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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姑苏城 吴郡吴县, ...

  •   吴郡吴县,又叫姑苏城。
      郑先生说:
      上古时,大禹有位臣子叫“胥”,在太湖治水有功,被册封到了吴地,这片土地就得名“姑胥”。
      后来,吴语“胥、苏”同音,胥就慢慢变成了苏。到春秋时,吴王阖闾让伍子胥在这筑城,就是后来的姑苏城。
      “从《国语》到《史记》,都有姑苏。”郑先生说,“这苏(蘇)啊,可是个好字!有鱼有禾,富饶之地,水陆交织,生生不息……”
      ——真是个好地方啊!
      阖闾筑城之初,象法天地,绕城一周,建起了“阊、胥、盘、蛇、葑、将、齐、平”,水陆八个城门。
      后来历经朝代变迁,现在的吴县,仍有“阊、胥、盘、将、平”五门通行,又筑起了内、外两重城墙。
      整座城市,虽然不及北方都市的繁华,却也是鱼米之乡,车船往来,号称“江东一都会”,加上这些年来远离战乱,倒经营得比之前更好了。
      城里人说,如今的太守老爷姓许,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他老人家,曾是本地的都尉,只因先前的老太守生了病,便把这城池交托给他。能遇上这么个父母官,实在是大家的福气。(注:太守,地方军政一把手,相当于今市委书计+军区司令。)
      人们说,他到任后,为民兴利,爱民如子,不但愿意接纳流民,还帮他们安家。城里人口一下增加了三成,饿死人的事,也越来越少见。
      至于在城门外,设这些岗哨,那是为了防备流窜的山贼,还有有案底的犯人。
      守门卫兵拿着武器,让进城的人排成一排,等候查问。
      手里拿着通行牌子的,是给官家做事的人,先从一旁进去了,吕母一行就在后面排队。
      郑先生一家在前,他向门吏和士卒施礼,报上弟弟的名字,说明来意。
      县府的书吏很多,门吏不认得他弟弟,但看郑先生举止斯文,又带着妻子和一双小儿女,的确是个投亲的读书人。
      这样的好人家,县里是最欢迎的。
      “等安顿妥了,就去登记户籍!”门吏道,“令弟知道在哪里。”
      接着是吕母。
      “这是你儿子?”门吏道,吕母连忙点头。
      “多大了?”
      “十五。”
      “个头倒是不小……”门吏疑惑地看着阿蒙,“这头发,怎么回事?”他瞧着他枯草一样的短辫儿。
      “一直这样,留不长的。”阿蒙嬉皮笑脸。
      吕母狠狠瞪了他一眼,陪笑道:“军爷,老家穷苦,孩子吃不上饭!头发都枯了,柴草似的,一梳就断,这才凑合着扎了个辫儿。”
      门吏仔细打量阿蒙,还真是个少年面孔,不像受过髡刑的犯人,脸盘上虽脏兮兮的,倒也没有刺字。(注:髡刑,剃光或剪短头发的刑罚。)
      吕母见他起疑,赶忙提起女婿。
      “邓军侯我认识。”门吏道,“你们是他什么人?”
      “丈母娘和小舅子。”
      看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门吏的疑心又起了一层。
      “聘书,聘书!”郑先生赶紧提醒。
      吕母忙从怀里摸出油布包着的婚书,在一起的还有一封女婿的信。
      “军爷,这‘吕归妹’,就是我闺女,他的姐姐!”
