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七、双口李 街坊四邻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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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四邻都知道了。
邓家来了个饿死鬼小舅子。
贪吃汤饼，撑破了胃袋。
大夫说，阿蒙运气好，小命暂且无碍。
可肠胃受了伤，除了吃药，还要拿红米、红小豆和红苋菜一起，文火炖烂，吃够一个月，好好调养，才能补回气血。另外注意，荤腥一点都不能沾。
医生给他诊察了一番，由于长期挨饿，他头发枯黄，皮肤灰白，前胸后背都长了湿疹，抓破的地方留下不少疤痕，两条腿肿得老高，一按就是一个坑，双脚也烂得不像样。
“令妻弟，真是吃了大苦头了……”医生皱眉。
阿妹在一旁不住地抹泪。
“这下好了，来了就好了！”丈夫安慰她。
她心里懊恼，责怪自己，又请大夫去给里间娘查看。大夫开了药，也让吃苋菜羹调养，要是能买到干枣，再放几颗，平时还要注意防寒。阿妹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邓家的小院虽然宽敞，房子却不大，只有一个堂屋，围着三间卧房。
东边两间，靠南一间是夫妇的，靠北一间，就让吕母带着孩子一起住。
西边从北向南，依次是厨房、柴房和西卧，西卧很小，原先堆了些杂物，现在腾出来，就给了阿蒙。
房间虽小，却很舒服。
姐夫和阿蒙一起，给地上先垫了一层晒稻用的粗席，又铺了一块光滑的细席，再搬来矮床、案几和一只带盖的大衣筐。
家具都是半新的，边角圆润，用料扎实。
“都是些旧东西。”姐夫抱歉地笑，“实在是委屈了你……”
阿蒙使劲摇头，他喜欢这些家具，在他眼里，这可是大户人家才有的物件。
他仔细观察那些拐角的榫卯结构，觉得很有意思。
衣筐用薄薄的细竹篾，编成人字花纹，边缘还加固了一圈，这个他也会，只是做不了这么精巧。
就这样，阿蒙有了自己的房间。更重要的是，姐夫一家接纳了他，这让他开心得不得了。
每天起个大早，喝一碗红通通的苋菜羹，就去帮姐姐干活。姐姐说他没恢复，挑水的重活都不让干，只让他扫地喂鸡。
到了中午，要是天气好，他就在院里，和两个小孩一起晒太阳。外甥女孥孥爱踢毽子，阿蒙看了，就用鸡毛和铜钱，扎了几个新的给她。
“九十九，一百……”孥孥边踢边数，小宝在一旁拍手，跟着乱跳。
姐弟俩都好喜欢舅舅，不管什么玩具拿给他，琢磨一会儿，就能做出个差不多一样的来。
泥巴捏的小人，芦苇编的动物，毛竹削的船和哨子……
下午日头偏西，阿蒙让娘休息，他就去帮姐姐做饭。
到了傍晚，姐夫回来，一家人围坐在案几边，聊些新鲜事。姐夫不住口地夸奖，妻弟勤快又懂事，岳母真是教子有方。
不知不觉，毽子已经做了十来个，家里的鸡毛早用光了，阿蒙和孥孥按着大公鸡，从尾巴上拔毛，被姐姐训了一通。
邻里的小孩，见孥孥舅舅做的毽子这么好，纷纷拿来鸡毛和铜钱，请他来做。
接下来几天，阿蒙来了劲头，一口气做了三四十个，制作工序已经了然于心，闭着眼睛都能做好了。
他做的毽子不单漂亮，还能加重，比街上卖的都好。至于踢毽的招式，他也玩得花哨，引来大家一阵喝彩，孥孥得意得不得了。
“一丈潮水退八尺”，对阿蒙来说，所有小乐趣，一直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三天后，他就已经对毽子没什么兴致了。
小孩们玩得起劲，他坐在一边，百无聊赖，眼巴巴地向院外张望。
自己养病也快半个月了，这么呆着，真是无聊。
“你要买什么？我去吧！”他对姐姐说。
在姐姐家，柴和炭都是买的，不像老家，要自己砍，家里没有的食材，也能买得到。
“别乱跑呀，病还没好呢！”
“早好了！”阿蒙笑道，“要买盐么，还是打酱油？我帮你嘛！”
这么大的男孩关在家里，实在闷得慌，姐姐理解他，就掏出个小钱袋。
“那，这有二十文，你去南市上，买块豆腐来——出门向前过了小桥，沿河道往南就是，别乱跑啊！买到了就回来！”
刚出锅的清蒸豆腐，阿蒙前几天尝过一次。
滑滑嫩嫩，热气腾腾，浇上浓浓的卤汁，再撒点剁碎的小菜，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他咽了咽口水，赶紧点头，揣着钱一溜烟跑了。
姐姐家在内城西南，这里都是中户人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有余。
来到南市，有很多摊贩，沿路一字摆开，有的是地摊，有的推着小车。
小贩高声吆喝，客人讨价还价，小孩窜来窜去，夹杂着鸡鸭叫声，一片忙活。
买东西这回事，阿蒙不是很熟。
从小记忆中，邻居们穿自己织的布，烧自己打的柴，盐和药材都拿粮食换，除了婚丧嫁娶，好像一年到头，也用不上几次钱。
