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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三、像个孩子 陆议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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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摇头,笑道:“那样的不吃也罢,我们可不可以,吃些清淡的……”
“有时鲜蔬菜呀,”小二道,“新挖的脆莲藕、甜菱角、嫩茭白……”
“好,那就上盘三拼,要大的!”吕蒙一摆手,胡乱抖着菜谱,“再加个汤……”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嘿嘿一笑:“对了,你喝酒么?”
陆议一愣,随即眯起眼睛,抿着嘴点点头,眼中闪出一抹兴奋的神色。
“你没喝过!”吕蒙看出来了,晃着一根指头,“哈,你个小鬼头~”
被猜中了,陆家家规极严,成年人喝酒都有限制,何况还没加冠的童子。
“那就算了,免得回头,你家人找我。”吕蒙憋着笑,摆摆手,“我自己喝,你喝白水好了。”
陆议被看穿心思,嘴抿得更紧了,脸蛋鼓起来,活像大一号的陆绩。
旁边的小二差点笑出声:“我家还有甜酒酿!清清爽爽,没有酒劲,也是酒的味道!”
“哎呦,这个好!”吕蒙拍手,“来一碗,再给我打碗醇酒。”
又点了汤和主食,吕蒙饿得发慌,还想再加,被陆议劝住了,又急着催促快上,小二笑嘻嘻卷起菜谱,一溜烟下去了。
相隔不远的那群民间士子,还在自顾自地高谈阔论,陆议饶有兴致地看过去。
“……要知道在汉初,县里人口才区区一万户,到后汉也不满两万——现在呢?少说也三万多吧!这短短十几年,竟然就有这样的变化。”
“说来也是这些年,北边动荡,战事频频,这才让多少中原名士,都来江东避乱,远的蔡伯喈、徵子和不说,近的就有秦文表、张子布……”
听到这,陆议暗自一笑,向吕蒙使了个眼色。
“啥?”吕蒙没弄明白。
“就是刚才那位张公,字子布……”陆议掩着嘴,小声说。
“哦……”吕蒙想起刚才的糗事,他只知道老先生学问大,没想到还这么有名。
“他也是逃难来的?”他不大敢相信。
“是啊,这些年朝廷风云变幻,士大夫怕遭受牵连,不少都因此南下,隐迹江东,徐州人最多,豫、青、司吏也有……”
吕蒙不由想起逃难路上,看到的那些坐船的读书人,若有所悟。
家乡成了那副鬼样子,穷人都知道逃,有钱的当然更要逃啦!
不过这逃难和逃难,还真不是一个逃法啊……
就听旁边一人接着道:
“所以说咱们吴郡呐,就是江东的一块福地、宝地!单说这次雅集,瞧瞧咱的排场,那还不是风起云涌,一呼百应!”
一个青年立刻接话:“眼下我们,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什么叫江东一都会,关键在个‘一’字。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除了吴郡,谁还敢称扬州第一?”
周围发出一片喝彩声,陆议看着这说话的青年,琢磨了一阵,只觉得眼熟。
他天资聪慧,虽不像朱桓那样,对人的相貌过目不忘,却也想起来了,这人他曾见过,是郡府花园里,亭下对弈两人中的一个——原来是太守门客。
他心领神会,微微一笑。
现在郡里宾客云集,正是借势宣传的时候,这门客也不是乱讲,近些年,郡里确实经营得更好了。可要称扬州魁首,六郡之中,却还有庐江九江,吴郡虽好,似乎还差点火候……
这些人喝着酒,你言我语,话题又转到了太守是怎样的贤能,都尉是怎样的骁勇,两强相遇,却能这样精诚团结,齐心协力攻打山越,不像别家,表面客气,暗里勾心斗角……
“嗯,”吕蒙不由赞同,“说的是了。”
这次亭卒们也说,他们本是都尉的下属,都尉不存私心,让他们去帮太守做事。太守呢,发钱管饭,实实在在,一点不亏待大家伙儿!
陆议暗自思忖,朝廷在一郡之中,设置太守和都尉,本身就是一种牵制。
都尉名义上是副手,实际上,却因直接统帅军队,常与太守争衡,或被太守忌惮,整个大汉都少有和睦。
他幼年早慧,对大人的情绪十分敏感,在父亲任九江都尉时,就已经对这种敌意略有察觉。
而当下吴郡风评确实不错,放在整个江东,都胜别处一筹……
“客官久等喽~!”
小二端上来一个托盘,将米酒和酒酿依次放在桌上,还有一大盘素三拼。
“好啦,吃吧吃吧!”吕蒙端起碗来猛喝一口,礼仪什么的全都抛到了脑后。
“好,多谢兄长!”
