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一切都结束 ...
-
当六月的晚风吹过来,空气里充斥着蝉鸣,操场上三三两两掠过穿着毕业服拍照的人们的时候,低年级的人们路过总会感慨一句,真好啊,毕业了,可以做自由自在的大人了。
华烨头顶毕业帽的流苏轻轻晃动,她极力地否定着这类观点,人们总是习惯把希望寄托给未来,可未来怎么会好呢?就比如她,她的前程比夜色还要昏暗,考研结束之后,她去了北极村,如愿以偿看到了极光,而且在极光底下自信满满地和呼斯楞拍了胸脯,肯定会考上!
结果考研成绩出来的那天傻眼了,她连京城大学的面试都没进去,可怜的分数孤零零挂在网站上,提醒着她几百个日日夜夜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与不甘。
不知道哭了多少个晚上,她只记得那个三月,整个朋友圈都是刷屏的上岸、收到offer、出国的消息,只有她默默躲进暗夜里,宛如一只倔强的狮子兽,静静舔舐自己的伤口,只有时间和下一个目标,能够让她愈合。
所幸的是,托了她这几年一直有在做编剧兼职的福,顺利靠着工作室老板的介绍,通过了京城一家刚起步的编剧工坊的面试,等正式毕业之后,她就要收拾行囊,去京城闯荡。
她的眼光扫过在前面认真摆着pose的几个室友,大家也算是各奔前程,前程似锦。呼斯楞顺利考上了新省的公务员,如愿回到父母身边工作;辛甜靠着家里的关系,去了深市的大厂,主要负责项目的运营与管理;释然则是和男友相约gap一年,一年之后再做决定。
天边夕阳的余晖均匀地洒在几个人身上,穿在她们身上的学士服,仿佛镀了一层金,亮闪闪的。华烨看着操场与夕阳,脑海中除了对前途的迷惘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愿落空的期待:下周要拍集体毕业照了,不知道秦弋会不会回来。
“华子,拍完咱们去吃西门的烧烤吧,我馋死了快。”呼斯楞为了顺利穿上漂亮小裙裙,已经节食小半个月了,这会儿饿得双眼放绿光。
“我觉得可行,我也饿了!”辛甜凑过来。
华烨抖了抖身上的草籽,“行啊,释然,你别叫你家老王啊,今天是咱们姐妹局,喝他个不醉不归!”
“好好好,我不叫他,但是我只能喝果味酒!”释然晃了晃脑袋。
华烨一把搂过她的肩膀,释然比她矮了不止半个头,她搂起来舒服得很,“好好好,谁不知道你只能喝果酒,你不记得了吗你上次和老王生气闹分手,喝了一瓶啤酒就呜呜呜的,醉得不省人事,还是我们几个轮流把你从大学城夜市扛回来的!”
释然闹得个脸通红,跳着去捂华烨的嘴,华烨故意逗她,边躲边跑,越跑越远,学士服的衣角在微风里游荡,操场独有的清甜气息将几个人围住。
饶是心思最不细腻的呼斯楞,也在这笑声中感受到了青春的易逝与离别的苦涩,她张了张嘴,缓解自己的悲伤情绪,然后咔嚓一下,把华烨和释然奔跑的背影拍下来,发了一条朋友圈“是真的要说再见了,毕业季预热part 1!”
秦弋在去复健中心回家的路上,看见了这条朋友圈,她最近好了很多,只是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再排练舞蹈。本应该环游欧洲甚至环游世界的人,此刻艰难地挪动着归家的脚步,她突然很想回去,很想回去说一声再见。
但是她清楚她不能,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更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向人描述自己现在的处境,舞蹈演员吗?不是,留学生吗?不是,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一个正常的人。
秦弋胡思乱想的思绪,终于在这天傍晚达到了顶峰,原因没有别的,纯粹是因为喝多了的华烨。
“喝啊,你们别闲着啊!”自从考研失败之后,她就一直情绪欠佳,总是懒懒地提不起什么精神,只是今天晚上劝酒劝得格外勤,不知道她到底是想让别人喝醉,还是想单纯地把自己灌一个酩酊大醉。
呼斯楞摁住她的手,“花花,你不能再喝了,我们一会儿还要去KTV呢!”
