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少年行[三国东吴]》鲁子鹅

9、九、正经差事 下 “谷藏曰仓

　　“谷藏曰仓，米藏曰廪”，管仓库的人，就是仓廪小吏。
　　吴县县城仓库，分为粮仓、武库两处，一个管粮食草料，一个管军资器械，总管还在粮仓。
　　仓库平时活挺多，账目统计，物料清点，出库入库，查验核对，监督搬运，因此配了十几个小吏，若干学徒。
　　小吏们每月月俸十一石，所谓“斗食小吏”，要忙的事儿却不少。（注:石，容量单位，约20L，一石粮俗称一斛，俸禄以此为参照。）
　　可内行人才知道，这可是个肥差，四平八稳又有油水，只有当官的家属才进得来。
　　分管粮仓的库吏冯馀，是阿蒙姐夫的袍泽兄弟，大家叫他冯头，在这儿混得比军营舒坦。
　　只是手下都是家属，吃饭的多，干活的少，办事难免不得力。无奈县里官费吃紧，两年来只批了一个在册吏员，剩下的，自己想办法招学徒去。
　　“哈哈哈！我们啊，是惹完县里的嫌，又惹营里的嫌，活脱脱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冯头红光满面，高声谈笑，领着邓当和阿蒙往仓库走去。他一条腿虽向外撇着，步子却一点不慢，比当年做屯长时还豪气。
　　姐夫知道他说的不假，这段时间，县里不肯多批人手，军营又嫌干活磨蹭，库房在中间，受了不少夹板气。
　　库房的位置有点尴尬，主要为军中做事，却受县里管辖，吏员的归属也在县衙，粮草事大，这也算是一种牵制。
　　冯头哈哈大笑：“我是羡慕你们！上阵杀敌，论功行赏，哪来这些啰里八嗦的破事……”
　　“老哥说笑呢，哥几个谁不羡慕你！”邓当道。
　　“哈哈，就喜欢咱这些过命的兄弟！干活嘛，就跟打仗一样，还不是靠人！有好处，我还不给自家人？”
　　身边经过一个小学徒，殷勤地向他打招呼。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冯头一喝，学徒答应着，一溜烟的跑了。
　　“我看，阿蒙不错！”他猛地一拍阿蒙的后背，差点让他打了个趔趄。
　　“是个老实孩子！库房这点儿事，没几个花头，但凡脑壳没坏都学得会——关键是，人要老实！别搞出事情来，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阿蒙赶紧点头。
　　“第二个，干活要勤快。”冯头道，“都当我这儿清闲，开玩笑，叫他们试试！一个个准给我累得趴地上叫爹——我看你，身板儿不错！”
　　他又用力一拍，这次阿蒙早有防备，才没扑出去，“怎么样？能吃苦不能！”
　　阿蒙赶紧说可以，姐夫也说，妻弟在家最是勤快。
　　“至于钱粮，当学徒，实话说，跟在册吏员不能比，这没办法！好在发的是米，先干后发，也是月结——姐夫都跟你说了吧？”
　　听这意思，比起发钱来，发米更有好处？阿蒙心里暗暗盘算。
　　“……以后，还是要转正啊！你年纪小，又没念书，只能先委屈着，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这，没人敢欺负你！”
　　冯头哈哈大笑，对姐夫道，“说到转正，也要抓紧啊，今年我陪头头，鞋底子跑穿，嘴皮子磨破，使了吃奶的劲，才要来一个名额。这下，可热闹了！你知道的，哈哈，我跟他们说，少来这套，老子要的是干活的人……”
　　时下官吏，就以郡府县衙的掾、史来说，虽然都由主官自己聘任，却也分“上报”和“不上报”两种，待遇相差不止一倍。
　　上报的就算“正式在册”，月俸高的能到三百，不上报的，只领一百，好处在于灵活，用谁不用谁，都由长官一句话说了算。
　　姐夫了解这些，赶忙附和，阿蒙是个睁眼瞎，能当学徒都不错了，还想怎么样。
　　这次给阿蒙谋差事，他只请客做东，稍微打点了下，靠的还是兄弟情分。
　　他心里感激，同时也清楚，以后要想转正，稳稳吃上官粮，那可要狠狠出把血。
　　“怎样？还有啥不明白？”冯头说完了，看看阿蒙，阿蒙摇头，说没了。
　　“好——那跟我见你师父去！晌午忙完，咱们找个地方热闹热闹，你多敬他几杯，你酒量怎样？我看不错！”
　　姐夫说阿蒙从没喝过酒，那可要丢人现眼。
　　“哈哈，男人哪个不喝点？量嘛，没关系，都靠慢慢练！”
　　阿蒙闲逛时，看到酒摊子卖酒，很想尝一尝，苦于没钱买，听冯头这么说，暗地里高兴。
　　带他的师父姓覃，是本地人，脸色蜡黄，十指干瘦，手指头哗啦啦地摆弄算筹，动作飞快。
　　覃先生做了十几年仓库吏员，写算都是一把好手，过日子精打细算，见阿蒙由上司亲自带来，自然格外客气。
　　就这样，阿蒙有了第一份正经差事——仓库学徒。月俸八石，直接发粮，自己搬回去。
　　吕母高兴得不得了，少不了好酒好菜端给女婿，不停叮嘱儿子，千万别偷懒，眼里要有活，要听师父话……

