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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怎么会不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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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比人的脚步快。
秦弋这段时间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校园文化节的排练里,什么都不想,家里的那些屁事,白芳菲的那个孩子,处心积虑地四处收购股份,以及秦淮海有意无意地要更改受益人的风声,都从各种渠道传到她耳朵里。
她一面委婉地迂回,企图从更多的地方收到家里的股权,一面加紧了出国深造的步伐,积极将自己的视频传到外网上,提升知名度。
她不知道,这种腹背受敌,毫无着落的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突然觉得挺羡慕普通家庭的孩子的,起码不用算计这些,起码在家里能够好好享受父爱母爱,而不是勾心斗角,处心积虑地想着要如何讨人喜欢。
她坐在排练室的后面,四面的大镜子映出她一张俏脸,比起从前的张扬肆意,现在的秦弋更多了一点别的味道,是微微的成熟,那种久经舞台的松弛,一头大波浪卷发慵懒地散在背上,刚刚练过一遍动作的她,微微喘息,胸脯起伏,划出优美的小海浪,脸颊也微微泛红,是那种阳光洒在苹果上的色泽,诱人驻足,诱人品尝。
有几个学妹的目光贪婪地在秦弋周身逡巡,不愧是在大二就进入国字号舞团巡演的舞者,一招一式都迷人,一呼一吸都动魄。
秦弋觉察到她们的视线,也不避开,落落大方地坐在原地,在脑海里默着动作,唯有在这个时候,她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能不去想那些束缚在她身上杂七杂八的东西。
很久没有见到华烨了……她想到这里,心里一抖,是啊,那个人,应该不会再来了,不会在隔壁的教室里傻傻地陪着自己,不会在舞台前给自己录“百万直拍”,更不会,用温柔的,能溺死人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管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
算了,不要想了。
秦弋站起身,拍拍手,“来,朋友们,咱们再来一遍,然后今天晚上就到这,明天继续!”
零零散散的人陆续从地板上坐起来,真是服了,怎么真有舞疯子,练一晚上也不嫌累。
但是大家还都算配合,尽管已经很疲惫了,还是配合着秦弋做动作,唯独有几个和乐游原关系好的小姐妹,在一边窃窃私语,不怎么配合。
秦弋在心里翻白眼,她的舞台,谁不上是谁的遗憾,这话撂这,爱谁谁。
音乐刚起来,还没进动作,就有人懒洋洋的,姿势都没到位,秦弋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停停停,小白,阿青,毛子,你们三咋回事?”秦弋直接点名。
小白抱着肩膀,“一练就是一晚上啊秦大首席,我们又不是专业舞者,谁能坚持住啊!”
毛子和阿青在一边帮腔,“就是就是!”“你们不累么!”
队伍里有人在轻轻点头,秦弋在镜子里看得一清二楚,怪不得舞室要有镜子呢,日久见人心,镜中更能见人心。
她咬了咬后槽牙,环视一周,把众人的神色不一都收进眼中,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大家排练有情绪,会烦会累,会不想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但是我请大家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演出了,而且这个节目大家也可以看出来,我不说别的,是可以燃爆的那种舞蹈,试问,有谁会不想在这样一个原创舞剧里留下一个自己的身影呢?那如果说为了这个身影,我们可以不可以再努力一点点呢?我们可不可以再认真一点点呢?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始终相信这句话的魔力和魅力,请大家同我一起相信!”
