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少年行[三国东吴]》鲁子鹅

34、三四、沈郎双绝 此言一出，

　　此言一出，只要稍稍踏足过士人圈子的，都会立刻大呼“久仰久仰”。
　　吴郡沈氏是大家族，可提到“沈郎”，却单指这一人。
　　作为本地赫赫有名的英杰，沈友幼年时，就曾被华歆赞叹，“未有幼童若此者”。到了弱冠，更以“出神入化笔之绝，巧言善辩舌之绝”，得到“沈郎双绝”的名号。
　　奈何他本人心高气傲，前任太守期间，始终未曾出仕。后来，新太守许贡亲自登门拜访，才勉强答应下来，不进官署，而进学府做了客座经师。
　　吕蒙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是闷着头抱拳，把脑门贴在骨节上。
　　陆议捧起袖子，乖顺地微笑道：“沈先生是我尊敬的长辈，之前听先生解读左传，可谓醍醐灌顶，私下也曾反复揣摩，竟能在这里偶遇，实在是荣幸……”
　　“哈哈，郡里后生个个聪明，我看，还数你最聪明！”沈友大笑。
　　吕蒙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除了不会照顾自己之外，这小子真是处处人精。
　　“哈哈，恕我眼拙，这位吕老弟，先前怎么从没见过？”沈友向吕蒙拱手，一面猜测他的身份。
　　沈友笑容爽朗，不像一般文人那样拿腔拿调，让吕蒙觉得亲近。
　　“我俩刚认识没多久！”吕蒙嘿嘿一笑，“之前胥门见过一次，后来就是雅集上，一起比划着玩玩……”
　　“是我胡闹，向兄长请教剑法。”陆议道。
　　沈先生虽然随和，却也是学堂的人，这让他刚刚放松的心情，又下意识警觉起来，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说话也变得严肃。
　　沈友好奇心顿起，来了兴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陆议忙请他坐下，吕蒙招呼小二上酒。
　　沈友是自来熟，也不推脱，又问吕蒙哪里人，来了多久，住在哪里，姐夫是谁，跟谁学的剑法……吕蒙快言快语，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两人都爱剑术，倒也聊得热络。
　　“兄长这剑法，果然出自军营……”陆议暗想，不过，沈先生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许多事自己都还没问，他倒先问了，倒显得自己像外人似的……
　　暗自有点别扭，转脸看着大厅，那群民间书生的议论声更明显了。
　　“那依兄台，这次太守尽心竭力，兴办雅集，到底用意何在？”
　　“中原一带，向来自恃天子脚下，文脉正宗，视我江东为蛮夷之地。这次，扬州才俊济济一堂，大儒许靖亲临品评，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江东福地比起中原毫不逊色，一样的汇聚天地灵气，蕴育文采风流！”
　　“是了！这次太守登高一呼，吴会丹阳群起响应，更让世人见识了一回，咱们明公的声望！”
　　“不但有文呐，而且有武！眼下扬州，哪里不闹山贼，只有咱吴郡，把自家后山收拾得干干净净——朱都尉是个厉害人物，咱们文治武功，都能争一争魁首……”
　　“嗯？”沈友顺着陆议的眼光，侧目一笑，问，“为什么兴办雅集？你们说呢？”
　　“那几位前辈说得在理，”陆议道，“一则光大江东文脉，二则彰显太守威名，三嘛……”
　　“是叫他们都知道，咱们不好惹，别来搞事情！”吕蒙笑着撸起袖子，攥了个拳头。
　　“哈哈！”沈友赞赏地点头，两少年果然聪明，又期待地看着陆议，“……还有呢？”
　　在私塾和学堂，如果先生这样看向自己，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答出些不一样的了，陆议不由微微攒眉，思索起来。
　　“莫非……”
　　“什么？”
　　“学生愚钝，”陆议垂着眼眸，“这次本郡、会稽、丹阳、豫章……江左名士齐聚于此，其中不乏几位郡守的亲信，依先生高见，莫非，这里存着几分结盟之意么？”
　　他抬起眼帘，语气是在询问，眼中却已经亮了起来，这神情吕蒙后来见过无数次，是一种洞见，透过迷雾看到事实的表情。
　　他很聪明，而且这时还小，不去掩饰自己的聪明。
　　“嗯嗯～！”沈友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
　　“说说！”他倚着案几，身子前倾。
　　“信口开河，让先生见笑了。”陆议笑笑，目光却看向吕蒙。
　　吕蒙其实只听了半懂，依旧很认真地听着，好像接下来，师父要给他交代最重要的事情。
　　陆议有点想笑，又感觉放松下来。