陆议也笑着捧起酒酿,一股发酵的香味扑面而来,也许是渴了,洁白的糯米,清甜的汤汁,顿时勾起了馋虫。
这种宽口粗陶大碗,他还是第一次用,身体微微前倾,用上唇挨着略嫌粗糙的碗沿子,浅啜了一口。一阵清香在嘴里融化开来,是食物的本味,没有掺杂别的味道,可见这店虽小菜却不差,难怪一早就有这么多食客。
“快吃,多吃点!”吕蒙一边嚼着莲藕,一边拿过一片干荷叶,铺在陆议面前,掰开几个菱角放上去。
最后抓起一个,“啪”地掰成两半,塞进自己嘴里,用牙齿把果肉嚼出来。
陆议怔怔看着,有些迟疑,他没吃过带壳的菱角,用指尖捏起来仔细研究,外皮黑中透紫,断面是洁白的果肉,也许怕扎到客人,末端的尖角已经剪掉了。外皮很厚,他抠了抠,挤了几下,想把果肉捏出来。
“哎,不是这样!”
吕蒙从他手中拿过来,用一根筷子,伸进尖角被剪掉后留下的小孔,向里一戳,半截雪白的果肉滚落在荷叶上。
“原来如此~”陆议眼前豁地亮了。
“天呐,好——”吕蒙脱口而出,一咬舌头,生生将那个“傻”字咽了回去。
简直想哭,若不是亲见,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连吃都吃不到嘴里的人!
他使劲摇着头,“噗噗”几下,将几个菱角都捅出来,拢到一块儿。
陆议又抿起了嘴,那个“傻”字他显然听出来了,平生被和傻联系到一起,这还是头一遭。
外人从来只说,他是百里挑一的聪慧灵秀,最熟悉的长辈,才会说他心思重,这世上,还从没人说过他傻呢。
他有些不服了,可是却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多年之后,当他偶尔回忆起少年时光,会感到自己似乎从没被当作小孩看待过。就连父亲,也是急不可耐地,将自己的学识和世故,一股脑地灌输给他,催促他快点长大,像成年人那样思考。
船行险滩,乱世的焦虑和惶惑,在大族中更甚,谁也不愿失去既已得到的一切。这种焦虑淹没了他所见过的每个人,在他们眼中,某个瞬间,总能看到深不见底的暗流。
笑容里的勉强,愤怒下的恐惧,爱意中的谋算……他善于洞察人心,也因此体察到更多的幽暗。
只有眼前这人,是个例外。
这双眼睛就像平静的湖面,无尽宽广,水天一色,清得能映出自己的倒影。在这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终于可以真正地像个孩子,无论做什么,对方只会哑然一笑,然后愣愣道:好傻……
“——糟卤白虾、豉汁五味脯~!”
小二又端上了菜盘。
虾很新鲜,五味脯是“鸡鸭鹅鹑鱼”五种肉脯所做,豉蒸之后切成薄片,码放在豪华的大盘子里,吕蒙从没见过,眼睛一下直了。
陆议微微一愣,之前他吃的五味脯,是“牛羊獐鹿猪”五种家畜,没有白色的禽肉鱼肉。
其实这是民间的替代品,毕竟大型家畜很难得到,便用廉价的肉,配上同样的做法,来模仿贵族。
吕蒙强忍着急迫,先给陆议夹了几样。
陆议尝了尝,肉质有些偏柴,但蒸得很透,味道不错,看得出这里的厨师并不马虎,原来禽肉也能制做五味脯……
“好吃么?”吕蒙早将嘴里塞满了。
“嗯!”陆议点头。
哈,当然好吃啦!还有比这更好的么?吕蒙奋力鼓动着咬肌,肉类和肉类叠加在一起,成倍的快乐!他脸上洋溢的笑容,也感染了陆议,配上清爽的酒酿,吃得比平时多了很多。
两人都没留心,二楼正有两位食客,酒足饭饱,悠悠然下来了。其中一个青年,和同行者道了个别,微笑着,向两少年这边走来。
陆议抬头觉察到了,忙用手帕擦嘴,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沈先生!”
来的正是,郡学堂的客座经师沈友。
吕蒙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菜,也站起身。
沈友二十出头,一袭舒适的青衫,一尘不染,富有学者风度。面庞白皙却不孱弱,目光锐利,步履轻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气质。
吕蒙一凛,这人腰间也挂着一柄长剑,是精钢的,分量很重,显然不是装饰——他惯用重剑,膂力很强。
“陆议,你怎么在这!”沈友笑得神采奕奕,又看看吕蒙,这两人在一起,让他有些意外,“这位是……?”
“我的朋友,亭部的吕蒙兄长。”陆议忙介绍,“这是郡学经师沈先生,字子正。”
“见过先生!”吕蒙赶紧抱了个拳,读书人讲究多,可不能失了礼数,丢了朋友的面子。
“快别客气!”对方露出两行雪白的牙齿,“他们都叫我沈郎!”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