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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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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别了秦楚,徐携乐,白叔问顾惯之:“是去机场吗?”
顾惯之凭空拈出一瓣荷花,摇摇头:“送我到集市街就好了。”
“行。”白叔看着镜子里顾惯之漫不经心拈着花,顿了半晌还是开口,“化实的功夫还是少做吧,上面的人换批了,根本想象不到,也不能忍受这种力量。”
顾惯之掀掀眼皮,温和地笑笑,覆手之间,荷花瓣凭空消失:“哈哈,那上面的这一批人真是没见识。”
白叔握着方向盘转弯,车窗外是和谐的人群:“外面是他们想要的世界,而我们不是他们想要的存在。”
顾惯之从镜子里对上白叔的眼睛:“他们是谁?他们中那一大批的人,不也是和我们一个时代的人吗,不也是拥有和我们一般力量的人吗,他们在否认什么?”
白叔对着那双玻璃质感的眼睛回神,车窗外已经看不见人了,只有落在地上的薄薄倒影。进了顾惯之的门内世界了,白叔平静如常,依旧向前开去:“他们,他们在否认我们的历史,否认我们从哪里来,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吗?稳定安详,没有无处不在的危机,不会有朋友亲人死去,不会有疯掉的人,不会有尸体断肢和鲜血。这里和平,有秩序,甚至连唯一性都在慢慢具备。”
白叔开的越来越快,明明是闹市却空无一人,不需要顾忌:“你不喜欢吗,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其他世界看看,血腥,杀戮,扭曲,有无数个没有唯一性的下层世界,如果是你的话,完全有能力逃脱一切谴责制裁去玩弄。你可以去,但这里不行,上面的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伤害你。”
“……你,我。”顾惯之还是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心理安慰,难道我看起来是个心理变态吗?”
白叔握紧了方向盘:“我不知道。你知道的,我们之间隔着漫长的时间,我和徐携乐,苏裁都是漂泊时代出生的人,可你不是。我们见证了上层世界的废物伪装成神明糟践下层世界,我说不出那种刻进我骨子的荒谬和愤怒。你不是,你参加过白水驿之战,我们都知道,那是抢夺唯一性的最后一战,而抢夺唯一性,本身就屠戮了数不清的下层世界,以及我们的平行世界。”
白叔没有伪装,眼底是一眼望去的复杂:“上面考证了新的史料,有太多不利于你的资料。你的时代,两仪时代,简直太黑暗了,没有人相信,活到最后的人,会是淤泥里洁白的芙蕖花。你的老师,柯人先生,从头到尾都厌恶着人类。作为他的学生,惯之,他们怀疑你的立场。”
“我的立场?老师不喜欢人,仅仅是不喜欢抽象的人,可是他喜欢我,也喜欢秦楚,希尔,苏人泪,华不解……”顾惯之脑子全是那个醉醺醺,懒懒倚在柳树下执棋,半身衣袍浸着血迹的玉面君子,“两仪时代吗,那个时代太长了,我们在那里夺取唯一性,怎么可能会不沾血,哈哈。这个世界的唯一性,是我们捧出来的。”
“你会害怕照镜子吗?”顾惯之突然问。
白叔愣了一下,车窗变成镜子,倒映出他微微发愣的脸,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只有鬼才怕镜子吧,害怕照见自己的死相,在陡然地意识到自己已死的清醒中魂飞魄散,他答到:“不怕,怎么了。”
顾惯之看着镜子里浅浅微笑的自己:“我怕,你也无法想象唯一性代表着的,我的荒谬和愤怒。哈哈,我们有代沟了,聊不下去的。”
白叔看着镜子里笑得开怀的顾惯之,不甘地反驳他:“你可以共情我的,我知道你有看穿我的思想,我的情感的力量。”
顾惯之否定:“我没法,能看穿人心的,那是神明。你在不甘什么,你在期待我认同你的观点吗,你在期待我被你说服,还是你在试探,我会受到我老师观点的影响,正如我会受到你和这个时代的影响一样。”
顾惯之收回了视线,笑眯眯地说:“哈哈,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众生是我,我不是众生。”
“不要在聊了。你也应该明白,除了人的心为一个人破损,否则你没法让他接受你的思想。”顾惯之抬手,周围人声沸腾,他们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白叔猛地刹车,避免撞上突然出现的车辆,一切都像无缝衔接,没有一个人对融入其中的他们感到惊讶。