该说不说,这段话说得漂亮,开始先安抚情绪,表达理解,然后再展望未来,描绘前景,最后把全盘的辉煌具象到每一个人身上,让大家都觉得自己与有荣焉。秦弋这个小资本家,已经牢牢掌握住人心的起伏和人性的弱点了。
阿青还想再梗着脖子说点什么,这次没用秦弋说话,其他人呛她,“有闹情绪的功夫咱们这一遍都过完了,来吧乐姐,再带我们一遍。”
秦弋摁下音乐播放键,在镜子里用一个明媚的笑脸回应她们,舞蹈是她的一方净土,她不愿意任何人玷污。
踩着一路月光回宿舍,秦弋一个人走在前面,听着后面的学妹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周末要去吃什么,演出结束了以后要去染什么颜色的头发,还有校门口的那家麻辣烫很好吃。
秦弋弯着嘴角一言不发地听着,这才是这个年纪应该享受的一切吧,不过还好,她光是听听,就觉得很舒服,但她浑然不愿意想起,不久之前,还有一个女孩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同她说着这些有的没的,她笑着摇摇头,或许,停在彼此都厌烦的那一刻,是最好的疏远方式吧。
星光降落,晨光熹微,几个昼夜间,校园文化节演出已经开幕了,秦弋她们在后台化好妆,在静静等待上场。
华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坐在她的黄金席位上,即主席台的前面的摄影机位席,她新买了一个二手相机,挂在脖子上,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
她架起一个支架,把手机放上去,调整角度,准备录视频,而相机呢,则是准备抓拍精彩的瞬间,其实秦弋这个舞剧,她一次没有去看过,不知道这是不是算是出息了一点,但是听她过冷扎晓提过几嘴。
这一阵子,冷扎晓和华烨一起在图书馆参加了一个志愿者活动,两个人还算投契,聊天的话题不少。
冷扎晓说,秦弋学姐这个舞剧反映了对父权制的对抗和女性的抗争。
华烨一边调相机的参数一边偏头想,不知道秦弋会跳出来什么样子的舞蹈,但是不管是什么,她都会期待,都会沉迷,都会喜欢,她乖乖坐在地板上,静静地等她的梦中人。
大幕落下,音乐响起来,却不见人物出场,华烨在心里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套路?
追光灯打下来,一个穿着清朝裙褂的女孩出场,脚上的鞋做了特殊处理,映衬出一双小脚来,她颤颤巍巍地走,是这个时代的同龄女孩儿难以体会的痛苦。
紧接着,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一个女生,她穿着不合时宜的红色秀禾,梳着桃花髻,眼神惊恐,全然没有步入婚姻的喜悦。
从对面又走出一个女学生,穿着民国最常见的蓝色学生装,手中还挥动着解放的旗帜,却被无数人押解回深宅大院。
继而音乐的节奏开始加快,从不同方向走出来穿着不同服饰的女孩,她们神情茫然,浑浑噩噩地在舞台上游荡,宛如一个个不能言语的幽灵。
华烨一瞬间懂了秦弋要表达的是什么。她在取景器后面的眼睛有点湿润,连着眨了几下眼,把不合时宜的模糊感眨出去,对着台上咔嚓咔嚓地拍。
秦弋还没出来。
音乐的声音渐小,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的人们耳熟能详得尤其是女孩子一定会听到过的规劝:
“女孩子啊,少读书就好。”
“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孩子家家的,要有点女孩子样子。”
“女孩子要笑不露齿,走路不许快走,不许大声讲话!”
“妈妈是不是告诉过你,女孩子不可以这样的!”
有一个低沉的女声响起来,然后是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女声在呼应,“女孩子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各个年代的女孩子们涌到台前,质问着观众,也质问着时代,“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华烨在心里叫了一声好,这创意太牛了!
