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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正经差事 上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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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的,又上哪去?”
吕母问。
“又找阿七去?”见儿子自顾自地收拾,她心头火起,“两个狗东西,多大年纪了,一天到晚不学好,就知道瞎胡混……”
“谁说我不学好啦?”
阿蒙嘿嘿一笑,一猫腰,飞快地从案上摸了个胡饼,“前两天,我们去还找郑先生了呢!”
“找郑先生,干啥去?念书去?”吕母骂道,“少给我狗穿衣裳,装人样……”
阿蒙全当没听到,嬉皮笑脸,一溜烟地跑了。
“——千万别出外城!”
吕母在后面扯着脖子喊,“狗东西,听见没有——!”
要只在贫民区闲逛,也就罢了,外城门可是万万不能出的。
听女婿说,南边的山贼又不安分了,郡兵要进山去清剿,另一位曲长已经去了一次,很快他也要去。
“姑爷平时,经常要进山打仗……?”
吕母惴惴不安地问女儿。
“自从到了吴县,都还好的!”
阿妹交替踩着织布机,上面连着的线架被带了起来,吱吱呀呀地响。
“只有秋收时,要守在城外,这两年一入秋,还会进几次山。平时没事,就只练练兵,巡查巡查……”
她笑道,“闹山贼嘛!上百年了,先前还不是一样,都是些土匪流寇,成不了气候的!来了就给他打跑,要不敢来,就去山里打,他们打得熟了,都容易的!”
这是丈夫安慰她的话,她字字记得清楚。
扬州一带,自古就有吴越先民,不堪忍受强秦的暴虐,宁愿躲进深山,去当山民。
他们原本依山而居,狩猎采集,也会零散耕作,与城市互不干涉。
后来其中强悍的,就占山为王,成了山贼,欺压山民,侵扰城池。
到了汉末,天下大乱,贼寇更加猖獗,以至于依据山险,建立宗部,铸造兵器,公开劫掠,成了州郡的心腹大患。
于是,官府便将这些宗部称作“山贼、山寇”,或者“山越”,号召郡民们团结一心,共同抵抗。
“我怎么听说,那些山贼,都凶得很呢!——个个不留头发,光着膀子,提着这么长的大刀!”吕母比划着,露出隐秘又夸张的表情。
“去年年关,不是都打进外城了?进来就抢粮食,拉牲口,见了男人,全砍脑袋,女人小孩,全都绑走,掳到山里去!——吓死人了!就跟老家的黄巾贼一个样!”
说到这,她面容扭曲,显得十分丑陋。
“哪有的事啊……”阿妹停住了动作,不安道,“……反正,后来还不是全给打跑了?太守他老人家,又加固了城墙,把贼人全挡在外头了,咱们可有两重城墙呢!放心吧,娘,您就不要瞎操心啦!”
吕母还要念叨,阿妹让她别说了,专心看织布机,这里的织机和老家有些不同的。丈夫在外面的公事,他自有分寸。
至于弟弟,只是贪玩,又不傻的,跑出城去做什么?
阿蒙一路溜达,出了内城,胡饼早吃光了。他口干舌燥,加快脚步来到阿七家。
“——怎么这么久!”
阿七早收拾好了鱼具,等得不耐烦了。
阿蒙舀了一瓢凉水,灌下肚去,渴意顿解,长出了一口气。“蚯蚓呢?挖了多少?”
“都在这儿呢!”阿七拎起个荷叶封着的粗陶罐,铛铛敲了两下。
“可以。”阿蒙掂了掂,很满意。
他们今天就要去蛇门水塘钓鱼。
水塘不大,在外城西南,挨着老蛇门的位置。这蛇门已经封闭多年了,水塘边挨着小块菜地,鱼和蔬菜都长得好。
阿蒙经过时,留心了好几次,觉得这是个钓鱼的好地方。大家想法差不多,有不少人都在这儿垂钓,要去早点,才能抢个好位置。
“昨天我瞧见,有人提了条这么长的白鲢!”阿七比划着。
“那又怎样,”阿蒙不屑道,“咱们要钓,就钓鲤鱼、黑鱼!”
