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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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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尽回到家时,看见她妈还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嗑瓜子儿。
“都十二点了,怎么还不睡?”他走过去,随便地坐在了沙发扶手上。
“快了,今晚泡了杯你小姨妈带来的茶,提神一晚上。”老妈跟他说,收好了瓜子。
她和小姨妈,也就是江淮她妈,两人之间感情算是不错,有好的东西经常你来我往。
余尽并不奇怪,于是道:“那我先去洗澡了。”
刚准备起身,老妈又叫住了他:“对了,等过年你必须跟我上你舅舅家拜年去,知道没?”
余尽无奈一声:“妈——”
“今年必须去,你将来工作上的事儿指不定要向你舅舅请教,明年你就毕业了,这年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余尽,听妈的话。”老妈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又是命令式的,余尽只能点头答应。
“那我回房间了。”他转头就走,语调也忽然弱了几分。
当初高考后填报志愿,老妈和外公家那边的人都很关心余尽的选择,纷纷上门来七嘴八舌发表意见,有说自己儿子报学医的,这个工作稳定,将来也有出息,有的又说教师最好,铁饭碗……
最后是舅妈强烈推荐余尽上警院,说是舅舅将来也能帮上忙,许多事情会方便很多。
老妈于是就对余尽有了方向。
而余尽,无可无不可,没有谁给过他百分百自由选择的权利,无论是学业,还是职业,甚至是恋爱对象。
平时他在学校性格刚烈,没怕过谁,他想做什么,也没谁敢反抗他,而他也没谁不敢反抗。除了来自家庭的无奈。
人有时候,被压迫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一面总是会在某个安心的地方毫无拘束地绽放。不论是性格,还是情感,都会想方设法找到一个释放口。
余尽手机震动,一条消息显示在屏幕中间。
[睡了?]
是江淮。
他拿毛巾擦头发的手停住,往屏幕快速滑了几下。
[还没,不过快了。]
那边秒回,[早点睡,别忘了。]
[知道了,江领导。]
手机的亮光在他脸上,眼里柔和的笑意变得愈加明显。
只要是碰上关于江淮的一切,他就可以短暂地认为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而周遭所有的人和事都自动褪去棱角。
江淮此时正靠在窗边,撇开了嘴角,夜才刚深,他的窗外却开始渐渐敞亮,光路向着余尽所在的那条街道缓缓蔓延。
[江淮,明天晚上,一起去放烟花吧?]
余尽想了想,又多加一句,[唐句喊的,说闲得没事儿干想凑个热闹过洋节。]
明天的洋节,也就是圣诞节。
江淮那边回复得很快,[好。]
余尽没有立马回复,而是快速退出聊天界面,找到了列表上的唐句,飞快码了排字发送。
[橘子,明天晚上七点,烟花店等我。]
唐句这会儿应该还没酒醒,余尽这边并没有立马得到回复,但他了解唐句的性子,基本不会拒绝余尽,所以有没有回复余尽都知道这事儿没问题。
因此,他放心地又回到了和江淮的聊天界面,回复他。
[那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翌日六点。
趿着拖鞋下楼梯的急促声从楼上逐渐传到楼下,老妈惊奇地举着粥勺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对着破天荒早起的儿子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余尽叼着牙刷,就着满口牙膏泡沫肯定地“嗯”了一声,并在老妈毫无可信度的点头之下,他砰的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五分钟后,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余尽一步三级地上楼,目标明确地做到书桌边,拿起笔跟入定了似的刷刷写题。
老妈蹑手蹑脚地走到他门外,一只眼睛透过细小的门缝望见里面的人正端坐在书桌前学习,她顿时因惊讶而皱起了眉。
[这不该啊……]
墙上的时针恪尽职守地转动——9点……12点……下午3点……下午六点……晚上七点。
余尽伸了个懒腰,缓解腰背的疲劳后,合上课本,心满意足地拿起背包出了门。
果然,他在烟花店门口能看见唐句。
“鱼啊,你快过来一起挑。”唐句挥手招他过来。
余尽没有上手挑,直接问到老板:“我要最好看的。”
老板起身给他挑来了个大号的,说:“就这个,绝对赞,今年嘴热销的表白成功神器,就是贵了点。”
唐句见状,赶忙道:“老板,我们不……”
“就要它了。”
这是余尽说的。
唐句张了张口,但没说什么。
出了店门,他才问起余尽,“不是,你买这么隆重又死贵的干啥,不就随便过个洋节看个乐么?至于吗?”
余尽没多解释什么,反倒看着那些烟花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至于,非常至于。”
唐句脑门打了一串问号,“啊?”
问号当即被余尽打散,“这你就别管了,过节嘛,开心呗。”唐句“嘶”地摸了下脑门,“敲我干嘛,当我脑门铁做的?很疼的好么。”
余尽拍了拍他肩膀,道:“老铁,待会儿江淮跟我们一起。”
唐句这下了然了,张嘴豁然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为了江淮才下得血本儿吧?你俩终于和好了?”
“是,和好了。”余尽自然不会告诉他其中过多的细节,“这不得放个好看点的烟花,庆祝一下我们仨冰释前嫌。”
“那必须的!”唐句是个头脑简单的,不会怀疑那么多,也不会知道自己算是个余尽拉来的半个工具人,更不会想到他们之间会拥有一份超越友情的感情。
他们要到远离街道的路边,那儿有一块挖好的准备盖房子的空地,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放着烟花,离街道远,属于在小镇边上,况且这个点也没几个人是入睡的,不会扰民。
途遇一家奶茶店,余尽进去买了杯奶茶给唐句,他说,“请你喝奶茶。”
换作平时,本来唐句对他主动给自己买奶茶这件事不会感到一丝不妥,但现在他发现余尽独独只买了一杯。“鱼啊,怎么就买了一杯?你不喝人家江淮不喝吗?”
