看看,我林雨霓过得可不比她差!”
语罢,她又戴上一只金臂钏,对方娘子道:“从前在闺阁里,她杜妙善读书不及我,点茶更是差我差得远。若非我给她捉刀代笔,她不知道要被女史打多少次手板。”
方娘子早就习惯她的念叨,点点头附和,是,杜夫人及不上夫人多矣。
丽慎瞧这场面,忙退了出来,对门外的芳蕤道:“今日宴席,恐怕娘不会让杜姨好过。届时咱们须得随机应变,从中周旋,千万不能让夫人们看笑话。”
她说这一长串,仍是不放心,又拉住芳蕤道:“万一真吵起来,你负责劝娘,我负责劝杜姨,南薰你……”
南薰路过,淡淡道:“我不管这些,我负责吃饭。”
巳时,客人陆续进门。四五名夫人由芳蕤接引,往设宴的芳心阁去。杜妙善则是丽慎亲自接的,捎带一个打哈欠的叶青萍。
杜妙善还未进门,就对着门匾夸了起来,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外洒,拉住丽慎道:“我一看这四个字就是你写的!清峻秀逸,上得了台面,丽慎,你读书的本事真是比我们家这小兔崽子高明太多,她要是有你一半聪慧一半刻苦,那都不至于到十八岁还不认得几个大字。”
叶青萍得了偌大一口黑锅,也不生气,仰头看向牌匾,懒懒道:“嗯,登怀见道。什么意思来着?”
众夫人闻得她此言,都忍不住笑了。惟丽慎眼皮一跳,暗自对叶青萍道:“你装什么呢?”叶青萍笑嘻嘻,“我娘有意抬举你,我紧跟她的步伐呗。”
丽慎凉凉道:“我娘打压我,杜姨就抬举我。我怎么觉得她们俩是借我打擂台呢?”叶青萍道:“你别管这些,先给我上菜。”丽慎翻个白眼,再不理她。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丽慎冷眼旁观,只觉得掺了半分旧情的仇人见面,更是要地动山摇。杜妙善步入正院,乍然与扎进夫人堆里的林雨霓对上眼神,两人都是愣了一瞬,又瞬间转开头,仿佛对视一眼便要引动天雷。
钱夫人是杜妙善成婚后的好友,对杜林两人的纠纷,也略知一二,见状便主动上前,笑道:“老友见面,机会难得。妙善,我记得你可是备了大礼来的,如今林夫人在这儿,你怎么还不将礼拿出来?”
杜妙善哼了一声,“我那是给丽慎的礼,早让丽慎收起来了。”
林雨霓也哼道:“什么给丽慎的还是给我的,何时分得这么清了?丽慎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外人还挑拨起来了,也是好笑。”
火药味钻到叶青萍鼻子里,她狠狠打了个哈欠,附在丽慎耳边道:“你娘还吃我娘的醋呢,觉得你和我娘比和她亲近。”丽慎牙酸道:“我真后悔办这鬼‘乔迁酒’!”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杜妙善架势都摆好了,却又熄火,往丽慎和叶青萍的方向瞥了眼,深吸一口气道:“我今日是来祝贺的,不是来听你阴阳怪气的。雨霓,你让我进,我便坐下来吃了你这顿酒。你若不让我进,我立刻带着青萍走。”
她将选择权抛给林雨霓,林雨霓一时哑了,上下牙摩擦半晌,终于道:“杜夫人,请。”
只是约莫十人的小宴,便设一张圆桌。林雨霓坐主位,主宾位旁人不好坐,都默认是留给杜妙善的。杜妙善也怡然坐下,接过绯云递来的茶,茶汤乳沫稀薄,不像是芳蕤的手艺,下意识便看向丽慎道:“你这点茶的手艺差了芳蕤十万八千里,怎么?仗着杜姨和你亲,就端上你做的次货来了?”
她是真心和丽慎亲昵,才敢说出这样的话。谁知话音未落,丽慎脸色一僵,杜妙善方咂摸出不对来,余光瞟向林雨霓,果然见她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要知道二十年前,林家大小姐点茶技艺冠绝洛阳,花开花落人到中年,竟也生疏至此。
杜妙善不自然咳嗽一声,祸水东引,斥叶青萍,“主人家还没动筷,你先吃上了,什么规矩!”
林雨霓立刻道:“主人家没这规矩,青萍,想吃就吃。”
叶青萍奉旨大快朵颐。
这一顿酒吃得丽慎心惊胆战,好在杜妙善和林雨霓再没掐过,席上都不是什么高官家眷,身份最贵的不过就是杜妙善,因此,气氛也逐渐热络起来。
钱夫人对芳蕤道:“你之前送我的香膏好用极了,我能厚着脸皮问你再讨一些吗?我家女儿才十岁,也喜欢那味道。”
芳蕤道:“香方是小妹南薰配的,我不过一个打下手的。”
钱夫人疑惑道:“早想问了,怎么不见你们家三小姐?”
丽慎解释,“她身体不好,不是故意不露面,实在最近病得不轻。”
旁人都是嘘寒问暖,惟有杜妙善向她抛来一个“都懂”的眼神。叶青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家要‘藏珠’到几时?”丽慎无奈,“哪是我们要‘藏珠’,是明珠自己非要蒙尘。”叶青萍笑道,“依我看,你们家南薰一味躲着,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真的在众人面前现身那天,只怕有大热闹好看。”
宴罢,众夫人纷纷告辞。林雨霓送了这个,又送那个,独独杜妙善上车要走时,她转了身。杜妙善也当没她这个人,只握着丽慎双手,道:“自立门户不易,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我从来当你和青萍一样,都是我的亲女儿。”
丽慎鼻尖微酸,点点头道:“杜姨慢走。”
乔迁酒告一段落,丽慎本以为能轻松两天,却不想,席夫人口中的“隔日”,竟真的只隔了一日。她带着贴身仆妇和一箱重礼上门时,南薰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捣泥,林雨霓躺在床上睡大觉,芳蕤甚至都不在家中。
丽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席夫人宝相庄严的姿态渐渐清晰,她搭着仆妇的手,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淡淡对她一点头,“丽慎,叨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