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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也曾抚平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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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里传来一点微弱回音。
凌晨两点,华烨方回了一条“没事儿。”
秦弋被手机的震动声唤醒,揉揉眼睛,睡眼迷离地摁了下home键解锁,看着屏幕里只躺着三个字。
真想给她一拳,糊弄鬼呢!丢你妹!
她有点儿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目养神,过了会儿又辗转身子,平躺过来,望着花白的天花板眨巴眨巴眼睛,要不是今天太累了,时候太晚了,她真想把撒谎的匹诺曹从床上揪下来。
她从未见过华烨哭,即使是那天和自己表白被拒绝了,她也是一直低声安慰着哭成狗的自己。
可是她今天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秦弋想不到她是遇见了什么难题。
秦弋想不明白,疑问像是罩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一连几天,上课时候,华烨都像没事儿人一样,课上正襟危坐,课下谈笑风生。秦弋的视线在她身旁兜兜转转,停了又停,真的,这人控制情绪的本事真有一套,要不是自己偶然间撞见她哭成个泪人,说不定要什么时候才发现,哎,这人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分裂。
时间的罅隙里,音符跳跃,日子溜走,总算让她逮到一个和华烨独处的机会。
两个人这学期的课表重合率也很高,这节是跟着华烨的兴趣选的“先秦军事与战争理论研究”。
本来这节课有华烨、秦弋、乐游原,杜思澈,还有四班一个女生,她们平时都坐在一起。
好巧不巧,今天乐游原去校外了,杜思澈谈恋爱去了,四班的女生请了病假没来,只剩下她们两个。
华烨从前门走进教室,只看见坐在窗边的秦弋,脚步便滞涩了几分。
下午三点的阳光很足,秦弋穿着白色短袖内搭,棕色针织外套,头发被染成了棕色,柔顺地伏在肩头,宛如一杯温度适宜的热可可。她一手托着腮,眼睛看向华烨的方向,狐狸的眼尾上挑,仿佛是在说,怎么还不快点坐到我这边来!
华烨慢吞吞地走过去,知道这一劫躲也躲不过去,秦弋早问她晚问她早晚问她,便硬着头皮坐下来,一件一件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笔记本,笔袋,iPad,依次排开。
秦弋就看着她折腾文具,也不催促,直到她磨蹭完,才伸出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还有十五分钟上课。”
华烨脊背绷直,偏头看她,“是啊,今天你来这么早啊。”她开始打哈哈。
秦弋站起身,华烨才看见她穿的棕色高筒靴,露出一截白而脆的莲藕来。
“那陪我出去买杯咖啡吧。”秦弋歪头抱起肩膀,俯身看她,宛如一尊向她伸出手的神佛。
她已经溺在水中太久。
华烨起身的时候,把自己的笔记本碰得歪了下,她小心地扶正,然后闷声跟着秦弋走出去。
走廊里凉快清爽不少,秦弋的头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几缕,扑在华烨脸上,一阵馨香。
华烨不动声色地朝旁边挪了挪,找了个非常踩雷的话题,“乐游原今天没来啊?我还想和她说一下结项的事情呢。”
秦弋用舌头顶了顶门牙,不想理她,只说了一个闭口音节,“嗯。”
华烨把手揣进卫衣的侧兜里,也回了一个音节,“哦。”
秦弋选咖啡,扫码付款,没问华烨,因为她知道华烨不怎么喝咖啡,如果喝了的话晚上会失眠,可是她现在好想问,即使不喝,不也会凌晨才睡吗!
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她终于把压了几天的疑问说出口,“为什么会哭?”
华烨显然是没想到她突然这么直接地问自己,更没料到那天她问自己不开心的原因是,竟然看见自己哭了吗?哎,真是的。她双手在卫衣里交叠成一团,然后再一根一根松开,准备不接秦弋的话茬,“快上课了吧,我们快点回去吧。”
她还是不想说,不愿意将最柔软的地方示人,尤其是示以秦弋。
秦弋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踱着步子回来,带着一身的咖啡香,杯子被她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咣当”。
华烨攥在手里的笔紧了紧,抿住嘴唇,没出声。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秦弋懊恼地低下头,上课的时候,华烨是不会和她说话的,她没什么机会了。
早知道今天不来了。
什么啊,爱哭崽,还挺倔。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华烨手里的笔一刻不停,仿佛是一定要做点什么事情,来顽强抵抗近在咫尺的来自秦弋的视线。
其实这节课不用记这么多笔记的,因为她已经提前拷了老师的PPT了。
但不得不承认,她揉皱的那团心绪,有被安抚到。
尤其是,被喜欢的人关心,即使在这个悲伤的时节里,也能泛起涟漪。
暖洋洋的,一圈一圈儿荡开,沁着咖啡香。
其实大学时候的课程,尤其是这种通识课,如果全神贯注跟上老师的思路走,时间过得是很快的,两个小时的时间轴瞬间拉满,华烨还没从长平之战的血腥中抽身,下课铃已经响了。
老师也依依不舍地,“同学们,咱们下次再继续讲吧,今天先到这里。”
华烨合上笔盖的那一刻,便听见秦弋笃定的问句,“奶奶身体还好么?”