之后赶上灾年，地里打不出粮食，家里还有钱的，就把老本儿掏出来买官粮。多少钱一斛呢，他家没买过，也不知道。
“贼头一个，赏钱五百——”
只有伍长那破锣一样的声音，不时在耳边响起，那就是关于钱，他心中最初的，最深的记忆。
“客官看着有些面生？”
老板切下豆腐，小心地包好，“之前不在这里住？”
姐姐和孩子都讲一口地道的吴语，阿蒙听得懂。
“是啊！”他笑道。
“听口音，老家在北方？”
“豫州汝南，投亲来的。”
阿蒙接过豆腐，在手上颠了颠，嘿嘿笑道，“好好，不错！”
“客官拿稳些，莫要碰碎了！”店家笑道，又递给他一个掌心大的荷叶小包，“再送你一块卤豆干吧，好吃再来！”
阿蒙高兴得连声道谢。
回去时，他走了另一条路，那里有不少沿街店铺。
铁匠铺门口，挂了个“田器”的条幅，地上放着一堆农具，再往进走，里面正在打铁。
炉膛里的火苗呼呼往外窜，一个铁匠把烧红的铁料夹出来，放在砧板上。
身边两个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卯足力气，猛抡锤头，砸在滚烫的铁料上。
霎时间，暴雨般的火花迸射出来，黑暗之中，像开天辟地，火山爆发，将整间铺子照得雪亮。
接着叮叮当当，一阵有节奏的敲打，火花渐渐稀了下来，像流星一样，散落在砧板两边的地上，很快熄灭了。
阿蒙被这景象深深迷住了，张着嘴，不知不觉，越凑越近。
“——走开走开！”
夹料的师傅冲他喊，“躲远些！”
阿蒙一笑，赶紧退回去。他穿着姐姐刚做的新衣，被火星子溅到了可不大好。
再往前，是一家裁缝铺，隔壁挨着布店，店门头很是花哨。几个漂亮姑娘围在门口的小推车上，咯咯笑着翻拣零碎的布头。
阿蒙好奇她们在做什么，探着脑袋张望。
“咦？他是谁呀？”
一个穿青衣的女孩问。
“你问他嘛！”旁边的姐妹嘻嘻一笑。
阿蒙发现，这里的女孩子还挺爱说话，不怎么怕人。
老家人都说江南地处偏远，不讲理数，他倒觉得这样挺好。
“你是新来的吗？”青衣女孩问。
“嗯嗯……！”阿蒙连连点头，等着她再问。
“你叫什么呀？”女孩们看来并不讨厌他。
“我姓吕，”阿蒙道，“叫阿蒙。”
“李呀——”女孩道，“哪个李？”
阿蒙噗地一笑，这口音太可爱了！在吴郡，李吕是不分的。
“哪个李？”他重复道。
“嗯！”女孩点头，“木子李，双口李？”
阿蒙暗笑，想了想道：“……双口李。”好像是吧，他见过郑先生写他的名字。
“李家的阿蒙～！你是哪哒人呀？”
“汝南人。”阿蒙笑道，“你呢？本地人吧，你叫什么？”
“她呀，她叫‘卿卿’——”旁边一个姐妹抢着道，几个女孩捂着嘴，笑成一团。
“不要胡说！”青衣女孩不好意思了，转过脸去，推了小姐妹一把，“好讨厌的呀！”
——好可爱啊！
真是个好地方！
阿蒙心满意足，总是闷在家里怎么行，看吧，果然还是要多出来走走……
一天天掰着指头，总算熬过了一个月，可以出去放风了。
他喜欢这座城市，喜欢街上的人们，每天一大早就跑出去，到处凑热闹，看做生意的小贩，听漂亮姑娘讲话，直到太阳落山才肯回家。
不过他最爱的，还是去外城，和阿七一起玩。
那里有水塘，菜地，猪圈鸭棚，旧货摊子，还有阿七的新家。
他家就在西边的贫民区，房子是用竹子搭的，盖上茅草，一户挨着一户，灰扑扑的，虽然寒酸，却足以遮风挡雨。
在那住的，大多是逃难来的外乡人，没有亲戚可投靠。
县府会给他们另外编撰户籍，叫他们“客居户”。也有个别本地人，败光了家业，卖了宅子，沦落到这的，会被人瞧不起。
阿蒙最喜欢在这闲逛，这里三教九流，聚集着好些有趣的人，还能见到不少老乡，讲一口熟悉的乡音，“双口李”的困扰，在这是没有的。
不过，他还是很快就学会了吴语，说得也挺利索，只是那个好听的腔调，终究还是学不大像。
——本回完，稍后小剧场
【番外小剧场四】
阿萌萌～(嘻嘻)鹿小鹿～(冒出)《汉末奇怪食材大百科》～
萌：这是前几回，我们反复提到的主角——草根。（指点）乱世里经常出镜的草根，一般是指，各种可以食用的野菜根茎。
比如野当归、野葛藤、折耳根、苦麻菜、蒲公英等等各种。要是有幸挖到了荠菜根，那可是撞了大运，味道和交州的甘蔗都有一拼！
嘻嘻，至于吃嘛，吃草而已啦，没什么讲究，直接嚼就行了！实在想保存的，还可以晒干。
这里注意，并不是什么草的根，都可以拿来吃哦！吃不好会让人腹泻，在匮乏年代，腹泻是必须极力避免的，随便拉肚子，可是会分分钟要了小命。
鹿：（难过的眼神）……
萌：哈哈！所以，要是不慎吃到了有毒的草根，还不如干脆直接去吃土，下期，我们就专门单开一期吃土。
鹿：……
萌：（笑）生逢乱世嘛！最重要的，首先是要活下去，为此，有必要激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
鹿：各位可以想见世道的艰辛……
齐：(行礼)那就先到这里，下期见咯～(啾)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七、双口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