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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折翅的白天 ...


  •   初到奥国的秦弋,除了对潮湿的气候、不顺口的吃食和不舒服的床铺不太适应,其他的倒是还好,毕竟她从初中就开始一个人在外面求学,只不过这次是从其他城市变成其他国家而已。

      奥国的艺术气氛在欧洲首屈一指,秦弋在舞团跳的是群演,初来乍到,她也没什么好忿忿不平的,充其量,是一段经历罢了,倒是奥国的大学,有点令秦弋头疼。

      和华国的大学不同,奥国大学奉行的是彻头彻尾的合作制,完成小组作业,课前演讲,和课后作业,都要求小组成员之间的密切配合.

      之前这些关乎沟通的事都是华烨做的,秦弋就负责最后的呈现与演讲就好,可是现在让她重新开始跟进一切必要的环节,除了感到不适应之外,更多的是感慨,原来一个小组作业要经历这么多环节,从一开始的提出创新思路,到中期的方案切磋,再到最后完整方案的成型,原来要熬这么多个大夜,说不佩服奥国人的认真是假的,说不想念华烨也是假的。

      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她看着手机里的一连串数字,说不想拨过去是假的,可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华烨的不来送行,其实已经代表了一种态度,她不应该再去打扰她了,她在考研,她很疲惫,她有她要追逐的梦。她,不可以再扰乱她的心了。

      秦弋摁灭手机,翻了个身,异国的夜总是分外漫长,她呼吸越来越平稳,沉沉睡去。

      梦里,是久违的小时候的场景,在粤城的旧房子里,空气里是黏腻的独属于夏天的味道,伴着阵阵蝉鸣。年幼的自己和走在前面的秦淮海和罗巍,镜头向前摇,他们招招手,示意自己走近点,可当秦弋蹦跳着走近的时候,却看见满身是血的罗巍,抱着肩膀站在一边的秦淮海,和不远处露出讥讽笑容的白芳菲,不寒而栗,阵阵战栗,秦弋从梦里惊醒,大口大口喘着气,汗珠从她额头沁出来,她坐直了,打开手边的小台灯,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梦见罗巍满身鲜血了,自从她上次出车祸之后,秦弋就经常做这样的梦。

      梦都是反的,都是反的,她不停地安慰自己。皱着眉头,借着一点昏黄的光,朦朦胧胧地笼在她身上,宛如黄色的细密的毛绒,裹住她不安的情绪,将一个恐惧的惊醒的夜晚的褶皱抚平。

      熬过艰难的适应期,秦弋在舞团里也逐渐和大家熟悉起来,虽然她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是大家都对这个俏丽的中国女孩颇有好感,不仅仅是因为她高超的舞蹈技术,更是因为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舞团以现代舞著称,秦弋在这个艺术的国度如饥似渴地吮吸着现代艺术的甘霖,不知疲倦。几个起落转身间,就来到了圣诞,国外有句俗语,不知道是不是这么翻译,圣诞大过天,这对于国人来说,也就是冬至大过年,过年比天大的意思。

      圣诞树遍地开花,蜡烛、小熊,缓缓流淌的音乐和随处可见的自拍的情侣,秦弋步履不停,裹紧了自己的围巾,朝着剧院走去,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演出,演过之后就是漫长的冬季假期,她想去环游欧洲,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是待着,权当是出去长长见识了。

      今天晚上剧院演的是《胡桃夹子》,很典型的圣诞曲目,秦弋在后台换衣服的时候,有相熟的同事过来问她,“秦,晚上我们要出去吃饭,加入我们吧!求求你了!”

      秦弋一手拉着白色芭蕾舞裙的拉链,一手整理着前胸的衣服,浅浅漾出一个笑来,“好啊。”

      同事被东方美深深震撼到,啧啧称叹,“你可真是个妖女,你一笑我想为你去死。”

      秦弋收起笑容,难得玩了个冷幽默,“现在不会了。”

      饶是她在奥国待了小半年的光景,还是对西方人直白到骇人的情感表达方式接受无能。

      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无瑕的自己,她竟然有一霎时的恍惚,怎么就来到这里了呢?
      人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

      她想起来,大学时候,好像是释然去台省交换那一年,也是圣诞节,好巧不巧赶上宿舍停电。华烨在宿舍作妖,耍宝一样站在凳子上,左手上托着一本新华字典和几部大块头的书,左手上拿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在黑夜里cosplay自由女神;辛甜则是披着一条长长的毛毯,头上用口红画了个圆圆的标记,她cos的是印度歌姬;呼斯楞则是戴了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找出来的头盔,背上披了个毛巾,手上拿着音乐节拿回来的荧光棒,cos堂吉诃德。

