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力》赵无惆

30、第三十章 作祟的自尊

　　北城大学文学院有一个由来已久的项目，就是大二时候可以报名去台城大学做交换生，而且更人性化的是，对于成绩排名没有硬性规定，全凭个人喜好兴趣报名。

　　可是令华烨望而却步的，是一旦报名成功，要交北城大学和台城大学的双边学费，而且台城大学不提供住宿，也就意味着，不仅仅要承担生活费，还要支付台城较为昂贵的租房支出。

　　华烨拿着自己的草稿本，在图书馆勾勾画画算着支出，怎么算，都是不划算，或者说，没有那个试错成本。

　　家里刚办完丧事，她不好意思再和爸妈张口要钱，而靠自己那些杂七杂八的兼职收入，在北城还能勉强贴补生活，可去台城的话，没有“老主顾”，怕是有点捉襟见肘。

　　华烨想得发闷，胡乱在纸上画，直线曲线画圈圈，快把草稿纸扎破了，可那些烦闷的情绪却跑不出去，在心里乱撞。

　　星星躺在蓝缎子般的夜空，华烨拖着有点疲惫的身体，踢踏着脚步回宿舍，正碰见释然在打电话，见她进来，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辛甜和呼斯楞都不在，华烨笑笑，把书包挂在书桌上面的挂钩，走到阳台的饮水机上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端着杯子捂手，听着释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就是想去嘛，也不要好多钱，出去见世面哦。”释然操着一口浓郁的徽地口音，对着听筒那一头撒娇。

　　华烨在心里画问号，不要好多钱嘛？

　　“我刚刚算了算，到那边去，这一年，十万块足够了。”释然把一只脚丫放在桌上乱晃，脚指甲闪闪发光。

　　华烨被水呛到，十万块啊，那还是自己算的不够对，不够多。
　　不过十万块，未免有点太多了。

　　她的一颗心沉下去，咕嘟咕嘟，深不见底。

　　“就让我去嘛，我保证好好长见识，不乱搞乱玩。”

　　释然的声音还在宿舍里回响，华烨却听不真切，她只觉得自己仍沉溺于深海中，恍恍惚惚，没有方向。

　　仿佛，只能困于此处。

　　九点钟，她照例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就草草挂断，妈妈可能是更年期的缘故，十分的暴躁易怒，一直向她抱怨来自爷爷家的纠纷和暗涌，她关掉手机闭了闭眼睛，好烦，真的好烦。

　　从小城中出来，却仍摆脱不掉小城的繁琐与无聊。

　　华烨叹口气，仿佛，来自于原乡的一条绳索，紧紧勒在她的脖颈上，接通电话的那一刻，便能瞬间把自己拽回到那个地方，勒得她喘不过气。

　　宿舍里传来舍友们吵闹的玩笑的声音，华烨突然感到一种朱自清式的悲哀，那便是，“快乐是她们的，我什么都没有。”

　　其实这学期开学以来，华烨就发现了，宿舍其余三个人，都用上了苹果手机。

　　暗夜里，耳边传来一声声摁动home键的声音，清晰而渺远，像是一声声开在华烨心上的枪，仿佛是她可耻的自大的卑微的自尊心，在暗夜里铮铮作响，辗转反侧，扰人安眠。

　　而这一切，无法说与人知。

　　华烨在暗夜里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加大音量，用摇滚乐把自己同外界隔离开来。

　　好死不死，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自己的手机还坏了，充电接口接触不良，拍照也有点问题，华烨只能一遍一遍去学校里的手机店修，10块，30块，50块，100块，一次比一次贵。

　　奸商！

　　华烨写文案一天也赚不来100块，入不敷出，变成她的现状，要攒钱买手机了。

　　生活，于20岁的华烨而言，处处都是苟且，处处都是潮湿。
　　就像是南方的梅雨天，漫长而持久，那种潮湿感洇渍在她的心口，如同白墙上的晦暗霉斑，星星点点，散在她的青年时代。
　　五月份那个温热的夜晚，仿佛离她很远了。
　　莫欺少年穷，她也不敢再奢求。

　　“她不在吗？”秦弋来宿舍找她，华烨不在座位，她望向斜对角的呼斯楞。

　　呼斯楞摘下耳机，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大，“去水房洗衣服啦！”

　　话音刚落，华烨端着一大盆衣服进门。

　　“怎么，有事儿？”她把衣服放在阳台上，回到自己的衣橱里找衣架，来来回回的，一刻不停。

　　秦弋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们的课表好像换了，你登下你账号看一眼。”

　　华烨掏出手机，扯了张纸巾擦干净屏幕前不小心溅上的水渍，“哪门课？”

　　秦弋坐在她凳子上，表情十分用力地想了想，“忘了，我也是听人说的。”

　　华烨登上自己的账号，“没有啊。”

　　秦弋接过她的手机，疑惑地划了几下，抱怨的语气在宿舍里回荡，“这也不动啊，你这手机什么破玩意儿。”

　　呼斯楞闻言，瞟了秦弋一眼。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华烨绷紧的下颌线。

　　华烨不吭声，接过来，熟练地重启，再开机，等待开机的漫长间隙里，沉默将两个人湮没。

　　秦弋瞥了华烨一眼，完了，说错话了，水已经泼出去，只留下黯淡的潮湿，将空白格填满。

　　再登录账号，“课表确实换了，有一节通识课换了单双周。”华烨面无表情地对照课表，得出结论。

　　秦弋探过来，“哦哦，这样啊，那我记住了。”

　　华烨没再吭声，是无声的逐客令。
　　“我先走了哈，晚安。”秦弋有点心虚地说。
　　“拜拜。”华烨没抬眼，随口应付了一句。
　　夜深了，华烨那面潮湿的斑点墙角，更湿润了一点。

　　几年以后，当她下狠心，用一个月的工资买了最新出的最大内存的手机时，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她一下一下，用力地捏着手机的边角，棱角分明，仿佛是带着魔力的魔方，硌得人着魔，又硌得人发疼。

　　她还是会想起来曾经的自己，她也终于有底气给自己换一个新手机。

　　曾经在夜里难眠的人，终将释怀、放开。

　　可笑的是，那时候她梦寐以求的想摁的home键，在几年以后已经完全被人脸识别所代替，既讽刺，又心酸。

　　所以啊，哪有什么迟来的满足。

　　过去的，便是过去了。
　　迟来的弥补，像是泥瓦匠一样，缝缝补补，在自己的心上。

　　只可惜，那种漫长的潮湿，曾经将人淹没。
　　她没有报名那个台城大学的项目，没有那轻轻松松的十万块，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她与秦弋之间的关系。

　　因为她在微博上，看见了秦弋要代表学校参赛的消息，全国性的舞蹈比赛，秦弋的定妆照一经发出，便引起了关注，一时间微博的点击量达到账号有史以来的最高。

　　过五关，斩六将，秦弋的人气大杀四方。
　　拆东墙，补西墙，华烨的生活栖栖遑遑。

　　她向生活投降。
　　她向秦弋缴械。
　　她将自己封入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