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少年行[三国东吴]》鲁子鹅

35、三五、见个朋友 过了晌午，

　　过了晌午，船家卖完货就要出城。
　　吕蒙招来最近的一只小船跳上去，船蓬很旧，挂满了渔具鱼篓。
　　“去盘门！”
　　“南边？”渔人摆手，“不去。”
　　“怎么？”
　　“我回东边哩，平白绕一大圈！”
　　“大哥受累，给你双倍嘛！”吕蒙嘻嘻一笑，撸下一把铜钱，叮当一声，丢进鱼贩脚边的瓦罐。
　　“哈，也罢～！”鱼贩咧开了嘴，一个吆喝，点起篙子，“坐稳咯！”
　　钱这玩意，真是个好东西啊！吕蒙感叹，只要有钱，这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搞定。
　　他带头钻进船篷，一屁股坐下来。
　　舱里杂物不少，一股鱼腥味，陆议不由自主皱了皱眉。
　　“兄长稍坐，我先去下外头……”说罢，一猫腰从船尾钻了出去。
　　吕蒙本想窝着打个盹，见他这样，只好也跟出去，暗想带个小鬼真是麻烦。
　　两人站在船尾，凉风吹来，船身在狭窄的河道中摇晃。
　　“你倒是站得稳当！”吕蒙称赞，“从小坐船的，就是不一样。”
　　吴县这地方，出门就要上船，他自己刚来时技术差，总想扶点什么，现在练出来了，两脚踏得稳，手根本不用伸出来。
　　“是么？”陆议一笑，双手也笼进袖里，丝毫不落下风，轻轻松松保持平衡。
　　“——走胥门么？”渔人回过头问，船儿已经出了内城。
　　“走里头嘛！”吕蒙道。
　　不出胥门，而是从外城里穿过，会经过蓬户区，这小子肯定没见过。
　　果然，沿河错落的茅屋，赤脚撑竹筏的人，都吸引了陆议的目光。那群客居户的吆喝声，混杂着外地腔调，和本地吴音大不一样。
　　“你看那是啥？”吕蒙指向东边远处，一小片田垄上拉着网子。
　　陆议望过去，茫然摇摇头。
　　“是螃蟹！”吕蒙一脸得意。
　　陆议好奇地望着：“稻田养蟹只是听说，还是头一回见到……”
　　“当然了！这玩意伤稻米呢，多了可怎么得了！”为了螃蟹而让大米减产，在吕蒙看来，多少有些发疯，真搞不懂有钱人的需求……
　　“军营！”他忽然一阵激动，前面西边就是营房了，“——看见没有？”
　　“杀——！杀杀！”远远的，传来一阵操练的号子声。
　　“哇，军营……”
　　两人都伸长了脖子，使劲张望。
　　“哎哎哎～！坐好坐好！”渔人提醒。
　　临近盘门，水道越来越拥堵，门吏和亭卒正拉起绳索，拦住船只，挨个盘查。
　　雅集期间全城戒严，几个外城门自然是重中之重，现在亭部忙的就是这个，吕蒙一直待在城里，倒忘了这层。
　　“是怎样查法？”陆议问。
　　“哈，就是拦住搜搜，‘盐铁刀兵，可疑人等’什么的～”吕蒙摆摆手，“跟咱们没关系！”
　　渔人是熟面孔，船停到跟前，亭卒便喝问船客身份。
　　“我是胥门亭部的阿蒙！”吕蒙嬉皮笑脸。
　　今天他出来闲逛，头发随便梳了一下，高大的身躯和显眼的佩剑，活脱一个市井游民。
　　“得罪，出示腰牌！”
　　不说还好，说了倒要看腰牌。吕蒙一愣，当差的公服在家里，腰牌也没带，在这他只认识一个新人，左右四顾还没看到。
　　“长官见谅。”陆议赶忙行礼，“晚辈陆议，家住城北，是大学都讲陆叔文的嫡亲侄儿，因私要出城去。这位吕蒙兄长，是邓文承军侯的妻弟，今日并不当差，故而陪我同去……”
　　“哦……”亭卒缓和了些，仔细打量，陆议抬起脸来微笑，俨然是温良恭俭的世家子。
　　“嗯嗯！我是入夏新来的，你们那谁，阿四，授业时认得。”吕蒙补充。
　　亭卒点头，“公务在身，得罪了！”说罢摆摆手，“——放行！”
　　乖乖，眼下连出个城都这么麻烦……吕蒙咂咂舌头。
