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她还是没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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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的迎新生舞蹈节，而对于华烨和秦弋她们这一届来说，就是最后一年了。毕业季的大四学姐们不会再参加这种活动，大三的她们不知不觉成了学校里最年长的一代。
大学很长么？长到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大学很短么？短到只有三场舞。
曲终，人便要散。
幕落，便是散场。
华烨把自己扔在图书馆里很多天了，没日没夜地温习着考研知识点，而且A大更别具一格，作为第一梯队的顶尖院校，他们编写了自己的教材，这也就意味着华烨要花二倍甚至是三倍的力气，去熟悉A大教材的思路和方向。
纵使如此，她还是准时准点来到舞蹈节的现场，仍是一手拿着相机摆弄，眼前的手机架在支架上面准备录像，做得分外熟练，是最后一次了叭，她在心里说。
黄永玉曾经写“任何一种环境或者一个人，初次见面就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爱上了他。”《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
华烨此刻觉得，随着帷幕的徐徐落下，毕业季的离愁别绪如同潮水漫过来一般，提前一年便已占据了她的五脏六腑，她不会游泳，此刻便有些窒息的感觉。
依旧是各个院系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华烨漠不关心，眼底偶有惊喜的情绪飘过，转瞬即逝。
这是秦弋担任文艺部部长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支舞，也是最后一支舞，她不知道，秦弋要跳什么，正如她不知道秦弋会去哪个国家留学一样，多可笑啊，走到这一程的时候，她们竟然对彼此一无所知。
“接下来，请欣赏文学院群舞《凤凰涅槃》，大家掌声欢迎！”
华烨收回心思，把目光投射在台上，舞蹈和文字一样具有力量，舞蹈用动作，用霓裳，用表情，传达情绪，输送能量；文字则用平仄，用情绪，用描述，来构建纸上的世界，传递隐秘的情感，台前幕后，幕后台前，不过如此。
原始森林里，有数不清的幼鸟，她们在清晨高傲地啄着自己的羽毛，揽镜自照，好不惬意。
安静，祥和，符合人类对森林的所有想象。
好景不长，远处嗡嗡的电锯声打断了幼鸟们的舒适生活，是人类，是破坏环境的人类。
幼鸟们叽叽喳喳，神色慌张，失却了悠然的神色，在森林中奔走呼号，寻求同类的帮助。
远处，懒洋洋地传来一声鸟鸣，声调不高，清冽冷寂，乍一听不觉得多惊艳，却令所有幼鸟肃然起敬，她们变换姿态，朝着同一个方向张望着，似是在等候着什么“大人物”的降临。
从舞台右边的草丛中，有一只通身金黄的鸟儿伸了伸懒腰，九曲回肠地直起身子，环顾四周，似是好梦被人扰了，有几分不悦。
幼鸟们仿若找到救星一般，叽叽喳喳围到她身边，三言两语地和她汇报刚刚的“外来声音”。
凤凰点点头，傲然地睥睨四周，示意她们不要惊慌，自己前去探看一番。
这凤凰舞步灵动，表情娇俏，自然是秦弋无疑，华烨眼睛贴在取景器上，一瞬不瞬看着她，借着这舞台的光影，借着镜头的遮挡，借着人影的晃动，看那骄傲的惹人怜爱的凤凰。
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的宿命感和破碎感在指引着她的手指，迫使着她摁快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很多。
凤凰秉持着她的高傲，信步到舞台中央，追光灯打在她身上，音符也在她的裙角翩跹流淌，秦弋时而轻扬手臂，时而伸臂旋转，时而顾盼生姿。华烨觉得，人不活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她愿意永远留在这一个瞬间。
电锯声又一次传来，凤凰的翅膀羽毛都在抖动，隐隐已有怒意，她大步迈过去，振翅嘶吼，引得身后的幼鸟们也在朝天怒号，百鸟朝凤和环境污染，在这里结合在一起，倒也不失为一种境界的提高，华烨在心里默默评点。
而后舞台转为全黑，只有凤凰的身体在舞动，配合着大屏幕的特效，观众席里传来低低的连绵的惊叹，原来，什么都可以演出来，涅槃的痛苦，烈火的灼烧，凤凰的痛苦，百兽的哀嚎，都凝结在秦弋的舞姿中，是古典舞啊，是秦弋从小学到大的古典舞，是骄阳，是焰火，是凤舞九天，是凤凰涅槃。