      吕母指着聘书上的字给门吏看,她不识字,却能认出女儿的姓名。
      阿蒙总觉得,这些用笔写出来的字,好像蕴藏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能让人放下疑虑,世间似乎围绕着它运行起来,那是他所未曾触及的东西。
      门吏看了文书,归妹的闺名他自然没听过,但曲长邓当的姓名籍贯、官职境况,的确都是符合的——没想到他汝南的岳母家,竟是这样落魄。
      门吏点头道:“公务在身多有得罪!邓军侯还在营里,想来不知道,伯母和兄弟已经到了。”
      “我们这就去他家!”吕母笑道,“他说在乌鹊桥。”
      “这是胥门。”门吏指着道,“向前直走,穿过外城,进到内城,向南走过几座桥就是,您且走且问。”
      吕母赶紧拉着阿蒙,千恩万谢。
      阿七一家也通过盘查进了城。
      这是外城门,吴县内外两圈环形的城墙,将城市分成两层。
      内城是最中心的部分,就是当地人口中的“城里”,而“外城”,则是环绕在外围的贫民区。
      外城西边,有一大片茅屋,阿七一家被安排在那里落脚,会有人给登记户籍,发点口粮。
      符合条件的男丁,平时种水田,农闲时再统一练兵服役。
      跟之前的日子比,简直是在天上了!
      分开时,阿七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跟阿蒙约好,等家里安顿好了,就一起出来玩。
      进了内城,吕母道别郑先生,一路打听着,往女婿家走去。
      城里,到处都是人工挖掘的内河。
      最宽的两条在城市中心十字交汇,纵贯东西南北,又引出四纵五横许多支流,规规整整的,像个大棋盘。
      河道最宽的能让两船并排,窄的就像水沟,只容得下一条舢板。
      隔一大段会有一座木桥,粗木料通过榫卯,连接在一起,踩上去吱吱呀呀响,娘有些怕,阿蒙倒觉得好玩。
      这里的屋子大多临河而建,依着水势形成街道。
      房屋高低不同,屋顶是悬山式,要么盖板,要么覆瓦,修得挺漂亮。
      到了河道拐角处,屋子会做成圆角,方便小船通过。有些屋前还有吊脚楼式的河棚,底下连着水桥台阶。
      阿蒙东瞧西看,眼睛有点忙不过来——能在这城里住的,一定都是大户人家吧!
      那些住户的院子里,种着叫不上名的蔬菜,还有藤蔓爬在架子上,大冷的冬天,依然绿油油的。
      家家都有鸡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几家还养了雪白的兔子。人们穿得整洁,也很勤快,不怕天冷,早早就起来挑水喂鸡。
      “真好!姐姐家也是一样吗?”阿蒙想。
      “——咦!你是谁呀?”
      一个小男孩怀里抱了条小黑狗,坐在院门口,好奇地打量他们。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叫阿蒙。”阿蒙一笑。
      吕母也停下脚步。
      他们的打扮太落魄了,在城里有些扎眼。
      男孩的哥哥出来了,穿着一尘不染的素色衣服,向他们轻轻行了个礼,阿蒙有点不好意思了,冲他招招手。

      当街坊领着吕母,叩响邓家房门时,阿妹做梦也想不到,这对衣衫褴褛的乞丐母子,竟是她日思夜想的娘和弟弟。
      “阿妹——”吕母先认出了女儿,母女俩扑上去,抱在一起哭了出来。
      阿蒙也跟着鼻子发酸,赶紧扶起她们。
      “阿蒙,阿蒙!”姐姐的眼泪扑簌簌地掉,捧着弟弟的脸,梳理他前额的头发。
      十年前她离家时,弟弟才五岁,小脸还是圆的,她努力从这个痩得脱了形的少年脸上,找到当年幼童的影子。
      而母亲,更是饱受岁月的煎熬,已经像个五旬的老妪了。真不敢想,他们都经历了什么!阿妹心头像有刀子在剜,喉咙堵着,说不出话来。
      阿蒙记忆中的姐姐,是个活泼的少女,干活麻利,脾气暴躁,跟娘一个样。
      现在,她更温柔了,像有钱人家的闺女。
      “快回去吧,进屋里说……”阿妹终于平静下来,收起手帕,挽住母亲。
      她的家,比左邻右舍还要宽敞,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刚一进门,六岁的女儿就拉着弟弟,跑了出来。
      “慢些!”阿妹道,“孥孥,小宝——这是外婆,这是舅舅!”
