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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摔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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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见到江淮,虽然他们两家有往来,住处得也很近,但两人从未在某个地方遇到过,余尽承认这里边儿有他刻意避之的成分。
“嗯。”
这是江淮的回应。
江淮不论是跟他熟络的时候,还是疏离的时候,都是那样一个话少的人,对谁都是惜字如金。
大概唐句之所以觉得他成天操着一副拽上天的人设,就是这个缘故,余尽心想。
随后看他挑了橘子和苹果自己放在秤砣上,余尽默默地按了电子秤上的键,价格显示后,对方也是默不作声地扫码付钱。
整个过程如同一场哑剧,在这条颇为热闹的街道上格外扎眼。
本以为江淮拎了东西就要走人,谁知道他忽然说了句:“我妈不知情,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尽管别理她就是。”
余尽看他的时候,要稍微抬一下头才能够着他的视线,额前碍眼的碎发让他不自觉地眯缝起双眼,显得像是对人很不满,道:“我知道,不用你特意强调。”
江淮打量着他,说:“没想到你到现在还这么恨我。”
余尽躲开了他的目光,自己的眼皮下垂的时候神色也跟着柔和回来。他没回答江淮什么。
要说“我不恨你,我原谅你了,我们做回好朋友像以前一样吧。”类似这样的话吗?
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他:“江淮你别误会,其实我以前那样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跟自己的老妈怄气为什么要带上好朋友?因为我想离你远点儿,我害怕离你这么近。
为什么?因为我对你……
瞧瞧,越解释越离谱,他心里不禁这么自嘲了一下。
江淮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转身就走了。
余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转过街角,直至再也看不见。心里这才敢发出了一声感叹——他真是长得越来越好看,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想必是上了这么多年大学,还是一点也没到合群的重要性,人边人气稀少得可怜。
因此,平安夜那场同学聚会余尽怎么想他江淮也是不会去的。
他们的老地方,指一家名叫“久吧”的KTV,就在余尽家后面那条街上。
余尽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因为下了点雨,他打伞的手一直外露,冻得通红。
唐句进门就把他的伞拿过,给安置在一个连余尽都没能看清的角落,然后推着他的背直接坐到了沙发上。
而坐他旁边的那个人,眼睁睁看他被推倒后,还关心了一句:“没事吧?”
余尽讶然看着他,随即又看着唐句半天才挤出他的疑问:“橘子……这是……?”
唐句搓搓手,笑道:“鱼儿啊,其实你跟江淮冷战这么久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当年的事江淮早就跟我道过歉了,我也不希望你们好兄弟闹这么多年的不愉快,趁此机会,我就悄悄把江淮给请来了,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啊。”
说完唐句就出门了,余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也许是为了免遭毒打。
余尽根本没能想到唐句还有这么一招,也根本没想到有一天要这么正式并且“隆重”地和江淮重归于好。
他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跟唐句没什么关系,他心里过意不去瞎掺和罢了,你别放心上,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余尽这么说道。
他不擅长解释,干脆逃开一了百了。反正他说一点信心都没有——时隔这么多年,他985的江淮凭什么还要跟他一个普通警察学院的学生做朋友?
旁边江淮什么都没说,其实沉默就是他最诚实的回答,这点余尽再也清楚不过。
即便是早就知道的答案,也是自己自作自受的结果。余尽还是莫名其妙感到了失落,就像明明想抓住些什么,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到头来,只能任由它慢慢消失掉。
余尽坐起来,扎进那群喝酒大军里。
途中看见几个女同学坐在了他刚刚的位置上,好像和江淮说了很多话,心情看起来也很愉快。她们应该从高中那时候就在追江淮,他隐约记得这几个女同学。
江淮从小到大都有女孩子送零食,几乎每周都有一堆好吃的零食在他桌堂里,他自己不爱吃但又不知道谁送的,没法还回去,这时候他就会把它们全部捧在怀里,找到余尽,往他的桌面上倒。
余尽收回目光,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藏在没时间打理的刘海里。
他没有唐句能喝,只几杯就醉倒在了一边,意识模糊了不知道多久,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唐句那群人已经走光了,其实他感觉自己就睡了一会儿。
整个空荡荡的包厢里只有他剩他自己一个人,无来由的落寞又让他坐回了沙发上,他想就这么安静地待会儿。
醉意还未完全消去,他扯掉了脖子上的围巾,并且把大衣拉链拉下了一小段透气。
拉链声几乎和开门声同时响起,余尽不禁抬头望去。
他见到来人是江淮,竟然。
“怎么还没走?”他问。
只见江淮走过来,把一杯水搁在他面前的玻璃桌上,声音依旧很疏离:“喝了吧,蜂蜜水,醒酒。”
他这会儿表现得格外乖巧,只点了下头就老实捧起那杯水喝了起来。温热而清甜的液体滚下肚腹,他的失落亦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忽然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
可缓解却偏偏又是加倍的疼痛。
他站起身想走,身体却还是不能站稳地有些倾倒向了一边,幸好有人给他扶了一把。
“谢谢。”他说得有气无力,像是已经疲惫不堪,可他分明什么都没干。
“等等再回去吧,外面下雨,你的伞唐句借走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江淮说。
余尽这会儿是个被酒精支配的家伙,说话几乎用不上脑子,直接就问:“那你的伞呢?”