　　“山贼猖狂，几郡一向都不大太平……”他缓缓道，“像兄长所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齐心协力，就更不好惹咯？”
　　两人相视一笑，吕蒙懂了，那些大人物，这次果然是有大事情。
　　“哈哈哈！”沈友拍手，“不错，不错！”
　　他接过酒碗来，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痛快地舒了口气。
　　扬州多山，世道越乱，山贼越猖狂。
　　原先再乱也只是一盘散沙，最近几年，出了个首领严白虎，渐渐收服了一众小山头，手下足有上万人，盘踞在吴会一代，自称“德王”，大有称霸一方的势头。
　　这是扬州数郡共同的祸患，放任其坐大，后果不堪设想。
　　吴郡太守许贡这次大费周章，邀请江左各郡名士聚首，雅集无非是个由头，目的正是要彰显自家兵力物力，促成连盟，共御贼寇。
　　会稽王朗、丹阳周昕、豫章华歆，各自都派了亲信前来响应，无疑已经认同了许贡作为首领。刺史刘繇鞭长莫及，也默许了几郡的决定。
　　虽然结盟暂时还未公之于众，但在郡府，也不算什么秘密了，沈友不仅是经师，也是太守门下重要的说客。
　　两少年对太守们的事兴趣不大，却忍不住聊起了贼首严白虎，这可是在家不能聊的话题，脸上都掩饰不住兴奋的神色。
　　沈友暗笑，“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他伸伸胳膊站起来。
　　两少年忙起身相送，看着先生走远，陆议又在桌下将腿伸展开来。吕蒙已经用碗当作城池，把吃剩的菱角壳环绕一周，摆成了山形，连蜿蜒的山谷都展现出来。
　　“原来是这样……”陆议在家中见过吴县山川地形图，是风水堪舆用的，画得颇为简略，地势走向对应过来却一模一样。
　　“兄长记性真好。”他一手托腮，不经意道。
　　“那是自然！”吕蒙嘿嘿一乐，用两根指尖微微调整了一下局部，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去过山中？”陆议一歪脑袋，瞧着他。
　　“啊……”吕蒙意识到不对了。
　　“去做什么？”陆议眨眨眼。
　　“你个小鬼，管这么多～！”
　　吕蒙一咧嘴，呼啦一下站起来，“吃饱没有？再加点什么？”
　　陆议抬起脸，听话地先点头，再摇头。
　　“那等会儿啊！”吕蒙丢下他，自顾自的大步走去结账。点菜时他看似随意，心中却有数，加上酒钱一共六百五十文，真奢侈啊……
　　“这一桌？”伙计说，“已经结过了呀！”
　　“什么？”
　　“你看，一位姓沈的公子，刚才结过了——他说他请两位小友。”
　　“哎呦！”吕蒙一跺脚，这可怎么好。
　　回去告诉陆议，两人都有点懵。
　　——这人，可真够意思啊！吕蒙啧啧称羡，吴郡沈郎，能文能武，潇洒豪阔，没有一点架子，真叫人一见就忘不了……
　　不过，本该自己作东的，这下倒跟着陆议蹭了顿饭，又没逛集市，又没请客，这也太不好意思了。
　　“嗯……你累不累呀？”吕蒙抓抓脑袋。
　　折腾了一上午，这小鬼肯定也累了，不然就先送他回去休息，下午再好好陪他练会儿剑，也算还个人情。
　　谁知陆议摇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现在回去，可就别想再出门了。“不累，兄长累了？”
　　“哈，笑话！”吕蒙嗤之以鼻，“白班连着夜岗，整个亭部就数我最能熬！哥哥值夜那会儿，你还在被窝里做梦呢！”
　　陆议连忙点头佩服，“那兄长平时，会去哪里？”
　　吕蒙挠挠头，当差很少休息，偶尔有空，一般就是和阿七一起在街头晃悠。“就，随便走走……”
　　“外城？”
　　“嗯。”他喜欢外城南边，脏乱的贫民窟，还有，西南城角的军营。
　　“真好啊……”陆议两手支在膝上，抬起头，“我连内城都没出过……”
　　“你不是从庐江来的么！”
　　“嗯。”陆议垂下眼帘，好像在回忆，“坐船来，进了城，就没出过内城。”语气很平静，似乎本该如此，却让人感到一丝说不出的落寞。
　　从庐江来的路上，船拉满了帆，远处的青山，浩茫的江水，他总是绷着一根弦，根本无暇欣赏。等进了姑苏城，心放下了，却哪也不能去了，无休无止的礼仪，千篇一律的面孔，好像走进了一个精致的樊笼。
　　太学博士的儿子，必须也是太学博士，他要好好读书，好好应酬，通五经，贯六艺，当博士，如果没做到，就是自己不努力，不够好……
　　吕蒙看着他，不再说话，半晌，伸出手来，摸摸他脑袋，柔软的发丝被揉乱了，又顺着向前抚了抚。
　　“好啦！”吕蒙叹了口气，“想去哪？我带你去好了！”
　　陆议抬起眼来望着他。
　　“外城有什么大不了，真正的城外面，你去过没有？”
　　陆议睁大眼睛，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落在吕蒙脸上，映出雪白的牙齿。
　　“——你乖乖的，我带你去，没准还能见个朋友！”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