是无比骄傲的站在舞台中央的秦弋。
唢呐起，一瞬间燃爆全场。
凤凰历经重重磨难，涅槃重生，用火与热震撼了破坏者，他们落荒而逃，森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安详，众鸟围住凤凰，叽叽喳喳地赞美。
华烨的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瞪得久了，眼眶有些发酸，她望着站在舞台中间享受着百鸟赞赏的秦弋，心里一酸，这么好的人，自己自然是配不上的。
而比配不上更难过的是，马上也要见不到了。
场内的灯光开得足，华烨的目光在秦弋的笑颜上流连了一会儿，觉得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应该是妆画得厚吧，她边盖镜头盖边想。
掌声久久不息，华烨收拾着背包向外走，她今晚的书还一点儿没背，脚步自然快了些。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两个声音说“乐姐有点不舒服。”“肯定是这几天熬大夜累的啊！”
华烨的耳朵动了动，随着她们的脚步，调转了方向，朝着后台走，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远远看一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应该不算是打扰吧。
秦弋的衣服还没换，被一群人围着，她本就单薄的脊背在座椅上微微喘息，如同一只高贵的脆弱的蝴蝶，华烨突然很想摸摸她的翅膀。
手指攥紧了团在手心，有几分不明显的痛感。
这痛感显然不足以让她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反而催促着她向前走了几步，蹲在了秦弋的裙裾边。
说到底，她还是没忍住。
怎么会忍得住呢？尤其是想到即将同这个人远隔重洋的时候。
“秦弋，秦弋，哪里不舒服？麻烦大家散开点，让她透透气。”有几个学妹认识华烨，但不是因为秦弋，而是因为之前的辩论赛，见她过来，自觉地让了让，再把周围围着的人拉开，一瞬间空气都轻薄不少。
秦弋觉出空气的清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华烨的一双眼，脉脉含情，又隐隐关切。
“哪里难受？嗯？”华烨伸手贴了贴秦弋光洁的额头，声音柔得能溢出水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秦弋的脸色在化妆镜前白得骇人，华烨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跳下来这一曲的，是意志力？热爱？责任？抑或者，都不是，仅仅因为她是秦弋，是视跳舞为生命的秦弋。
秦弋蹙起眉头，眉间都是难受的神色，她的声音也轻轻的，薄得像是一张纸，“没事儿，就是头晕，没什么力气。”
华烨拽过她的手，测了测她的脉搏，还好，跳得挺有劲儿的，她抬眼与秦弋对视，“是不是今天没吃饭，低血糖了？”
秦弋难得露出一点被戳破的不好意思，“呃，应该是吧……”
华烨从包里掏出来一块牛奶糖，撕了个小口递到秦弋嘴边，“先含一块，然后把衣服换了，我陪你去医院。”
秦弋的手捏着戏服的边缘，心也被捏了一捏，她启唇从华烨的手里含住奶糖，乖顺地点点头。
仿佛两个人有一种默契，这是最后一次了吧，无论是去医院，还是和身边的人去医院。或者说，要看重同眼前人的每一次会面，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珍惜的意味。
华烨扶着她走到更衣室门口，指了指门口的座椅，“我在这儿等你，我先打车，你不用着急，有什么不舒服立马喊我。”
秦弋哦了一声，这个哦，是上下嘴唇一碰，自然发出的愉悦的声响，很久没听到华烨这么絮叨了。
华烨看她一眼，等在门口，同来关心秦弋的学妹们说，“没事儿没事儿，一会儿我陪她去医院看看就行。”“你们去玩儿吧，不用担心她。”“嗯嗯，有什么事我再联系你们。”
学妹们便引着颈子朝更衣室隔间喊，“乐姐，真没事儿吧！”“乐姐，我们先走啦！”
秦弋起初还在里面应个一两声，后来说话的人太多了，她就嗯嗯嗯带过了。仿佛，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华烨在她身边，她就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可是她现在的难题在于，裙子的拉链拉不下了，这个凤凰定制的衣服，有里外两层裙子，外面的已经脱下去了，只剩下里面这件高领无袖裙，拉链不知道卡在什么地方，她两只胳膊来来回回都拉不下来。