更好的是,她看见了站在第一排左数第二个的秦弋,她穿着纯白的裙子,宛如精灵降落人间。
音乐再起,人群散开,追光灯打在秦弋身上,她手持利刃,斩断了裹小脚妇人脚上的小鞋,砍断了禁锢女学生的深宅栅栏,然后她抛下手中的利刃,拉起新嫁娘的手,逃出了鬼森森的宅院。
一红一白,在舞台中间翩然起舞,远处是父亲中气雄浑的规训,台上是新嫁娘在挣扎,在犹豫,在徘徊,白衣女孩儿做着优雅的旋转动作,宛如另一个世界的生灵,新嫁娘终于生出了几分向往,她朝着秦弋的方向走,然而脚上是枷锁,步履蹒跚,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由黑衣人组成的囚笼,正在缓慢地不容置疑地将她包围掩埋,企图将她拖回到宅院中去。
秦弋的白衣服在台上白得耀眼,也白得渗人,是文明之间的倾轧,和对古老文明的鞭笞,音乐的节奏不断加快,而秦弋的舞姿就在其中不断地变幻,她拯救,她奔跑,她挣脱,她向着崭新的方向前行。
新嫁娘的脚步坚定了几分,她生出了打破束缚的欲望,这时黑衣人组成的囚笼一点一点收缩,仿佛要再将她拉扯回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宅院里。
这时,有女孩儿从四面八方赶来,有意气风发的女学生,有身着裙褂的小脚女人,有留洋归来的富家女,有破衣烂衫的女乞丐,她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朝着黑衣人组成的囚笼抗争,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两个急促的节拍过去,两边开始拉扯新嫁娘,她宛如提线木偶,被操控在黑衣人手中,不得挣脱。
女孩们的力量是无穷的,女孩帮助女孩的力量是无穷的,她们拿着手中的武器,要么是绣花针,要么是书本,要么是街边的瓦片,她们用最激烈的方式抗争,她们用最激昂的声音抗争,她们用最迫切的心跳抗争。
唢呐声起,女孩们取得了胜利!
她们拉着新嫁娘的手逃出生天,她们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肆意地奔跑,她们朝着一轮灿烂的阳光奔跑,她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与光亮,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企及的美丽。
华烨摁动快门,抓拍着定格动作的秦弋。
最后,灯光熄,大幕落,有更坚定的女声响起来,“女孩子,可以是任何样子,请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样子。”
华烨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她确认了自己拍的视频清晰完整,又开始检查相机里只对准一个人的照片,还好,几十张里面只有三五张废片,成片率还算过得去。
下一个节目已经在上场口准备了,观众还没有从这场盛大的舞剧中抽身,场中格外的寂静,继而才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与欢呼声,夹杂着男孩子们的口哨声。
秦弋在后台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与同伴们击掌拥抱,庆祝属于她们的掌声。
华烨在掌声中低下头,悉心地把镜头盖盖好,低低地呢喃一句,“怎么会不值得呢?”
秦弋在舞台上那么耀眼那么自信那么美,怎么会不值得呢?怎么会不值得自己喜欢一场呢?
毫无疑问,这一段舞蹈视频又被传到网络上,引起一番关于父权制与女权主义的讨论。
秦弋的名字被隐藏在微博中,不露痕迹又处处留痕,她心满意足地阖上眼,把眼妆卸下去,凭着这个舞蹈,她申请著名的古兰格斯大学,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镜中的人睁开眼睛,这样的家族继承人,或许不是最好的,但是毫无疑问,是更有知名度的。
秦弋的手在袖子里紧了紧,她一步都不能走错。
“走啊,我们去庆功,今晚我请客!”在这方面秦弋一向很大方,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五斗米折腰。
“谢谢乐姐!”“乐姐威武!”“跟着乐姐混!”
秦弋笑着摆摆手,“走啦,我叫了几辆车,大家快点啦!”边说边往外走,和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学妹一起,前呼后拥的,众星捧月的,从舞台的中央走到人群的中央,只要她想,没有什么是不能为她所用的。
只是从演员通道走出场馆的一刹那,她裹紧了身上的薄衫,华烨不会来吧,她没有遵守约定,她没有来看自己的每一场演出,这个狗东西。
是自己亲手把狗东西推远的,怨不得别人,只不过偶尔会想起来罢了。
狗东西看完秦弋的演出就匆匆离场了,她已经成了编剧工作室的长期兼职,今晚还有一个小剧本要改,走在路上都是健步如飞,恨不得跑起来,把今晚看演出的时间补回来。
月凉如水,朝着两个方向,华烨的脚步越来越快,秦弋的裙摆在风里翩翩,秦弋和她的狗东西越走越远,在校园本就不太明朗的路灯下,飞蛾一下一下扑向微弱的灯光,仿佛永远不知道疲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