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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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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刻,余尽忽然从未认识过这样的江淮,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只能像失去了语言功能般保持沉默。
这个从身后突如其来的拥抱,一瞬间余尽竟觉得有些恍惚,像极了曾经他只要被老妈责骂成绩而一个人坐在楼下阶梯上时,江淮每次都会从背后悄悄地走到他的背后,趁他不注意一把圈住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愿放开。
因为余尽只要一失落,就会一个人闷声待着,谁来也不好使,谁赖赶谁,烦急了还会打人,更别说让人从背后就这么抱住。
江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观察到他的这一点毛病,每次都故意不松手,但又吃准了余尽不会对他怎么样。
因此,往后只要余尽生气,难过还是失落,只要他一个人待着,那就只能江淮一个人碰。
此时,江淮的声音忽然在他耳后传来:“怎么跑得这么快,不想听听我的回答吗?”
余尽低垂着眼,听到他继续,“我现在告诉你。”
“好,我听你说。”余尽轻声道。
“我是怎么样的,以后先别自己瞎想行吗?”江淮将他松开了一点,浅笑道:“一个人瞎想这么多年了,怎么瞎想不到我对你的感情跟你对我的感情是一样的呢?”
余尽心里突然变得很惶恐,于是转过头来,想看看说出这话的江淮究竟长着什么样,但当他真正抬头望向江淮的脸时,又明明跟刚才他耍流氓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显现在却又感觉一切都不一样,他觉得很矛盾。
“江淮,”他看着江淮的眼睛说,“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你?”
余尽点点头。
江淮仗着身高,摸了摸他的头,其实是为了拍掉他头发上的雨珠,笑说:“本来还不知道这份感情的存在,是在那天之后的时候,心忽然痛了。”
余尽任由他揉自己过长的头发,诚恳地道:“我忽然有很多话想告诉你,但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是从高一月考成绩出来后的那天,还是我十七岁第一次发觉自己喜欢你的那一天,它们长得好像一辈子。”
他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江淮却拉起他的手,刻意夺走他手心的冰凉,“你刚刚在里面的时候不是挺有气势的吗?怎么现在忽然又变了。”
变得这么柔软,好像他又回到了当年十七岁的样子,从未长大过。
连余尽自己也能感受到,只要一在江淮面前,性格就无来由地发生变化,好像那是一个既定的模式,只会对某个特定的人开启。
“我刚刚只是醉了。”他解释。
“那你刚刚只是耍酒疯?”江淮问他,“明天会不会转头就忘?”
“不会,我酒疯耍得很认真,你没感受到吗?”余尽说,“怎么会忘呢,是忘不了才疯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苦涩,像是此时终于尝到了苦尽甘来。
江淮的神色早已不再冷淡疏离,他跟余尽一样,在各自面前得以恢复真正的自我时,某种特定的性格和温柔就会如期而至。
这是他们一起长大的这些年形成的默契。
雨终于变得稀稀疏疏。
江淮拉着余尽的手,两人紧挨着走入了雨幕,两道看起来相互忠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里。只有几道跟雨声差不多大的嗓音落在空气里,没有其他人听见,除了彼此。
“我们这算是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江淮回答后,余光柔和地浅浅看他一眼。
伴随着地上被踩碎的灯光,江淮心里的某些记忆忽然又被照亮。
记得还是在上高一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余尽不再是那个成天黏着他的余尽,放学也不再等他,下雨也要自己走,吃饭只和那个刚认识的,叫唐句的倒数第一一起。
他变得更活跃了,竟然学会了逃晚自习,嘴里经常叼着的棒棒糖竟变成了刺鼻呛人的香烟,但自己是班长,不能为了他开绿灯,他猜余尽应该会对他很埋怨。
但余尽却是完全不在乎他是否将他的行为上报给老师的样子,甚至,他渐渐地不再和自己说话,以及刻意地远离。
江淮自己是个很难主动的人,从来没有主动开口提起过他们之间的这点变化。或许,人都习惯于喜新厌旧。
以前余尽总是爱大喇喇勾着他的脖子跟他说,以后两个人要考同一所大学。
即使余尽他妈总是喜欢当着面拿余尽和自己比较,余尽总是不服气得矫正,“你儿子我,以后一定会和江淮上同一所大学。”
没谁会喜欢被比较,也没谁会真正不在意父母对自己的看法与期望,江淮知道余尽心里未必不在乎这些刺耳的话语,只是,他从未说过半点江淮的不好。
而余尽忽然之间的改变,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受不了。
直到月考成绩出来那天,看到余尽成绩悬崖式退步的那一刻,他知道,这人根本就不再想和他考同一所大学了,这几个月来的关系转冷到如今,证实了两个人再也没有了交点。
他究竟为什么要自甘堕落?江淮从未有过这种失望到愤怒的心情,而当他在卫生间找到吸食着香烟的余尽时,顿时又涌上一阵崩溃。
和他的谈话非常不愉快,这是两人从未有过的时刻,余尽好像变得和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他所有的话语也在暗示着自己——我的事,跟你江淮有什么关系。
于是,后来他们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再多的话,再多的问题也最终是自我消化,剩余的残渣全部化作了心疼融入了四肢百骸。
直到此时,牵着余尽的手在雨里缓缓而行,那些经年的苦楚已渐渐烟消云散。
即使知道这样的时刻并不可能永久,手是不可能永远牵着的,他们也最终会因为家庭的因素而一拍两散,江淮还是选择了当个愚蠢无知的哑巴与瞎子,既不想戳破这破这场新进入的美梦,也不想思考既定的未来。
前面就到余尽的家,江淮忽然说:“回去早点睡,今晚喝了酒,就别熬夜了。”
“你怎么知道我熬夜?”余尽诧异。
“你妈说你天天学习到深夜,”江淮回他,“特别用功。”
余尽有些啼笑皆非,“我妈这人,还是真这么喜欢跟人打报告。今晚我早睡。”
“那就好,放松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江淮跟他说。
余尽却撇起了嘴,“你考公肯定一把过,我就不一定了,我脑子没你……。”
江淮伸手掌堵住了他的嘴,“别再说这些话了,余尽。”
余尽笑着拿开他的手,说:“这么认真干什么,我这叫适当的揶揄。而且我相信我能通过考试。”
他继续道:“再说了,要是我不能顺利当警察,那大不了来年考公跟你一起算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眼睛看着江淮。
江淮考公并非是自身意愿,余尽一直都知道,连同自己也一样,上警校,当警察,也并非是他的真实意愿。
两个单亲家庭的人,都是为了满足一位单身母亲要求的安全感与稳定感,他们从出生以来就别无选择。
况且,由于某些旧观念的存在,她们心里对两个独生子未来结婚生子这件事,是必然无疑的。
任何的反抗都被归属于无效和不孝。
半晌,江淮却皱了眉头说:“无论你是什么职业,都能跟我在一起。”
余尽盯着他看了看,才淡然地苦笑说:“却不能永远。”
深夜的街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除了偶尔有两三辆车驰过外,再无其他声响。
因此,街角隐蔽角落里两个人突如其来激吻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紧张的喘/息声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起伏。
“江淮,你心跳得怎么比我还快。”余尽环着他的腰,低声道,“只是简单接个吻而已啊。”
江淮:“你手先放好再说。”
余尽于是举起了双手,改为环着他的脖子,把头埋进去,沙沙地笑,“江淮,我很想你。”
江淮没有说话,而是搂起他的腰背,力道大得要把人揉碎,好像只有这样的拥抱,才能算做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