“华烨，你能进来一下吗？”秦弋在里面抬了声调喊她，嘴里弥漫着牛奶糖的甜味。
“来啦来啦！”华烨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进来，“头晕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关心。
秦弋为难地转过身，“裙子的拉链卡住了，你能帮我拉一下吗？”
华烨在裤线上蹭了蹭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你转过去。”
秦弋依言转过身，华烨吸了口气，两个人好久没有离得这么近了，她的呼吸都不知道应该快还是应该慢。
她的手落在拉链上，存了点私心，拉的速度很慢，而就像是徐徐展开一幅珍藏的名画一样，秦弋光洁白嫩的后背就顺着拉链的移动缓缓显现在她面前，华烨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恨不得这拉链没有尽头。
秦弋的手捂着胸口，她好想转过去告诉她，把呼吸放轻一点，快要把她烧起来了。
更衣室的小隔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外面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华烨把拉链拉到秦弋可以够到的地方，依依不舍地放开手，然后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用食指在唇上印了一下，再轻轻在秦弋背上点了一下。
秦弋被她手指末端的热度烫了一下，身子也跟着抖了抖，“怎么了？”
华烨的嘴角漾起满足的坏笑，“没事儿，你背上有个东西，我帮你掸下去。”
可你这明明不是掸的动作。秦弋在心里吐槽。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吻她的后背。
可惜现在不可以，可惜，她不喜欢你自己，所以华烨把一个举重若轻的吻，印在秦弋的背上，就当是，已经圆了一场经年大梦吧。
“我出去等你。”华烨脚步匆匆，好险把自己绊倒。
秦弋嗯了一声，把衣服脱下来，换上自己的外套裤子，一低头的时候还是有些晕晕的感觉。
头重脚轻地跟着华烨出了后台，华烨把自己的棒球帽扣在秦弋脑袋上，还仔细端详了一下，果然，美女配什么都好看，这顶三十五块的帽子愣是被秦弋戴出来三千五的感觉。
然后才带着秦弋，从演员通道往外走，路上遇见半生半熟的学弟学妹凑过来询问秦弋的状况，都被华烨几个字挡回去，“好多了”“没什么事儿”“早点回去啊你们”
两个人依偎着朝前走，影子在后面拉得很长，像是错漏的月光，又像是谁经久不衰的心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陪秦弋来医院了，上次是运动会送过敏的秦弋来医院，上上次还是军训时候送中暑的秦弋来医院，时间啊不等人，送着送着，也就是长亭外古道边了。华烨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不合时宜地想。
她略略抬起秦弋的帽檐儿，“还好吧？”她轻声问，言语间产生的气流打在秦弋的睫毛上，残留着一点口香糖的蓝莓香味。
秦弋捏了捏她的小臂，用动作代替了语言。
华烨松口气，车流汇入立交桥，朝着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驶去。
简单的检查过后，医生得出了与华烨一致的结论，就是因为长期疲劳引起的低血糖，给秦弋开了两盒针剂，嘱咐她以后好好吃饭早睡早起。
秦弋白着一张脸乖乖地点头，在棒球帽的映衬下，她的脸比平时更小了一圈。
华烨去楼下买了热水宝，垫在秦弋的手掌底下，对上秦弋疑惑的目光，“针剂太凉，热一热。”
秦弋哦了一声，低下头看扎在自己手掌的针管，她有些忍不住了，她想。
可华烨的下一句话，将她活生生拉回了现实。“听说，你要出国？”
秦弋转头看她，另一只手握紧了手机的边缘，“嗯，有这个打算。”
“要去哪个国家？”华烨的语气不慌不忙，似是探讨今天的菜价一般。
秦弋没回答，两个人中间便出现了一段沉寂，这沉寂突兀而不自然，硌得华烨心里有点疼，竟然，不愿意告诉自己吗？
“你别多心，我就是想看看，以后和你有几个小时的时差……哈哈哈。”华烨干笑了几声。
“没多心，我是真的没想好。”秦弋不知道怎么同华烨讲，她接受了白芳菲买断继承权的提议，白芳菲的条件是，她出国留学，和家里的产业割席。秦弋的条件则是，不准动罗巍。白芳菲答应了，秦弋便要远走高飞，去哪里，她也不知道，初步定的是奥国的大学，那边的舞团气氛不错，秦弋想去试试。
