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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向东向南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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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经过这次,吕母当晚就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天刚泛白,她就去了郑家。
这地方,是死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不少人都要南下逃难去,郑先生的妻子前天还问过她,要不要一起。
郑先生是有大学问的人,他的话,早该听的!
吕母怨恨自己,拖拖拉拉,拿不定主意,差点害死了儿子。
“嫂子,你当真想好了么?”
郑家女人道,“那就收拾下吧,今晚一过,明儿一早就走。”
他们要向东向南,往扬州吴郡去。
郑先生要去投奔做书吏的弟弟,而吕母,则横下心来,要去找已经出嫁的女儿。
她已经整整九年,没见过女儿了。
女儿的闺名叫归妹,也是郑先生取的,村里人都叫她“吕家的阿妹”。
那年阿妹才十四,一个二十七岁的军人经过村子,帮助她们修葺了老屋,带小小的阿蒙骑了马,还送给他一把短刀。
军人的妻子前一年过世了,吕母见他相貌端正,为人也踏实,就答应了他的提亲。
在那张发黄的聘书上,写着他的名字:
——邓当字文承,会稽上虞人,长子,父母都已不在。
阿妹长得好,人又勤快,村里的丫头没人比得上。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受苦,吕母实在不甘心。
可当女儿要跟着丈夫,一起去遥远的南方时,她又号啕大哭,拉着不放。
那些年,她总摸着女儿留下的竹篮,一个人悄悄抹泪。
“阿妹……娘对不住你啊……”
女婿是个好人,明媒正礼,没有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要是命苦,遇上个歹人,抢了闺女就走,还能怎么办呢?
可说到底,他跟阿蒙的爹,也是一般年纪了。就这样把女儿,嫁给了年长这么多的男人,又要跟着他风餐露宿,到南方去,吕母一想起来,心里就阵阵揪得疼。
“等我们到了吴郡,安顿妥了,就给您带信来!”女婿说。
吕母眼巴巴盼了七年,才从一个行商手里,得到了一封信。她欢天喜地地拉着阿蒙,跑去找郑先生念。
原来,这是女婿寄来的第三封信,之前的两封都丢了。
信里说,他在吴郡辛苦了几年,终于混出了名堂,在都尉老爷手下,当了个带兵的曲长。
最近家也从钱唐,搬到了首县吴县。他们的小闺女四岁了,特别可爱,最近,阿妹像是又怀上了。
(注:都尉,统管全郡军事,类似今市公安局长+军区副司令。曲长,约相当于今营长。)
吕母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么多年,可算是盼来了回音!
无数个夜里,她都梦到过女儿,那梦有好的,也有坏的。那些噩梦吓得她心突突直跳,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有一阵子,她觉得女儿只怕是已经不在了,所以,才会一连几晚,都托梦给她来。
至于那“曲长”是个什么官,郑先生讲了半天,她只顾着高兴了,也没听清楚——有什么关系呢!女婿好了,女儿就好了,不用再吃苦,过上了好日子,太好了,天可怜见!吕家祖坟可算是冒了青烟!
十三岁的阿蒙,在一边却听得分明。
姐夫身手好,又有胆量,讨伐山贼立下了战功,都尉老爷看得起他,把他从屯将提到了曲长,这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呢!
太厉害了!那个在阿蒙记忆中人高马大,一只手就能把自己两脚托起来的姐夫,变得更加高大起来。
吕母高兴地送给商人一篮子麦饼,又宰了家里打鸣的公鸡,请他和郑先生吃饭。
她让郑先生写一封回信,说自己和阿蒙都很好,叫女婿好好过日子,千万不要挂念他们。
郑先生拿出一块珍藏的细布,饱蘸浓墨,用浑厚的八分书写道:
“扬州吴郡吴县丨城南乌鹊桥北
军曲侯邓公当字文承丨敬启”
阿蒙看不懂这些字,却觉得它们有股神奇的力量。
有了这些字,这块布就变得不一样了,它会带着母亲的期望,飞过千山万水,飞到姐姐身旁……
“——娘是实在不想,去给你姐添麻烦呐!”
吕母一边催促阿蒙,一边念叨。
她给女儿的嫁妆,只有一身布裙和一把梳子。一直以来,她都没能为女儿做什么,现在,倒要带着儿子,去投奔她了。
“促寿鬼!带那破烂做什么!”
她把阿蒙磨制的石刀一把抢过来扔了,骂道,“要不是为你,娘就是死在这,也不会去祸害你姐!——你麻利点,快些!我再去趟阿七家,问他爹娘,到底是怎样打算……”
阿七家本有七个儿子,战乱饥荒,只剩下两个了。
之前他父母也说过,想带上儿子逃难去。他们在江南没有亲戚,可再呆下去,就只能等死了,在哪儿活,不比这强呢?