      一对皮肤雪白的小孩,眨着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客人,吕母激动得浑身一颤,又哭了起来。
      姐姐烧上洗澡水,忙转去内屋,翻出些干净衣服,给娘和弟弟。
      “你们歇歇,洗个澡再吃饭。这是你姐夫的旧衣,先将就下,回头姐给你做新的。”
      姐夫中午不回来,到晚饭时才回家。
      阿妹让娘看着孩子,弟弟去换洗,自己便系好麻布蔽膝,准备做饭。(注:蔽膝,围裙。)
      她家平时节俭,只吃早晚两餐,今天娘和弟弟来了,才加这午餐。
      “娘想吃什么?”阿妹问,“这里的饭菜,跟老家不大一样——不然,先弄些软烂的,养养脾胃?”
      “有啥吃啥!”娘说。
      “都方便呢,吃米羹,还是汤饼?”
      “都行!”
      “哎……”阿妹笑了,跑到院里竹木搭的浴室边,敲窗喊,“阿蒙——!”
      “想吃什么?羹,汤饼?”
      “都行——!”
      里面传来一盆水从头浇到脚的声音。
      “哎……”阿妹笑着,“那就汤饼吧,管饱又软乎!”
      要是她知道,娘和弟弟这一路上都吃了什么,只怕又要大哭一场……
      做汤饼,汤头有讲究。
      是事先用干贝、鸡骨炖好的高汤,放在室外冻好,到用时再烧热化开。
      和面时,用高汤调和,揉好后,搓成筷子粗细,切成长段,装在盘子里,用冷水浸着。
      之后把火烧旺,剩余的高汤化进锅里,加水烧开。双手临着热锅,将切好的面段,迅速揪成薄片,直接下锅,热汤滚到透明就好。
      出锅前,再撒一把自家园子里现采的芽菜,鲜脆可口,色香俱全。
      阿蒙头发还湿漉漉的,就去了厨房。
      “你去陪娘嘛,”姐姐道,“路上累了,好好休息!”在她心里,男孩子不该进厨房。
      “娘要我给你帮忙呢!”阿蒙道,“这是什么?”他早闻到满屋子香气,看着沸腾的大锅,狠狠咽了咽口水。
      “汤饼呀!”姐姐嘻嘻一笑,“可好吃啦。”
      “你帮我先把这锅捞起来,给娘端去。”姐姐递给他一只笊篱。
      阿蒙将汤饼捞起来,盛进两只碗里。
      姐姐宝贝似的,从橱柜里捧出个漂亮瓷瓶,里面是芝麻油,在两只碗中各滴了一点,用筷子拌了拌。
      阿蒙端给了娘和小孩,自己转身回了厨房,口水眼看着要流下来。
      姐姐麻利地又开始下锅,他在旁边眼也不眨地看。
      只见水雾之中,姐姐的手指熟练又灵巧,撕出的面片晶莹洁白,薄得透亮,像蝉翼,又像花瓣,在她指尖打着旋儿,上下翻飞,“噗通噗通”散落在滚汤里,泛起一层白沫。
      等待开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我来切菜。”阿蒙抄起刀来,刀法娴熟,手下不停,“咚咚咚咚”,将姐姐洗好的芥菜切成细丝。
      “哎?刀工不错!”
      姐姐一笑,想到弟弟在老家能帮娘干活,她很高兴。
      “你再切些葱花出来。”
      汤饼出锅,姐姐捞了满满一大碗,撒上芥菜、葱花和麻油,递给阿蒙,他捧起碗来一溜烟跑了。
      眨眼工夫,唏哩呼噜,连汤带面,热腾腾的一碗已经下肚。
      姐姐又端了一碗出来,摆在他面前,“别急,多得很呢!”
      “姐怎么不吃?”阿蒙道。
      “早上吃晚了。”姐姐笑道,“这会儿还有些饱,不着急。”
      阿蒙也不多说,又闷头吃起来。
      “促寿鬼,慢些!噎不死你!”娘道。
      “怎么饿成这样!”姐姐很是心疼,“别急,慢些…娘也再来一碗?”吕母连连摆手。
      姐姐回去厨房,转眼工夫,又端着个大陶盆儿出来了。
      这次,是过了冷水的凉拌汤饼。凉的能放,她想,中午吃不完,下午接着吃。
      “这是凉的,你慢慢吃,多吃些!”