阿七连连点头,两人手下不停,熟练地倒出些蚯蚓,混合着岸边的泥土,做成打窝子的饵料。
“你说,钓上来的鱼,咱是自己吃呢,还是卖掉?”阿七眨巴眨巴眼。
“吃呀!”阿蒙砸砸嘴,“好久都没吃鱼了!”他在家养病,一个月没沾荤腥,早馋死了。
“嗯……”阿七想了想,犹豫道,“要么,还是少吃点儿吧。”
“怎么啦?”阿蒙问。
“这样,咱俩一人一半,要吃要卖,自己定!”
“你想拿去卖么?”阿蒙道。
“嗯……”阿七脸上现出些愁容,“家里刚落脚,正缺钱呢……”
之前在老家无牵无挂,倒没见过他为钱发愁,随即又羡慕道,“你命可真好!有个当大官的姐夫,住进大宅,有吃有喝,啥都不用愁了!”
阿蒙不说话了,来姐姐家这些天,他也慢慢听懂一些家事。
家里的房子是租来的,姐姐自从生了小宝,就想置办一套自己的宅子,丈夫行军漂泊,家在首县,总要有个根。
城南离私塾太远了,她想住到城北去,北边的宅子贵得要命,姐夫也总为钱发愁呢。
“哎,我哥当兵了去!”阿七道,“这样,家里能松快点儿。”
冬季农闲,正是募兵练兵的季节。
“他都能当兵啦!”阿蒙来了劲头,想想阿五,真的已经十九岁了。
“什么时候去的?先要操练是不是?你去看过没有?”
阿七摇头,他对当兵可没多大兴趣,还有点害怕。
“他们练的把式可多呢!”阿蒙仍旧自顾自道,“有对打、刀枪,还要立垛子射箭呢,可好玩了!什么时候,咱也去看看?”
“还是别去了吧……外人不让靠近的。”
“那我就一个人去!”阿蒙一笑,眉毛一挑,“见了阿五,就跟他说,你不敢来!”
“胡说!”阿七不服气了,“谁不敢呢!”
他不高兴了,将搓好的一团饵料丢在地上。“还钓不钓啦?”
“钓,钓呀!”阿蒙赶紧笑道,“这就钓条大的,叫你瞧瞧……”
他钓鱼的本事,是全村孩子中最好的。
此刻,他已经安静下来,全神贯注,静静地看着湖水。
一呼一吸之间,水面上的波纹,水里的气泡,游鱼和水草,每一丝变化,全都尽收眼底,他要选一个最好的位置打窝,让猎物放松警惕。
阿七赶紧闭上嘴,安静下来……
日头近午,阿七放下抄子,鱼篓已经装满了。黑鱼、鲤鱼,和几条宽板子鲫鱼,在里头翻来搅去,眼看就要冒出来。
阿蒙拎出一条黑鱼,两人一起烤着吃了,剩下的都给了阿七。
他把阿七送到了西市,自己逛到下午才回家,哼着小曲就去帮姐姐做饭。
吕母看着儿子,一阵发愁。
自从养好了身体,就整天游手好闲,吊儿郎当,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过了几天,她终于下定决心,找了个下午,让女儿沽了点酒,烧了几样好菜。
趁着女婿高兴,提起了话头。
“阿蒙也大了,成天这样闲着,也不是办法……他爹走得早,我又是妇道人家,没啥主意。姑爷见识广,能不能想想,看有什么法子,帮帮你弟弟?”
“……娘有什么想法?”姐夫想了想,问。
“我不懂的!阿蒙又不识字,放在老家,不是做苦工,就是在田里刨食吃……”吕母道。
“算他命好,来了这儿,要说也全仗阿妹嫁得好,找到这么好的婆家,都是她的福气——要是阿蒙再能找个正经差事,也不枉他遇上姐夫这个贵人!”