白叔看着牌匾上苍劲的大字,集市街。已经到了,顾惯之打开车门站在外面冲他挥手。后面的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
后视镜里孤零零站着顾惯之单薄的身影,白叔突然后悔自己没有条理说出的胡话,车多人多,吵闹拥挤地仿佛自己是沙丁鱼罐头中的鱼。
顾惯之接听电话,白叔懊恼的声音传来:“惯之,我得到了一些资料,我只是太着急了,我只是担心你,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担心他们会抹杀你,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可是上面真的想这么做,即使完全不可理喻,我看不出来有什么非杀你不可的理由,他们在积极推动这件事的合理性。但是我在你这一边,我不会忘记你把我从门里带出来……我把你当做神明……我是认真的,我活够了,也受够了人类的糟糕,我想把我复杂灵魂里唯一洁白的神性献给你……惯之,我给你我不分是非的忠诚,你可以接受吗……”
顾惯之抬眸看着,白叔停了车,拿着手机从对街挤来,“不用过来了……你休年假吧,和徐携乐去西藏,你现在不适合工作,你的状态不好。”
白叔顿在斑马线前:“好,我会的。”
“白叔,你把我当神明。可是没有人等到戈多,尼采说上帝死了。你换个方法长生吧,对你而言,我好像不能承担起你的希望。”顾惯之轻轻地说。
白叔隔着人潮望向顾惯之,只有他一个停在绿灯前:“你要放逐我吗?放逐我们。你要把我留在这个混乱无序的世界吗,你能做我的神明,你可以,我可以一直信仰你,相信我,求求你,求求你……你能明白吗,我像个10世纪的基督教徒,我不能没有上帝。”
顾惯之看着白间行,看着他绝望地眼泪落下。他听见他说:“我可以立刻死去,但我不可以生不如死。我不能没有希望。”
白间行看见顾惯之点头,然后转身隐没在人海。
人海如潮,汹汹涌涌是周末出游的游人。他们三三两两穿过顾惯之的身侧。有些人会回头看他,惊讶于他漂亮的皮囊。
秦楚,我这一生都是梦。我的神明死了,我永远也等不到我的戈多,谁来给我希望,谁给我的生命赋予意义,谁来替我的良知买单。
哈哈,我自己。
哈哈。顾惯之没有声音地大笑,眼前水汽朦朦,低一低头,两滴清泪溅在尘土里,人间相见是何年?
顾惯之向下倒去,脸朝下的姿势,跌在地上后却是正对着太阳,整个世界颠倒了,形形色色的人群翻转成黑色的阴影。
哈哈!哈哈!……顾惯之躺在地上,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他笑着落泪,直到大脑缺氧,精疲力尽到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顾惯之换了一身轻似雾,薄于云的绿丝文布生衣,腰侧挂着听风楼,捧着满怀的荷花一步一步,穿梭在黑影之间向之前的摊位走去。
陈老板抽着水烟,没有精神地盯着人群。明天是六月六……
周围有动静,陈老板无神的双眼顷刻间严肃起来,是被拖进了门里吗?只有我一个人,目的性很强,拿我开刀吗?陈老板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青衣缓带,面胜芙蕖,正如不知道多久以前,六月六摘花插发的翩翩公子。
“陈老板,我提早一天来叨扰了。”顾惯之浅浅地笑,“我开了门,唐突了。”
陈老板四下看看,水烟杆子往空气里一戳,凑近看空气里漾出来的涟漪:“你这门里世界,水一样的,无声无息,还韧不可破,挺厉害的。”
顾惯之把荷花放在摊子上,抬手甩开柔软的宽袖子,左手成掌扬起压下,右手食指中指点在胸口,行云流水行了一个平辈间的相遇礼:“我总不能穿成这样上街,可我已经穿上了。”
陈老板敛了神色,略有凝涩感的回了一个给长辈礼。神色正正回到:“很好看的衣服。晚辈陈别鹤,漂泊时代的人。家父陈不归家母徐羽仪,两仪时代的人,没有参加白水驿之战,漂泊他乡中逝世,听风楼是家父留下的,嘱咐晚辈保管,留给有缘人。”
陈老板看了会顾惯之没有改变的笑脸,继续道:“前辈是两仪时代的吧,晚辈担不起平辈礼,只是跟着父母沾了些两仪时代的余光,无法忘怀…”
“这样啊……”顾惯之摸了摸荷花,“也是,两仪时代的人也不多见了。习旧礼的人也不多了。我是顾惯之……叫我惯之吧,都活了太久,没有辈分的讲究。”
陈老板点点头,引着顾惯之进屋,里屋供着六个木制的灵牌,点着三注香。古风古韵的内饰,在不算湿润的北方,氤氲着一种水乡气息。
“是我父母的灵牌,还有我的妻子,儿子,这两个是我朋友。”陈老板指指,“我的妻子和儿子是普通人……没法修炼,慢慢就老去了。”
“不提了,明天过节。”陈老板摇摇头。
“好。明天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