吴郡是个好地方,三家人就这样约在了一起。
吕母回来时,儿子已经打好了包袱,把草席卷了起来,躺在光板床上,盖了些稻草睡着了。
她给儿子加了件衣服,凿开墙角,从里面扣出一枚枚铜钱,回头看看儿子,说不出的心疼。
他那死鬼老爹的坟,就在山腰上,也来不及看了,随他去吧……!
第二天一早,五个大人五个小孩,破衣烂衫,背着铺盖,在白茫茫的晨雾中出发了。
他们要赶几千里路,离开世代生活的家乡,向东向南,先渡淮河,再渡长江,去往陌生的天地,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走在城外的官道上,阿蒙和阿七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挺高兴。
他们对未知的世界充满幻想,听郑先生讲吴郡的故事,对着想象中的美食口水长流。不停地讨论,咸香的胡饼和甜甜的米糕,到底哪个更好吃。
天寒地冻,郊外的烂泥路,冻得硬邦邦的,脚下倒也干净。
河边的榆树叶子早落光了,树干还很粗壮,树皮都是完整的,没被人扒掉,野菜也到处都有。
几个孩子和大人们一起,扒树皮,挖野菜。
树皮放在臼子里,细细捣成粉,要是还有麦麸,就加一点,用水调开,捏成一团团,可以做成饼。
野菜根是湿的,挖出来就能嚼。
树底下,有时还能找到知了猴的洞。阿蒙和阿七,带着郑先生一双年幼的儿女,挖得起劲,把知了猴掏出来,用小布袋收好。(注:知了猴,蝉的若虫。)
——食物来得这么容易,比县里强多了!
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柳树下,土坡塌方了,露出胳膊粗的树根,阿蒙在那儿挖到了上百个知了猴,乐得合不拢嘴。
他不明白,只要离开村子一二百里,就能找到这么多好吃的,这些大人,怎么这么傻,不知道早点走呢!
一路上,还会看到不少人,也是逃难去的,却不跟他们多说话,可能是天太冷了,一张嘴就漏了气。
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出得起钱,老早就坐船走了水路,让人羡慕。
到了阳泉县,再要往南,就要渡河了。
淮河没有上冻,宽阔的河面上,升起了一层白雾,云气缭绕,一眼望不到边,比家里的河沟,不知宽了多少。
到了晌午,雾散了些,就有几艘渡船过来,依次靠岸,南下的人群一拥而上,推推搡搡,抢着坐船。
“别挤別挤!排队啊——!”
船家扯着嗓子喊,“大人二百,小孩一百——”
怎么这么贵!
吕母心里咯噔一下,女婿当年给的彩礼钱,这么多年咬牙省着,也只剩下两百来文。
这钱,原本是死也舍不得拿出来的,要留着以后,给阿蒙娶媳妇用。
这次,她全都贴身带着,指望在路上做盘缠,到了吴郡,说不定还能再剩一点,给外孙女。
“光是渡河,就这么贵吗?”
她心慌起来,后头可还有长江呢!
“你他娘,抢钱呢!”一个背着铺盖的男人骂起来,“坐个船,要他娘二百文!”
“爱坐就坐,不坐靠边!”
几个高大的船夫走上前来,用船桨架开人群,分出一条通道。“别挤,在这排队!麻利点,只来这一趟!”
“掌柜行行好!我们是逃难的人,活都活不下去了,哪还有钱呢……!”旁边的妇女恳求。
“大冬天的,哥几个手脚都冻烂了,给你白干?”
船家不耐烦道,又扭过头向一对正要买票的母子喊,“——这是大人哎,不是小孩!”
妇人怒道:“他才十四,怎么不是小孩!”
船家将手中的木棍往地上一杵,砸出一个坑来,“——比这低的,才是小孩!”
不知为什么,阿蒙总记得那棍子,六尺来长,小孩手腕粗细,中间磨得都发亮了。
又一次印证了大家都懂的道理,这世道,谁有力量,谁就有规矩。
怎么办呢?三家人犯了愁。
既然离开家乡,就决不能回头了,河总是要渡的。可又怎能刚到这里,就花光了所有盘缠。
阿蒙看着吵嚷的人群,几个衣服干净的已经上船了,正在挑舒服的位置。
“他们都那么有钱吗?”他问娘,“那没钱的,又怎么办?”
最近的几顿饱饭,让他不再头晕,脑袋也变得清醒起来。
“今天一早,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昨天来渡口的,都去哪了?”他说。
“散了,去别处了?”吕母疑惑道。
她虽是个农妇,也懂得穷家富路的道理。
大家出门,砸锅卖铁,总要凑点钱的,真要一个子儿没有,也不会到这来,大概最后,就只能认栽上船了。
至于实在没钱,渡不了河的人,听说阳泉县常年在城外收容屯田的流民,也许,就去那儿了吧。
要是真去屯了田,再想走,可就难了……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