余尽无疑地摇摇头,“他不喝。”
“那你为啥突然给我买?”
“谢谢你。”余尽老实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呗。”余尽骗他说。
唐句“噢”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知道江淮喝不喝?万一呢?”
余尽摇头,“没有万一,他从来不爱喝奶茶。”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够了解的啊。”唐句吸起了奶茶,又道:“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余尽问。
他随口一说:“可惜你不是女孩儿呗,不然按照青梅竹马的定律,江淮又是那种不随便让人靠近的人,除了爱上像你这么了解他的女孩,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了吧?”
余尽苦笑了下,摇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不见得多可惜。”
“什么?”唐句显然没听清。
“没什么,我说快到地方了,快走吧。”
他们来到时已将近八点,江淮后他们五分钟才来到。
唐句是个嗓门洪亮话又多的,江淮刚在他旁边坐下边絮絮叨叨个不停,江淮完全没有烦他主要还是因为他一直讲得都是关于余尽在学校的事情。
“……我跟你讲,鱼他单身这么久也是有原因的。之前我们有个篮球赛,鱼他下了场,有个女生拿着花突然冲过来抱住他,那小姑娘长得特别好看,比那花还好看,以我男人的眼光来看,是我我肯定不会拒绝。不过你猜鱼那小子怎么着?”
江淮语调平静:“怎么着?”
唐句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不忍道:“那小子,直接推开了那姑娘,还说,‘同学,男女授受不亲,请你自重。’你说他是不是太直男了?连这都看不出来,明显人家喜欢他呀。”
江淮脸上情绪倒是有了波动,冷笑了下:“也许。”
唐句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在两个弯得不行的男人面前说人家直。
此时余尽已经排好了烟花,正往这边走。
实际上,三个大男人一起过圣诞节放烟花这操作是挺奇怪的,毕竟刚刚另一边的四个女孩儿一直在往这边儿瞅,瞅半天了不知道还在瞅个啥。
不过这没多大关系,余尽也没多大兴趣好奇她们具体好奇点什么。
谁知就在他正准备一屁股坐回江淮旁边时,从那边跑来的一个女孩儿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于是回过了头。
回头完全是因为他并不认识那女孩儿,但那人家却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有事吗?”他问。
女孩穿着短裙和裤袜,忸怩地没敢看他,声音也没法抬高地说:“余尽,我跟你是一个学校的,我是监狱学那班的,我关注你很久了,能加个微信吗?”
江淮和唐句都在旁边看着,女孩儿大概也知道大家的目光,因此始终没抬起头来。
但余尽这人却无半点迟疑,“抱歉啊,我呢,微信有人管了,不能随便添加好友。”
这话说得很明显,女孩儿一下子就懂了,遗憾地抬起头看了他眼,说:“啊?那……好吧。”
随后她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而后,唐句第一个指着他发问:“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余尽否认,一屁股坐到江淮身边,“不信你问他。”
唐句于是望向江淮,后者十分配合,道:“没有。”
这回答没毛病,他江淮又不是余尽的女朋友。
“那你刚刚那话什么意思?”唐句不放弃追问,“以前有女生跟你表白你从来不用这种烂借口的。”
余尽:“……”
“我现在学到了,不可以?”
唐句这回没话说了,他一般怼不了几句人。“可以,应该。”
看他这个哑口无言的样子,余尽和江淮对视着笑了笑。
“你你你……打火机给我,我去点火。”唐句站起身来,朝余尽伸手。
余尽手伸裤兜里把打火机掏出来,一把扔起给了他,看着他走到烟花那头后,却没有立马去点火。
“唐句行啊。”余尽看见他和那边四个女孩子里的其中一个聊了起来,有说有笑,他拍了拍江淮都肩膀让他一起看。
江淮望去,说了句“挺好的。”
唐句和那女孩儿谈话的空隙间感到了余尽这边的目光,于是瞥了眼去,收到了一个大拇指和意味深长的眨眼。
他顿时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发笑。
其实他们没聊几句,才不到两分钟唐句就去点火了,余尽本以为点完火后他会立刻跑回来,谁知他有了新的归宿——和那边刚才都女孩儿站在一起看起了烟花。
行。
橘子,好样儿的。
他间接送了自己和江淮一个二人世界,真懂事儿。
绚丽的烟花团在天空炸开,连续,变幻。
两个少年人依偎而坐,微仰着头,一同望着那随着巨大声响而开的瑰丽团簇,美满至极。
余尽侧头看向他旁边的人,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江淮,这烟花好看吗?”
江淮也闻声看向他,“嗯,好看。”
“喜欢吗?”
“喜欢。”
余尽笑道:“我也喜欢,但不及你好看,所以我更喜欢你。”
“砰”
一朵蓝色烟花在两人头顶轰然而开,极其夺目耀眼。
江淮却不满,“看外表,是不是太肤浅了?”
“前面那句不重要,”余尽找了个隐蔽的角度,悄悄握住江淮的手,“后面那句才是我真正想表达的。”
江淮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和他十指相扣,低声说:“那么希望我们一直都能这样。”
余尽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嗯,不过得把‘希望’去掉。”他看着江淮的眼睛笑。
“只有没办法实现的愿望才得用上‘希望’,江淮,我要我们一直都能这样。”
江淮叫了声他的名字,这番话说出来很需要勇气,他知道,但他不清楚余尽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去说的。
余尽似乎看出来他的情绪,于是说:“把我藏到躲不掉的那天,好吗?”
直到烟火的尾巴,江淮才作出回答。
“余尽,不如直到喜欢的终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