“娘说笑呢!娶到阿妹是我有福。”姐夫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看阿蒙聪明得很,人也懂事,他过得好,将来也能相互帮衬。”
吕母赶紧点头,说儿子虽笨,可心眼实诚,最能惦记别人的好。
“要说这城里,最好的差事,就是这登记在册的吏员了……”
姐夫坦言,“只是,阿蒙还小,又不识字,正式在册的吏员,咱们攀不上。”
“不过,我想想办法,先给他谋个编外的活计,说不定还行。先做几年,占住位子,等时机到了,再顺水推舟,转成正式,大概也是个法子。”
这可是吕母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说要能这样,再好不过!又称赞女婿,果然是做大官的人,路子多,见识广,帮了他们全家子,说着赶紧给他添酒。
“八字还没一撇呢!”
姐夫笑道,“要我说,阿蒙大了,也是有主意的孩子,愿意干什么,最好先问问他本人。”
吕母恳切道:“全听姑爷的!”心里却想,儿子是个憨货,脑袋全是浆糊,去问他,准没好事。
“万一他说要当兵,姑爷可千万别理他!”
吕母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告诉女婿,“他还小,没那个能耐,以为自己能上天。”
女婿点头:“当兵太危险了,我也不同意的。”
他多年带兵,深知战场的凶险,伤亡最多的,就是那些年轻的新兵。
第二天晚饭后,姐夫找阿蒙聊天,问他来了这么久,有什么感兴趣的,以后怎样打算。
“有呀——我想当兵!”阿蒙眼光一闪。
果不其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吕母火气直蹿。
“为什么?”姐夫比阿蒙的爹只小两岁,还拿他当小孩,对他挺有耐心。
“当兵好呀!——香喷喷的大米饭管饱吃,上阵杀敌赚大钱!钱来得快,只消一两年,喝酒吃肉,换新衣,盖新房,娶媳妇!不单自己得功名,全家也从此免了徭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阿蒙从小在老家,听了不少募兵的宣传,一提到这,就眉飞色舞,伸出一只手来。
“况且,大丈夫生而在世,就该一身从军,‘铲除黄巾,建功立业,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对不对?”
姐夫好像也不能说不对,只得“嗯”了一声。他给年轻人说的,跟这也差不多。
“所以,我就要像姐夫这样,带兵打仗,立大功,当大官,发大财!”
吕母听到这,一口气提起来,正要破口大骂,就听女婿长叹一声:
“——从来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啊!”
他摇头叹道:“你知不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别说你还小,就是大了,也不会让你去。”
阿蒙正要反驳,看见娘已经站起来了,赶紧闭了嘴,想了想,改口道:“那我当个铁匠,怎样?”
他见过铺子里打铁,喜欢那种充满力量的节奏感,和火花四溅的场面。打农具还不算什么,要是打刀剑,那才叫刺激。
“那算什么正经营生!”
吕母皱眉,既然女婿肯帮忙,她可不想让儿子去当苦力,“况且,年纪大了怎么办?还是要吃上官粮!”
“挺好的呀。“阿蒙道。
“你懂个屁!”吕母大怒。
“那就别问我了嘛!”阿蒙撇撇嘴,“你们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啦……”
“哎?还敢顶嘴!”吕母拍案而起,正要动手,姐夫忙道:“娘别急!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只是不知道,阿蒙喜不喜欢。”
他请岳母坐下来,倒了杯水。
“前天娘说了,我就去问了些人,有个回复还真不错——那是我一个老兄弟,当年也是个屯长,在战场上受了伤,瘸了条腿。
好在那么多年,还攒了些积蓄,就找门路,在县城库房里,谋了个管粮的差事。他人活泛,会办事,干了几年,混成了个小头头,说话管用。”(注:屯长,即百夫长。)
吕母听到库房,阿蒙听到军中,都大感兴趣,竖起了耳朵。
“最近,那边正要招人。我说了阿蒙的情况,咱们不识字,只能当个学徒。可只要人机灵,几个月下来,一样能学会算术,以后就好办——娘看要行,我就带阿蒙,去见见人家……”
吕母心里盘算得分明,脸上早笑开了花。
“——可以可以,全听姑爷安排!”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