      秦弋去找华烨,一进门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华烨笑嘻嘻地把身上的绶带字典王冠一样一样摘下来,蹦到她面前问她怎么了,要不要一起玩,于是那天的拍立得上面,就是自由女神、印度歌姬、堂吉诃德和一脸无奈露出笑容的秦弋,自由女神搂着她的肩膀,让她也觉出来分外珍贵的自由。

      想到这,心里一抽,不知道华烨现在在干嘛,考研应该结束了吧,她之前曾经说过考完研想去看极光,不知道她会去哪里看?秦弋的思绪少有地蔓延开来,以往和华烨相处的片段一个一个跳出来,快把她的海马体塞满。

      叮叮叮,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秦弋收回愣在镜中的视线,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颊,踮着脚尖随着大部队一起跨上舞台,圣诞夜的剧场里仍是人潮涌动,她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六颗牙的笑容,跟随着音乐旋转,变幻。

      还有一个四分之一拍,秦弋在心里数,正要做ending pose的时候,剧院里的灯一下子熄灭,秦弋还以为是圣诞夜的特殊活动,大都是和她刚刚想起来的那个夜晚有几分相似,饶是她这样想,还是按照排练时候的走位,停下来,可她不知道,停下来意味着致命的打击——这辈子都不想回想的瞬间。

      不是特殊设计,而是舞台故障,灯光毫无预兆地停掉,灯牌直挺挺砸下来,悄无声息又有千钧之力,电光火石间砸在秦弋的后腰上,把她整个人砸到晕厥,身后的白色芭蕾舞裙,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是谁的哭声,苦涩而动听。

      等她再度醒过来的时候,鼻腔里都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好像妈妈的跌打馆的味道,但是又不一样,这里没有草药味,秦弋猛然睁开眼,不对,不对,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腰两侧,被白色的护具固定着,左右两条腿都打上石膏,被悬起,她轻轻地挪动一下自己,疼,不知道哪里疼,却浑身每个器官每个部位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疼痛,她被疼得满头大汗,疼得有想哭的冲动。

      而比疼痛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跳舞,未知,才最让人恐惧。

      护士在监护室里看见秦弋醒了,赶紧过来安抚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秦弋听得云里雾里,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伤很严重,要观测一段时间,其他的,她的语言转换系统仿佛被一并砸坏了,迟迟反应不过来。

      护士见她愣愣的,以为她是麻药的劲儿还没过,便知会了医生,自己去给别的病人换药去了。

      医生闪身进来,是黄种人,秦弋眼前亮了一瞬,“我能问一下我的伤势吗?”她用气音询问着,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得体。

      医生看了一眼她的各项体征数据,用有些别扭的中文和她说,“伤势很不乐观,腰椎四五节……粉碎性骨折,目前来看,我不建议你再从事职业舞蹈。”

      秦弋全然没想到,怎么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成为了“不再适合从事职业舞蹈”的废人,怎么回事,不是说圣诞节圣诞老人会满足每个人的愿望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不满足我的,为什么?
      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去,流过脸颊,床单被她攥出道道褶皱,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秦弋不合时宜地想起来古代文学老师讲过的,以乐写哀,以哀写哀,她现在这副样子,大概是哀中之哀了。

      沉默着哭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一点都不可以吗?如果我积极复健的话,有没有机会?”她眼中的光亮一簇一簇的,像是夏夜里不灭的篝火。

      华裔医生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同理心,才缓缓开口,“医学上,不建议你这样做,秦,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说完快步走出了房间。

      天光暗下来,圣诞夜总是格外的漫长,等在外面的同事和剧团负责人小心翼翼地进来同她说话,秦弋应了几句,便和她们说自己想要休息了,并谢绝了她们陪床的请求,人声鼎沸渐渐远去,秦弋望着天花板,闭紧眼睛,眼中那点光亮被生生地熄灭,她一滴一滴的泪涌出来,和雪花一起落下来,冰冷而难以停息。

      眼泪流下的时候,秦弋的脑子却格外清醒。当舞蹈这盏灯熄灭,秦弋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走,还能走多远,或者说,现在自己能不能再走路都是问题。

      漆黑的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深深的呼吸声,手机刚刚被同事拿过来,她胡乱看了几眼,国内在过平安夜,奥国在过圣诞节,无论哪一个,都是明快的色调,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被遗忘在这黑色的夜里。

      叮叮,手机震动了两声,秦弋抹了下眼泪,盯着屏幕,只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哭了出来,奥国时间的零点,不知道华烨数了多久的时差,给她发了一句简单的“圣诞快乐”。

      这个傻子。
      秦弋把手机撇在一边,在病床上绝望地想,如果自己不再跳舞了,那么秦弋还是秦弋吗?或者,还是会被华烨这么一直喜欢的秦弋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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