江淮:“我来的时候没下雨,没有带伞。”
“你怎么能没带,你不看天气预报吗?你以前都天天给我带伞!”
江淮诧异地看着他:“……”
余尽的反射弧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忽然低下了头,视线只能看到对方的鞋面。
江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叫了声他的名字:“余尽。”
余尽没答应,只走近了江淮,突然像只发疯的猫似的朝他扑过去。虽然他比江淮矮了一截,但在警院的日子每天都是长肌肉的,力气比江淮这种整天住图书馆的苦行僧大了多。
于是这一扑,两个人就倒在了沙发上。
江淮不清楚他想干什么,也许是想到这样的姿势不太安全,便试图推开他。
这一推,却加重了余尽的情绪,他遒劲的双手牢牢地把江淮束缚住,“别动,别动。”
江淮:“余尽,你……”
“嘘……”余尽捂住他的嘴,“也别说话,江淮。”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江淮,灯光照在他五官极好的面孔上,这样丝毫不反抗的江淮,看起来既像还能好好说话的邻家哥哥,又像当年那个在隔间里毫不留情训斥他的学霸。
说不清,也看不出他到底是温柔的,还是纯乎只剩下了冰冷薄情。
余尽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江淮,学霸,你,还害怕我吗?”
他的意识好像旋回到了当年,那个时期的所有情感又重新被唤醒,遍布四肢百骸。
“我怕你做什么?”
江淮同样看着他的双眼。
“我是坏掉了的人,你不是害怕那样的人吗?抽烟喝酒打架成绩差你怕接触这样的人,对吧?”
江淮观察着他的表情,说:“当年的事,对不起。余尽,还能回去吗?”
余尽的眼睛忽然发酸,笑道:“你觉得我已经好了吗?我也很想回去,可我们回不去了江淮。”
“余尽……”
江淮喊他的名字,他好多年没听过江淮喊他的名字了,原来他竟然这么怀念。
余尽凑他更近,低低地说道:“江淮,你除了害怕浑噩等死的人,你还害怕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虽然嘴角上扬,但表情却并非快乐。
“你害怕……同性恋吗?”
“我以前是个浑噩等死的人,我现在是个同性恋,你害怕吗?”他明显看到了江淮眼里闪过的一丝讶然,这大概就是江淮的答案了。
他如果这时候不破罐子不摔,他余尽这辈子心里都不会舒服。
“江淮,你害怕的吧?连唐句都害怕他兄弟是个gay,你怎么会不害怕?”
江淮:“余尽,你先松开……”
余尽不想听他说,也不敢,他用手捂住江淮的嘴,嘘声道:“嘘……你别说,先听我说。”
“江淮,你是怕了对吧?你怕了。”
江淮再次试图将他推开,却无果,仍旧被余尽按定了肩头,丝毫都动不了。
“别动,千万别动,还有更可怕的,嘘……”
他小心得凑在江淮耳边,几乎是用呵气的音量说道:“我喜欢你。”
哑剧再次上演,似是过了半个世纪之久,余尽才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所有的情绪忽然大转,升起了一抹痞气的笑意。
趁江淮不做任何反应之时,他猛地亲了下对方的嘴唇,很快又离开,满眼表现得像个得逞的孩子,“那就永远地恨我吧,平安夜快乐!”
然后,他起身离开。卸下来什么之后,心立马开始发凉,跟江淮的嘴唇一样,结了层霜似的。
门外的雨还在继续,冬天就这点最烦人。
因为脖子被冷风吹着,他才忽然想起来围巾落在了包厢里头,但不可能再回头取,只好把外套脱了,挡着点雨跑回去。
但他没有跑成功——刚走进雨幕两步就被人拉了回来,连人脸都没机会仔细认清就被摁在了怀里,只有鼻端充斥的香味能让余尽很快辨认出来那是谁。
“江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