      她把凉汤饼盛进弟弟的大碗里,又倒了一碟子蘸汁,“蘸这个。”
      太香了!又是另一种的口味,阿蒙激动得直掉眼泪,只觉嘴里嚼得爽快,肚里撑得踏实,鼓着两腮,使劲嚼咽,完全停不下来,恨不能连碗都吞下去。
      吕母和姐姐忙着逗小孩,也没留心,一转眼,一盆汤饼竟被他吃了个底朝天。
      最后连碗都不要了,索性抱起盆儿,将剩下的汤汁,一股脑倒进嘴里。
      “咚——”的一声放下陶盆,阿蒙长长地出了口气。
      缓缓站起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大了一圈,好像自从出生到现在,从没吃这么饱过。
      只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甚至还有点疼,腰都直不起来了——“饱”,就是这种感觉吗?
      他心满意足,挺着肚皮,幸福的笑容不由自主,像涟漪一样荡漾开来。
      俯身正要去收拾碗筷,一弯腰,竟冷不防有一口气息,自下而上冲了出来。
      “怎么啦?”姐姐发现不对劲。
      阿蒙扶着几案,猛地吐了一口,挪了几步,退开坐席,又吐了一口,双手捂住胸口。
      “呀——!”姐姐大叫一声。
      吐出来的东西里,竟然有血!
      “这,这……”吕母扑上去,扶住儿子,看到吃光的陶盆,大惊道,“全吃完了!这么多!”
      阿蒙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
      “难不成……是撑破了胃袋?”吕母以前听过,有人吃得太多被撑死的故事,可从没亲眼见过,瞬间慌了手脚。
      姐姐急了:“怎、怎么这样!怎么办?”
      “你试试,能吐出来不能?”吕母扶着儿子。
      胃袋撑破了,血止不住,可是转眼就要命的呀!
      “狗东西!”她骂道,“造的什么孽啊……”
      阿蒙痛苦地摇头,一阵剧烈的咳嗽,姐姐忙掏出手帕来擦,手帕上竟然有血。
      “你撑住,千万别动!”姐姐又害怕又心疼,对女儿喊,“孥孥!快把弟弟带进屋里去!”
      “娘,你先看着阿蒙,你们、你们别乱动!我这就去请大夫来!”她抓起一吊钱,没头没脑就往外冲。
      刚到大门口,迎面正撞上回家来的丈夫。
      “哈哈!听隔壁的说,娘和阿蒙来啦?”
      姐夫笑道。
      姐姐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流了下来。

      ——本回完,稍后小剧场

      【番外小剧场三】
      萌:阿萌萌~(冒出)
      鹿:鹿小鹿~(冒出)
      合:(行礼)《汉末奇怪食物大百科》!
      萌:最近几回,我们聊到了——树皮。(认真)在乱世里,人们吃的树皮,一般是指各类落叶乔木主干上的皮。
      注意,不是最外面那层褐色的表皮哦!是去掉表皮之后,里面露出的,白白的那层~最常出镜的是榆树,其实只要没毒,任何树的皮都可以吃,只是,榆树比较常见,又比较好吃。
      鹿:好吃……?
      萌:好不好吃,主要取决于做法!首先剥取树皮时,要往深处多取一些,这样才会更有营养——只是对树不太好,内层吃掉后,就不能再长出来了,树很容易死。
      鹿:……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了。
      萌:是啊!随后洗洗晒干,去掉水分,用锤头砸或者臼子捣,搞得越碎越好,一般锤到两臂酸痛抬不起来,就差不多了。
      最后,再加一点麸子、麦屑谷糠之类的,混在一起就好啦。就当面粉用,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一般是做饼——重点:一定要加点麸子哦!除非你快饿死了,否则不要单独吃,会梗住无法排出的。
      鹿:(难过的眼神)……
      萌:哈哈,生逢乱世嘛,脑袋搬家都是常事,何况有进无出?多多降低期待吧。
      鹿:又学会了一项了不起的技能。
      萌:好了,下期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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