纵然她有很多的不甘心与无奈，但是在罗巍的生命安全面前，她还是选择了退让，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她不愿意成为让自己讨厌的全是铜臭味的自己。
可惜这些，她不会同任何人提起，更不会同华烨说起，因为，她不愿意再多一个软肋，不愿意再连累无辜的人。毕竟她无法预知人性，就像是几年前她第一次看见白芳菲的时候，只把她当做知心大姐姐，而如今，物是人非，这是个偏正短语，主要是人已非，那么物纵是再好，也无从依附了。
华烨看她神色有一霎时的凝重，便也识趣地住了口，抬头看了看她的点滴。
“你想吃什么吗？我去买一点。”华烨换了个话题。
“你要考A大吗？”秦弋没打算换话题。
华烨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震惊，欣喜，失落，疑惑，明明她只和宿舍的人提起过，秦弋是怎么知道的！
秦弋看她脸上走马灯一样的表情，拎了拎嘴角，“你之前，有一次上课的时候叨咕过，说这辈子一定要去A大读书，不然简直枉费此生。”
华烨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说过的这么中二的话了，不过这也确实是从前她会说出口的话，她不好意思地在地上蹭了几下鞋子，“哎呀，就是年少轻狂嘛，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言语间多了几分娇气，可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秦弋正色看她，“你一定可以的，我对你有信心。”
不论我们是什么关系，不论我们未来还有没有联系，我总是希望你开心，快乐，自信，像现在一样。
华烨的眼眶有些不争气的热，秦弋总是说这些会让人感动的话，可是她却不会喜欢自己，够了，有这句话，够了，华烨偏过脸不看秦弋，用后脑勺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心有灵犀地看着点滴，滴答滴答，就当是这一程的风景，都凝结在这一个本该是庆功宴的夜晚。
秦弋的点滴在十点左右打完，两个人打车回宿舍，在楼梯口华烨把一直拎在自己手里的药递给秦弋，“按时喝，别忘了，要好好吃饭，兜里随身装着糖，难受了及时含一块，再难受了就给我打电话。”
秦弋听着她的嘱咐，比医生还磨叽，可此刻却私心想着，她能不能再说一会儿，再多说一会儿，毕竟，两个人都避着，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华烨止住了脚步，“拜拜，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书还没看完。”她的眼角乌青，疲惫一点不比秦弋少。
“谢谢你，我真的……”秦弋由衷地感谢她，感谢她不动声色来看自己跳舞，感谢她给自己扣上帽子怕自己会窘迫，感谢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陪自己去医院，就算是喜欢自己，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是喜欢，也要好好谢谢她。
华烨摆摆手打住她的话，“好啦好啦，快回去歇着吧。”说着自己先迈开腿，朝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转头，叫了声秦弋，“秦弋，你今晚跳得真好。”
这句话她憋了一晚上了，还是要说出来更畅快点。
毕竟，以后没机会看了，也没机会说了。
秦弋也转头看她，自信地仰起头，“嗯！”，她这次没有说谢谢之类的虚言，只是承受着来自华烨的赞美，她何尝不知道，这次是最后一次呢。
最后一次，她跳，她看。
就让我们留在彼此记忆里的，都是好的画面吧，两个人在这个夜晚达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一致。
可当秦弋坐在椅子上的时候，还是有种失落感，这失落影影绰绰的，从前云里雾里，看不真切，如今回想起来，便是华烨对她的称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从前是秦弋弋，秦小弋，小芹菜，小弋弋换着叫，每天都不一样，如今，华烨只肯叫她秦弋，多一个字都没有，也就意味着，独一份的亲昵都没有。
幸好，她从始至终，都只喊华烨的名字，这样也就避免了那人，会经历自己此刻的失落。
窗外的月圆了一轮，又缺了一轮，不等人。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