　　等到出了盘门，周围船儿散了，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初秋下过几天的雨，天地之间一片澄明，只有连绵的青山，向无限远处延伸。
　　两少年跳下船来，吕蒙伸长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舒畅，每次出外城，就是这种感觉。
　　“怎么样？不赖吧？”
　　他驾轻就熟，带头走向南边的芦苇荡。
　　雨后，岸边的小路更加泥泞，陆议只好又提起了裙摆。
　　光是看着都嫌费劲，吕蒙放慢了脚步。
　　忽然灵机一动停下来，帮他拎起裙子下摆，反折上去，掖进腰带里，长裙立刻短了一半。
　　倒不失为一种办法，只是……实在有些难看，陆议眉头微皱，抿起了嘴。
　　“走吧走吧，荒郊野外的，谁要看你！”吕蒙摆摆手，径自走在前面，招呼身后靠里走，外边泥更多。
　　好吧，也是自己考虑不周，陆议理了理佩剑，紧跟上去。
　　南边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头。
　　茂密的芦苇，经过一个夏天的生长，花穗渐渐成熟了，变成了美丽的浅黄色流苏，一簇簇挂在枝头。
　　微风过处枝叶翻涌，聚拢散开，层层叠叠，如同海潮一般，发出“哗哗”的，遥远弘大的涛声，在秋阳映照下，辽阔而梦幻。
　　“……好漂亮！”陆议忍不住赞叹。
　　四下弥漫着清新的芦花香气，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到周身的浊气都被排空了。
　　“兄长是带我来看芦花么？”他眯起眼睛，“真好……”
　　“啊，哦……”吕蒙之前还真没想到，芦苇开花也会这么好看。
　　“主要是，这儿有好多鱼呢。”他愣愣道。
　　“捉鱼？”陆议一下来了兴致，“你说要见个朋友，莫非是鱼？”
　　“哎？你抓朋友烤来吃么！”吕蒙发现这小鬼思路很不一样。
　　陆议忍不住一笑。
　　“哈哈，别急……”
　　吕蒙故作神秘，揪下一片芦苇叶，搓成一卷放进嘴里，用舌头鼓捣几下，很快吹出一串鸟鸣。
　　“这是什么？”叫声沙哑短促，应该学得挺像，只是陆议从没听过。
　　吕蒙摆摆手示意安静，仰头向天，继续模仿，一边领着陆议走向芦花深处，越吹越急切。
　　“我招呼它呢！”吕蒙压低声音，嘴里含糊不清，“也不知来不来……”
　　陆议点点头，也压低声音：“晓得啦……”将身子缩小挨着他走，顺手赶了赶眼前飞散的蚊虫。
　　吕蒙脱下外衣，扇了扇蚊子，“你蒙上脸……”说着，用衣服把他兜头罩了起来，左右包住，只露出两只大眼睛。
　　“兄长呢……”
　　“不咬我……”吕蒙自顾仰起脖子，鼓着腮帮吹奏。
　　叫声回荡在芦苇中，根本没有回应，再学下去似乎有些傻气了，正在他要放弃时，远处上空，忽然传来“戛——”的一声空旷的长鸣。
　　“来了，来了！”吕蒙将嘴里的树叶吐出来，压抑着激动，极目搜寻，“在那！”
　　一只雄健的鹗鹰，正展开翅膀，顺着风，从山崖的方向滑翔而来，转瞬掠到芦苇荡，绕着湖面盘旋，叫声也从“戛——”的长鸣，变成了“戛戛戛戛”，刺耳的警告。
　　“——这是什么？”陆议大为惊叹。
　　“鹗鹰！”吕蒙捏紧了拳头，一动不动，“快看！要捉鱼了！”
　　正说着，那鹗鹰迎风悬在半空，猛地向下一个俯冲，“噗”地扎进水里，整个身体完全没入水下。眨眼间，翅膀扑腾起大片白亮耀眼的水花，直挺挺又飞了起来，脚爪上一左一右，各抓着一条大鱼。
　　“——一箭双雕！！”
　　吕蒙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摇晃着身边人的肩膀，“看见没？看见没？”
　　“好、好厉害……！”陆议微张着嘴，由衷赞叹，“这是什么鸟，鱼鹰？”