华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对对对,还要去嗨歌,走啊,我可以的!”说着就光速起身结账,然后一脸正常地看着手机地图,带着大家往KTV走。那几个都是路痴,这几年出去玩啊或者干嘛的,都是华烨看地图。
释然拽了拽辛甜的胳膊,“花花这样还行吗?要不我们别去了。”
辛甜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我都定好包间了,现在不去是要扣钱的呀,应该没事的,华子的酒量你也是知道的。”
释然点点头,那倒也是,反正谁的酒量都比自己强。
呼斯楞在一旁一脸关切,她知道华烨不开心很久了,她知道秦弋离开很久了,她知道她想她很久了,哎,这人呐,总要吃点什么苦头,这爱情的苦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吃呢!“哎,花花你慢点。”她刚走神的瞬间,华烨走得过快,她都要跟不上了。
几个人大步流星抵达KTV,华烨霸占着点歌台,一顿操作点了一堆自己要唱的歌,然后手起刀落,起了一瓶酒,有点大舌头地边喝边唱,但是她的意识很清晰,她的思路也很明白,她想做的事情也很直白:就是要借着酒劲儿,酒壮怂人胆,给秦弋打个传说中的“越洋电话”。
东一瓶西一瓶,呼斯楞又陪一瓶,华烨不知道喝了几瓶,反正迈着步子走到了楼梯间,眯了眯眼睛,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然后缓缓坐在台阶上,深呼吸,一,二,三,拨通了熟悉的电话。
秦弋在家里躺着放松躯体,她现在一天需要更多这样的时刻来恢复肌肉和力量,低沉的音乐响在她耳畔,像极了这个阴雨连绵的城市在与她低语。手机不合时宜的响动打断了她的冥想历程,她拿起一看,又迅速地扣过去,定了定神,又拿起来,长出了一口气,才点了接听键。
先听到的,是有些嘈杂喧闹的声音,然后才是华烨的开场白,“秦小弋,你在干嘛呀!”
秦弋心里一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华烨用这个语气和她说话了。
“在,在,也没干吗。”她说得支支吾吾,镜子里的躯体蜷缩在大大的沙发上,暴露着她的不安。
华烨不知道她怎么说话断断续续的,以为是自己这边信号不好,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喂?喂?听得到吗秦弋?”说完自己还嘀咕了一句,“怎么国际线路信号这么微弱啊!”
秦弋蜷缩的腿放下了一半,她不自觉的笑意挂在嘴边,“可以听到,你可以小点声。”
华烨挠了挠头,反应过来秦弋看不到,有些懊悔地蹭了蹭鞋底,“好吧,我在KTV,这边太吵了,我怕你听不到。你毕业会回来吗?”
秦弋的脚又缩回去,腰上的疤痕仿佛在隐隐作痛似的,“我,我也不知道,看情况吧。你喝酒了吗?你……”她想问她考研考得怎么样,可是又怕不如意的话,没什么再说的。
华烨听懂了,看情况的潜台词就是不会回来,她痛恨自己的酒量,让她在此刻仍能听懂秦弋的话里有话,仍能做好秦弋给她布置的阅读理解题目。
再开口时 ,嘴里就带了哭腔,“你放心啦,我只喝了一点点。可是,那要怎么办啊秦弋,我还没有看够你跳舞,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你跳舞了吗?秦小弋,你都不知道我多喜欢看你跳舞,每一次我都会坐在第一排前面,我管那个地方叫地板席,你不知道那个地方看得有多清楚,你也不知道我看的时候有多少次热泪盈眶,我好喜欢你在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样子,所以每一次你跳舞,不论是什么时候,不论你有没有告诉我,不论我忙不忙,我都会挤出来时间去给你拍照,给你做百万直拍,可是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你跳舞了秦弋,再也看不到了秦小弋……”
若是在平时,或者说,若是在去年这个时候,华烨说这些话,秦弋会感动得无以复加。可是现在,每听一句,都让秦弋往冰窟窿里滑下来几寸,天地都寂静,手脚都冰冷,她的脚趾都蜷缩在一起,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手里的手机滑到沙发毯上,华烨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后来她已经听不清楚了,她只知道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如果秦弋你不能够站上舞台,如果你不会跳舞,华烨是不会喜欢你的,你也根本没有别的一技之长,你算什么东西啊!
华烨的话密得像是一张布满玫瑰花的网,一面是绚丽的青涩的整个学生时代的馥郁香气,一面是痛楚的锐利的弥漫在以后一段时间的尖刺,这张网不由分说地将秦弋包裹,她无路可退逃无可逃,只能不断抱紧自己,放松,深呼吸。
华烨自顾自说了半天,秦弋一句也不回她,她有些不解,“秦弋?秦弋?你有没有在听啊?”