只这一句,华烨眼里便含了泪,仿佛刚刚经过的不是长平之战,而是撕心裂肺的太平间。
秦弋看她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八九分,上学期的时候,有一次华烨同她讲过,奶奶患了癌症,所以她要经常回家,想多陪陪奶奶。看她这样,又有点不忍心了,歉疚在脑子里涌,“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华烨用手攥成拳头,指尖都扎进软肉里,又缓缓放开,才从牙缝里挤出来自己的声音,“确实是。”
秋日的天高云淡,只局限在白天,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教室里明晃晃的白炽灯照下来,照得华烨更是面无血色,秦弋便明白了为什么今年开学以来,华烨都穿着黑白色的衣服,她在服丧。
其实按理说,孙子孙女一辈不必严苛地遵循古制服丧。但是于华烨而言,这不仅仅是一种怀念,更是一种明晃晃的提醒,提醒着自己不能过分享受生活,不能肆意地玩乐,更不能,沉溺于情长情短。那样的话,对不起刚刚逝去不久的奶奶,对不起奶奶对她的期望,更对不起奶奶对她的谆谆教诲。
秦弋自责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好意思。”
华烨把东西收拾好,装进书包里,两个人随着下课的人潮涌出去,隔了很久华烨才低低说了一句,“没事的,没人问我,我就还能绷住。”
所以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秦弋的脑中飘过一个疑问。
还是有人比她先听到华烨的伤心事。
秦弋担心地看她一眼,她今天穿着黑短袖,黑裤子,唯一的亮色是脚下的小白鞋,鞋边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要不要去喝一杯,一醉解千愁。”秦弋难得邀请她一次。
华烨却没有多余的旖旎的不切实际的心思,“不了,我要去图书馆,先走了拜拜。”她说完就朝着图书馆拐过去。
秦弋快走了两步,高筒靴在地上敲,声音悦耳,像是八音盒一般。“我,我今天也想去。”
华烨止住脚,秦弋没留神,一鼻子撞在她后背上,疼得鼻子一酸,眼睛也跟着红起来。
华烨拒人千里之外的声音递过来,“秦弋,你不用陪我,我想一个人待着。”
被戳破了心思,秦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哦,那好,那我去舞蹈社了,下个月要迎新生,又要排练。”
华烨不愿意多说话的时候,秦弋便多言了几句。
华烨捏了捏书包带子,直愣愣地,“好,拜拜。”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图书馆的方向,到了图书馆门口,小白鞋却停下来,没进去,拐去了操场。
其实,纵使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得不承认,秦弋的关心,有安慰到她,也曾经真的在这一刻,离她的心咫尺相隔。
就表现在,很多年以后她还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课程,那天的咖啡,那天的白炽灯,和那天温柔得不像话的秦弋。
怎么会不怀念呢?
有人在暗夜里,涉过一条长河,抵达你的彼岸,温柔地熨平你心上的皱褶。
刚下课,跑道的人不多,华烨把书包扔在长椅上,活动了几下便开始跑步,一圈,两圈,一开始她还能记得清楚,后来层层叠叠,她记不明白,索性不记了。
夏天本来是她最喜欢的季节,可以肆无忌惮地吃冰棍,啃西瓜,在天色将晚的时候去游泳,在晨光熹微时去爬山。可是今年回家,她悲哀地发现,整个家族都被笼罩在死亡的气息中,任她有多大能耐,也难以挣脱。
曾经送她上学、给她讲故事的奶奶,曾经坐在故乡的树下,眼巴巴等着她回家的奶奶,曾经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嘱咐她,去北城念书,要多学多看少说话的奶奶。
奶奶,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我说了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我什么都不说了好不好,奶奶你好起来好不好?
可奶奶没有回应,一句都没有。
病床上的人早已失去了清醒的意识,每天只是执行着生物体的本能,华烨心里一阵寒凉,原来,临终之时,人会被折磨成这般凄惨模样。
浑浑噩噩地,沉溺在悲伤里,这个暑假,她就像是海里的一条不会游泳的鱼,要被悲伤憋得发疯。
腿软下来,她瘫倒在地,宛如一抔土。索性就挪了几步,坐在草坪上,草坪上还有潮湿的感觉,或许是早上的露水还未干透。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何时归,胡不归。
华烨掩面在操场上哭起来,这次哭得声音更大,更撕心裂肺。
秦弋跟了她一路,此刻把自己隐在看台背面,陪着她哭,远远地,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