　　当差第一天，却让师父犯了难。
　　覃先生多年兢兢业业，从没出过岔子。
　　现在，上司塞给他这个徒弟，竟然连笔都不会捉，不免让他暗自揣测，是不是上次得罪了人家，遭到报复。
　　要说这县里的后生，大字不识的也不少。
　　可这个阿蒙，跟他们还不一样，之前在老家，也不知日子是怎么过的，竟然连数都不识。
　　教他要像教几岁小孩似的，从数数开始。
　　先让指着物件，嘴里能数清楚，再叫照猫画虎，描着样儿写数字，等写熟了，再用小棍摆出来，算加减法，进退位。
　　“逢十进一，借一当十！”师父急得直拍手，捶着老腰，“我这是倒了什么霉呀……！”
　　可没过几天，他的想法就变了。
　　这个阿蒙，竟然并不笨。
　　自己急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急，不是脾气好，而是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安安静静，眼也不眨地听。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感兴趣，就像一张白纸，准确记下最关键的细节。
　　凡是师父讲过的，就不用再说第二遍，不仅如此，还能触类旁通。
　　才五六天工夫，借助算筹的连加，就已经难不倒他了。
　　“你……真没学过？”师父甚至有点怀疑，这小子是装的，拿自己寻开心。
　　可看到他握笔的架势，又相信了，这真是个从没拿过笔的孩子。
　　为了节约，师父给他一只秃笔，让他在沙盘里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很奇怪，右手满把抓住，将笔杆攥在手心，像握一把刀似的，卯足了劲儿，用手腕发力。
　　“——指要实，掌要虚！”师父用棍子敲他骨节。
　　“这样拿！”他示范着，库房要写小字隶书，这样写字看着都费劲。
　　挨了一下，阿蒙赶紧改了，过一会儿，不知不觉又攥了回去。“要么，就先这样吧？能写出来都不错了……！”他嬉皮笑脸。
　　半个月过去，算筹已经用得很熟了。
　　徒弟能干，负担轻了，师父瞧他越来越顺眼，就用空闲时间，教他自己多年归纳的心算技巧，在实例中学习“方田、粟米、衰分”这些复杂的算术。
　　听着那稀里哗啦，行云流水的算筹声，笑容从师父脸上洋溢出来……

　　军中取粮，要由曲长写好文书，再派一小队士兵来取。几人负责装卸，其余的就推着小车，在棚子下等待。
　　这天，在搬粮的士兵里，阿蒙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阿五，正和一个同伴一起喊着号子，吃力地抬起一袋粮食，扔到小车上。
　　“阿五，阿五——！”
　　“阿蒙？”
　　阿五扶着腰，直起身子，装满的小车立刻被人推走了。“你怎么在这？”
　　“我来了好久了，”阿蒙高兴地绕到跟前，“一直想去看你呢！”
　　自从知道阿五当了兵，他就一直想去瞧瞧。
　　每年冬天新募的士兵，都尉都会派人训练，练好了再编进队伍，统一管理。
　　今年训练新兵的，可不是普通曲长，而是都尉的副手司马，名叫袁雄，字公烈，是都尉的左膀右臂。
　　“有什么好看的！”阿五苦笑，“累都累死了……”
　　“你歇一歇，让我来！”
　　阿蒙不容他推辞，将他推到一边，自己和对面的士兵搭手，抓住麻袋的两角，一运力抬了起来，“嘭”的一声，重重抛到了小车上。

　　——本回完

　　【番外小剧场五】
　　阿萌萌、鹿小鹿（冒出）～《汉末奇怪食材大百科》！
　　鹿：借由各种食材，带您深入领略汉末民间风情……（有点说不下去了）
　　萌：这次要介绍的是，重磅食材——糯米土！（认真）它，就是后世所说的观音土，就是一种矿物，做瓷器用的，跟糯米没有半毛钱关系哦～！这家伙和树皮、草根一起，组成了著名的“乱世套餐”。
　　鹿：……那，为什么叫“糯米土”呢？
　　萌：因为它磨碎以后，又细又白，看起来就像米粉一样——其实完全没营养哦！也不会被吸收，只会带来一种虚假的饱腹感。
　　咽下去时很涩口，进到肚里还会卡住，外面摸起来，就像一块石头，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吃这个的。注意了，万一真到了那时候，一定要少吃哦！吃一口赶快大量喝水，不然会活活噎死的，而且不能多吃，会坠胀而死的！
　　鹿：（难过的眼神）……
　　萌：唉，在极度匮乏的年代，任何吃了不会马上就死的东西，都会被当作食物！不过凡事都有两面，少量的陶土，也可以做止泻药，比如后世吃的蒙脱石散，基本也是同一个意思。
　　——想来乱世游玩的各位，可以先给自己来一份“树皮草根观音土套餐”，体验一下，看能不能吃得惯哦～！万一不小心吃坏了肚子，观音土还可以止泻的。
　　鹿：请千万不要当真！
　　蒙：嘻嘻，那就先到这里吧，下回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