秦弋凑近听筒,声线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听。”
华烨笑起来,咯咯咯的,像一只愉快的小黄鸭,秦弋在另一头不合时宜地比喻着。
然后她就听见华烨吐了一口气,重复着她重复了很多次的话,“秦弋,我真的好想好想一直看你跳舞啊,我真的好想好想一直给你拍照,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啊。”仿佛越洋电话的电话线有加热作用,华烨听不见秦弋的冷冰冰,只是回过身,笑眯眯地捧出自己的一派真心来。
秦弋被玫瑰的刺扎得体无完肤,她梗着脖子,不让眼泪落下来,弧形落地窗前只开了一盏小夜灯,她就盯着小夜灯的光亮,宛如盯着那人永远明亮的眸子一样,狠下心说了以后让她后悔很多年的话。
“华烨,我不知道你现在是醉着还是醒着,我只想说,我接近你,和你做朋友,从一开始就是看中你可以帮我写作业,让我顺利通过各种考试,我对你只有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利用,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感情。”
“之前一直没有明确说出来,是因为还要靠你帮忙,现在快毕业了嘛,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所以,你听清楚了吗,我不喜欢你,我一点,一丁点儿都不喜欢你,以后,我们过好各自的生活吧,不必再有联络。”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发抖,嘴唇在颤抖,肩膀在颤抖,她整个人都抖得花枝乱颤,最美的玫瑰是她自己,可她自己不知道,只顾着,把尖刺捅向电话的另一端,捅向那个人的心窝子。锥心刺骨的眼泪霹雳吧啦地落下来,烫得她的脚趾头都痛得很。
华烨的嘴巴在昏暗的楼梯间一张一合,话还未出口,两行清泪已经落下来。她早该知道的,丑小鸭就是丑小鸭,不会和白天鹅真正成为好朋友,而舞池里的白天鹅,在达到目的之后,会游向更大的湖面,根本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所以啊,到底是哪个更遗憾呢?
到底是一开始就不要遇见,不要接近,不要有非分之想,安安心心做四年同学遗憾;还是接近,看过她哭,看过她笑,看过她所有别人不曾见过的样子,然后再被利用完一脚踢开更遗憾呢?
华烨觉得,没有人的毕业季比自己更难过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尽管声音颤抖,却还是为两个人保存了最后的体面,“对不起,秦弋,这几年我对你,多有打扰,不胜惶恐,此后,山河旷远,锦书难托,唯愿,河清海晏,一生顺遂,安康无虞。”她在最难过的时候,总是能脱口而出这些文绉绉的词。
而此刻听在秦弋的耳朵里,更像是一种讽刺,看吧,这些你永远都说不出来,她喜欢的不过是一个会跳舞的文艺青年罢了,她喜欢的,肯定不是现在像个废人一样的你。更像是一种嘲笑,看啊,她希望你一生顺遂,希望你安康无虞,可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算得上什么一生顺遂!算得上什么安康无虞!
她没再说什么了,一下子挂断了电话,挂断了那边的噪杂,挂断了她曾经挂念的一切。明明是应该有着无数鲜花无数掌声和无数顿毕业聚餐的毕业季,此刻两个人心里却溢满了无尽的苦涩与哀愁。
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对不起,她在心里面说了几百个对不起,她不敢想那双眼睛,此刻会哭得多么伤心。窗外的行人行色匆匆,街边的树林一片翠绿,那绿仿佛能滴下来,落在人肩膀上一定是一片清凉,可坐在巨大落地窗前的女孩,却穿着练功裤,哭成一团,泣不成声。
华烨靠在楼梯间的一角,刚刚呼斯楞来找她,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给她递了杯水,这个时候她无比感谢呼斯楞的分寸感。
楼上的楼梯间传来情侣拥吻的声音,丝丝拉拉的,惹得人心烦。华烨走了几步,走到下一层楼,打开窗户,举起手中的酒瓶,敬了一杯天上的月亮,含着泪笑着说,“毕业快乐,秦弋。”
她边说边哭,从啜泣,到瘫在地上哭,到最后在楼梯间里嚎啕大哭,她在哭自己的不得志,哭自己的不被喜欢,哭自己的不快乐,哭自己的没有利用价值,哭即将到来的离别,哭这二十三岁荒唐又混乱的一切。
毕业季,就这么过去了,一场答辩一场演出,再一场一场离别。一年又一年,总有人前赴后继地跃入现实生活之海,里面有砂石,有暗礁,有不知名的毒素,见得多了,游的时间久了,也就慢慢适应了。
一开始的时候,人人都不愿意随波逐流,人人都想力争上游,人人都想着凭借一己之力改善大海的生态环境。可游着游着,大家都褪去了青涩的年少模样,变得与周围人一样麻木庸碌,双眼无神,机械而重复,宛如河里圆润光滑的鹅卵石,人呐,总是这么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