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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追寻的红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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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梯教室的阳光总是很舒服,华烨半眯着眼睛,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有一种庄周梦蝶的不真实感。
仿佛上一秒,秦弋还坐在自己身边。
又开始想她了,很久没见过她了。
这堂课是写作实训,老师经常给她们命题半命题式的题目,这不,老师抽出一张纸,“同学们,这节课我们随堂测验,请各位按如下要求完成作业,下课后直接交给我。”
说是随堂测验,其实也是变相的点名。
华烨掏出书包里的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对照黑板上的要求仔细琢磨起来。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一条来自杜思澈的消息。
“学神大人,今天秦弋没来上课,你能帮她写一个吗?我实在是不会写啊!”
[小孩哭哭表情]
华烨朝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看见了双手合十的杜思澈,身边空无一人。
最近这段时间,秦弋如果来上课,都是和杜思澈坐一起的。华烨偶尔会装成尿急的样子,匆匆拉着呼斯楞从后门跑出去,看一眼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秦弋。
华烨默默转回来,指尖在屏幕上面悬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她去哪了?”
从前的书信慢,一封信递过去的时候,可能早已过了独属于“当下”那个时间节点。
如今的微信快,可一条消息发给第三个人的时候,便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在里头。既想知道那人的行踪,又怕知道那人的行踪,既想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关心她,但又清楚地知道,仿佛现在,秦弋连这个资格都不愿意给她。
过了一会儿,在华烨已经提笔写完自己文章的第二段的时候,杜思澈的微信才追过来,“她没说,就说最近很忙。”
“哦哦。”
华烨把手机放在书包上,手中的钢笔一刻未停。
呼斯楞凑过来看她的稿纸,“花花,你今天写的是诗吗?”
华烨停下笔,“是吧。”
呼斯楞看了几眼又缩回去,“看不太懂啊。”
华烨笑笑,不应声。
如果不写成这样,打死她也写不出来两篇文章的,只有耍耍小聪明,用不同的文体蒙混过关。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只要喜欢一个人,那么每个少年少女都是诗人。
华烨飞快地写完两页稿纸,又翻到下一页,换了笔体,一改刚刚的凌厉不羁,换上圆润没有棱角的字体。
其实秦弋的字也不是这样的,秦弋的字,与她的字有几分相像,都是字形偏细长,有笔锋,有停顿。唯一不同的是,华烨的字疏落一点,而秦弋的字紧凑一点。
写着写着,老师已经在催促了,“各位同学啊,抓紧时间,还有十分钟就要交上来了。”老师的声音就从华烨的头顶传过来,显然,是看见她这么久才写了一段,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里头。
华烨一边想思路,一边控制着钢笔的力道,着实费了把子力气。
“花花,这段怎么又是对话了?”呼斯楞在旁边大为不解地问。
华烨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自从那天她在宿舍哭出声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辛甜和释然呼斯楞通了气,那三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在宿舍几乎从来不提起秦弋的名字。
搞得现在华烨有点难为情,像是,偷-情被抓包一样。
“那个,呃,这个,帮秦弋写的,她没来。”
“哦哦哦,这样啊,你真是,不是一般的牛啊姐。”呼斯楞拿起水壶喝了口水,由衷地赞叹一句。
华烨没应声,专注着把最后一段写完,留个悬念,这段故事没有结局,是半开放式的,似乎,能给自己一点积极的暗示。
后排的同学已经开始从后往前收作业了。
华烨故意把秦弋的和自己的分开交,中间隔了厚厚一沓纸,她看着白花花的一沓纸,眼中的光亮一闪而过,用力地咬了下后槽牙。
她正收拾书包的时候,杜思澈从教室后面跑过来,“多谢多谢你,如果这节课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华烨客气地笑笑,“没事儿的。”
杜思澈又说了几句谢谢,才转身离去。
华烨用手握紧了手机的边角,有点硌,但更能提醒她,饶是如此,也不是秦弋在和她道谢,秦弋会知道这件事吧。
事实证明,秦弋确实知道。
等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自己桌上已经放了一杯奶茶,和一张便利贴,是秦弋的字体,“多谢。”
是秦弋喜欢喝的,港式丝袜奶茶,她总是说,食堂二楼的那家奶茶店没有北区的奶茶店做得好喝,所以每次都拖着华烨去北区买。
所以这次是和谁去北区买的?