　　“切！”吕蒙一脸不屑，“这是鹗鹰！鱼鹰是鸬鹚～”他伸出脖子，比划着宽大的喉囊，鸬鹚那副呆样，怎么能和鹗鹰比。
　　“哦，哦……”陆议讷讷地点头。
　　“你小子，够运气！”吕蒙又晃了他一下，“一箭双雕，我都没见过！”
　　“厉害……”陆议被晃得眼晕，“方才，它是怎样入水的？”相隔太远看不清楚，要使劲眯起眼睛。
　　“看着像一头扎进去的，对吧？”吕蒙得意地解释，“其实不是，入水前一瞬，翅膀向后，脚向前伸，脚先入水的！”说着比划起来。
　　“这样看来……”陆议若有所思，“和兄长的剑法倒有些像……”那种凌厉一击的延伸感，真有几分相像。
　　“哈，”吕蒙眉毛一扬，“聪明！”
　　两人走向开阔处，陆议解开蒙面的衣服，甩甩头，将长发理顺，一边回味着剑法。
　　前面是一处铺满落叶的空地，他跃过去，退开几步，一拂袖从身侧抽出长剑。
　　“那便请兄长指点一二。”
　　剑身轻薄，泛出冷光，目光也在一瞬间变得专注。
　　“哈，奉陪到底！”
　　吕蒙二话不说也跳过去。
　　剑尖交错，脚步纷乱，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偶尔被剑锋卷起，与衣影交织，如同起舞的蝴蝶。
　　吕蒙凝神紧盯着对方，灵活、敏捷，动作的准确弥补了力量的不足，必然是高人指点，再加上多年苦练，才能到这个程度。
　　小小年纪，家境这么好还这么努力，透出一股想要上进的执念，吕蒙也燃起了斗志。
　　人家富家子都这么拼，自己呢，不该更拼么！
　　他咬紧牙关，越打越起劲，不由自主绽放出笑容，使出全力，奋力向前接连几击。
　　“很好，这次没有相让！”陆议也扬起了嘴角。
　　直到太阳渐渐向西，染红了半边天际，少年们才停下来，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两人都将头发到撩脑后，在落日中露出灿烂的笑容。
　　时辰不早了，必须马上回城，两人一路脚步轻快，向盘门赶去。
　　到了城下，城门已经快要关闭了，比平时早了不少。进城比出城更严，幸好之前的亭卒还没换岗。
　　“劳驾登记姓名。”
　　亭卒递过来一片宽板木牍。
　　“啊，”吕蒙很是意外，“你、你写……”转手交给陆议。
　　陆议接了，提笔写道：“亭卒吕蒙豫州汝南童子陆议”，是方正秀挺的小隶，亭卒看过收了，放两人进去。
　　“好吧，幸好带着你。”吕蒙吐吐舌头，“我是大字不识一个。”
　　陆议一笑，最初见面时他就发现了，没什么稀奇。
　　“搞什么啊！我就不信，进城的个个会写字……”吕蒙一脸不屑。
　　“或许，亭卒也可以代笔呢。”
　　“哈，那他可别碰上我当班……”
　　沿着水塘走，找到一个船家，两少年累了，一坐下就不想动弹。
　　“送你回伯父家？”吕蒙问。
　　“不，去书肆。”
　　吕蒙这才想起，这小鬼打发书僮在书肆等他，瞒着家里出来玩，还挺不容易的，心里不由暗笑。
　　“那你接上他，就坐这船回去好啦。”
　　“兄长呢？还想请兄长用个晚餐……”
　　“回头吧！”
　　“可是……”
　　“可什么啊，现在宵禁严得很呢！”吕蒙打了个哈欠，想到回去晚了，又要挨娘一顿臭骂，便连连催促船家快点。
　　“哦……”陆议垂下眼帘。
　　“没事儿，”吕蒙摸摸他脑袋，“以后想出去，再来找我好啦！”
　　陆议眼睛亮了一下。
　　“哈哈，说来你才是本地人呀！竟然啥都没见过，我是去年才来的好不好。”吕蒙又不累了，坐直了身子，卖弄起来。
　　“告诉你，吴县好玩的地方可多着呢……”
　　小船载着笑声，一路向北划去，太阳投向山峦，流水潺潺，岸边的鸣虫唱起了歌……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