徐晚晚吗?
华烨妥帖地把便利贴对折,放进小抽屉里收好,奶茶也一滴不剩地喝光。
然后继续上课,写作业,在网上接一些写文案的私活,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排满,钱包一天天鼓胀起来。
可心里的某一处,花木荒芜,荒草丛生,华烨每天视而不见地从那花园门前经过,不置一词。
下次的写作实训课,老师罕见地把上节课的作业拿了出来,“同学们,这节课咱们先不急着向下推进课程,咱们先点评一下上节课我收上来的同学们的小练笔。”
“首先呢,对以下同学提出表扬,写得很不错,很有意境。释然、陶爱夏、胡濛濛、李子川、金晚照、华烨、陈梓秋、张不凡、秦弋。”
华烨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还好,稳定发挥。
但是紧接着,老师的声音让她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那么接下来,就请各位以上我提到名字的同学,依次到讲台上同大家分享你们的写作心得或者困惑,咱们一起听一听。”
秦弋面上也闪过一丝慌乱,她完全不知道华烨写了什么。
“来吧,同学们,掌声响起来吧,欢迎第一位同学,释然,我解释一下哈,排名不分先后,完全是按照我读到的顺序。”
释然整理了一下衣领,慢悠悠地走上讲台,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柔美,即使她依旧分不清前后鼻音,也不妨碍她此刻在台上发光。
华烨向后瞄了一眼,秦弋今天来了,依旧坐在那个固定的倒数第二排。
一会儿轮到秦弋,要怎么办。
华烨有点不知所措。
秦弋对她写的东西一无所知,更何况,她写的那篇文章里,间杂了太多私人感情了,她不知道,老师怎么整出来这种幺蛾子!
她默默腹诽。
分享,点评,一个人平均五到八分钟,华烨听了三个人的分享后,自己在心里默默得出了结论。
点开和秦弋的对话框,又是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上次的对话已经显示出年月日的具体日期,而不是时间节点。
“那个,我写的是一个追寻的故事,你到时候可以说,是寻觅意义的过程。”
“故事梗概就是一个山里的小孩儿,听见别人说,如果能看见山中最美的红狐狸,便能够长生不老,所以她开始追找那只红狐狸,跨过重重险阻,依旧走在找寻的路上。”
“红狐狸可以是多重象征意义,可以是梦想,可以是财富,可以是人所有贪欲的集合。”
其实我没写出来,我的红狐狸,就是你。
我也不必写。
“我想唱一首情歌给我们祝福,唱完了我就一个人住。”
华烨脑海里只浮现出这句歌词。
秦弋等了一会儿,等到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不再闪烁的时候,才开始打字,两个人的对话框里,几条白色之后,才是两条绿色。
“好的,我知道了,我尽量说。”
“谢谢你。”
从前她是不会等的,所以从前两个人的对话框里,总是白色夹杂着绿色,你来我往,嬉皮笑脸,有来有回,至多是她会笑着骂几句,然后华烨就会赖皮一样撒娇,闹着要她道歉。
她从来没道过歉。
她从来也不是真心想听道歉,只是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原来从前,有那么多话可以讲。
可以是天边的云彩,可以是街边形状怪异的柳树,可以是华烨信手拈来的一句诗,可以是她所有的想与人分享的想法。
秦弋翻了几页聊天记录,眼眶有点热。
对不起,谢谢你。
轮到华烨上台了,她今天穿着牛仔衬衣,黑色打底衫坠着一条银链子,工装裤,马丁靴,英姿飒爽,自信洒脱。
秦弋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她瘦了一大圈啊。
华烨的声音从稍微远一点的讲台上传过来,秦弋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是倾听的姿态。
华烨把双手撑在讲台上,啧,挺有老师的派头。
“这次我写的文体比较特殊,是诗歌,我想老师也看见了,至于为什么我在追寻这个命题中写诗,我觉得,这有一点我的私心。我认为诗歌能够更好地浓缩情感,更好地传递那些不能为人道的言语,所以我选择了诗歌。”
华烨还在上面侃侃而谈,秦弋却有些明白过来了,不论是华烨的诗歌,还是红狐狸与女孩,都是在写她本人。
关于追寻,关于寻觅,关于,爱而不得。
秦弋闭了闭眼,把眼里的酸涩挤出去。
就这样吧,在这一刻停下来是最好的选择。
“晚上想吃什么?”她定睛看了看屏幕里徐晚晚发来的消息。
“随便。”她利用起工具人来,倒是一点不吝啬。
就像是曾经利用华烨一样,只不过,那是个傻的,傻呵呵地把滚烫的真心都交给她。
如今何尝不是在利用她呢?
利用着她的喜欢,为自己写作业,整理复习资料。
“秦弋同学,请说说你的创作理念。”老师斜倚在讲台一边,点到秦弋的名字。
秦弋站定,款款走下阶梯教室的台阶,裙摆随着她走路的幅度轻轻浮动,衣袂生香,浮光掠影,这道影子便站在了台前。华烨借着所有人都朝讲台上看的契机,也微微侧抬起头,朝她的红狐狸看过去。
秦弋穿着白色一字领裙子,外面搭了件天青色的针织开衫,项上坠了一条珍珠项链,头发有些褪色,但显出来更柔和的红色,耳朵上的珍珠耳钉,遥遥与项链相映成趣,珠光宝气在此刻并非贬义,而是此时的秦弋确实如此。
以后的许多年,华烨看过许多人戴珍珠项链,却没有一个人能重现此刻秦弋的风采。一定是阶梯教室的阳光太好,好到给华烨的回忆蒙上柔光色调的滤镜。
“既然是追寻的主题,我就想到了用类似于童话的方式去表达,我的故事里,有小女孩,有红狐狸,还有山里的精灵,与其说是童话,倒不如说,是我在给自己编织一个不愿意醒过来的梦。”
华烨的手捏成了拳头。
看吧,秦弋就是很聪明,总是能点破自己的小心思。
原来从前,是她不愿意点破啊。
“那么秦弋同学,我看你留给这个故事开放式的结局,老师想问一下,你觉得最后,小女孩有没有找到红狐狸呢?”
秦弋的眸光一闪,睫毛轻轻颤动几下,不过幅度极小,底下的人看着,只觉得她在若有所思。
可秦弋却避不开那道目光,那道殷切的,想知道答案的,来自这篇文章真正的写作者的目光。
她沉吟了一会儿,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我觉得,在某一天,峰回路转处,应该会找到吧。”
话不能说死,这也是爸爸曾经教给她的人生哲理。
尽管她一次又一次地恨自己的父亲,却一次又一次按照他的言行举止去为人处世。
余光里,她看见华烨扭开头,看向窗外。
秦弋松口气,用手捂住胸口,鞠躬下台。
“真的有人,又好看,成绩又好。”
“文学院系花,你以为呢!”
华烨听到附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挺好的,就这样挺好的。
呼斯楞看了眼明显出神的华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句俗语果然是货真价实。
风吹过来又荡过去,吹起秦弋的裙摆,徐晚晚等在教室外面,笑着接过秦弋手里的挎包和水壶,殷勤地跑前跑后。
华烨收回视线,大步朝着图书馆走。
如果此时从北城大学的上空俯瞰,便能够看到华烨和秦弋,两个身影,一蓝一白,朝着两个方向,渐行渐远。
但是任是什么人,都难以窥视人的心理活动,心有千千结,又怎肯,轻易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