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归支

13、第十三章 从前（二）

　　十几年前的悦市经济远不如现在发达，市区没通地铁，居民出行大多依靠公共汽车，低矮房屋连成一片，由条条巷子隔开。

　　每家每户生活距离近，关系自然紧密，和苔藓一起生长的是邻里之间的闲言碎语，谁家生孩子了，谁家嫁女儿了，用不着费心打听，随便逛一圈，八卦信息尽在掌握。

　　车里空调坏了，许固成将车窗一降到底，热风席卷，汗攒了一身。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再次解释道：“许善慈中午积食了，你妈妈在家陪她，我们十五分钟就到家了。”

　　刚才路过了悦市第一高楼，徐璟然在电脑上查过它夜幕时亮起灯的样子。视线从仰视转换为平视，他礼貌回复：“没关系，谢谢叔叔来接我。”

　　早就听妻子说起过，这是个懂事的孩子，许固成的紧张褪去一些，转而难为情地关心道：“后面热不热？”

　　冷风出口毫无动静，徐璟然移动了一下大腿，短裤已经贴住座椅，“不热。”

　　“这个暑假你就在这里生活，悦市很好玩的，到时候带你出去转转。”

　　“嗯，麻烦叔叔了。”

　　“不麻烦不麻烦。”许固成松了一口气，专心开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徐璟然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外面的世界，借着观赏风光，弥补无可躲藏的小小失落。

　　一路畅通，多是绿灯。

　　停好车位，许固成打开后备箱，忙着搬饮料箱，对徐璟然说：“你先进去，67号，前面直走就是。”

　　“我帮您一起吧。”

　　热了一路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更何况人家是客人，许固成摆摆手：“我来就行，快去。”

　　徐璟然也不推脱，缠好线，把MP3放进裤兜里。

　　中午下了场急雨，泥泞小路布满水坑，没走几步就染上脏水，他干脆一把拎起行李箱。

　　蓝底白字的门牌号贴在两户人家中间，左边这家开了点门缝，徐璟然微微喘气，稍作判断后推开木门，说：“有人在家吗？”

　　没人应，他拔高音量：“有人吗？”

　　三秒钟后依旧落针可闻。

　　走错了？

　　徐璟然正犹豫着退出，里面传来一道火急火燎的声音，混合着拖鞋趿拉的动静：“来了来了！外卖到了对吧。”

　　林风致冲下来，起初还眼睛放光。看清来人之后，冷静下来。

　　门口逆光站着的人，一副学生装扮，怎么看都不像外卖员，反而更像电视剧里沉稳规矩的大少爷。她眼尖，还注意到了那只白白胖胖的大箱子。

　　“你找谁呀？”她天生对好看的事物保持足够的耐心。

　　徐璟然停顿了一下，“我应该走错了，打扰了。”

　　正巧许固成到大门口，见到他林风致率先打招呼：“许叔叔好。”

　　许固成不喜欢运动，这几步给他累得够呛，两只手大包小包，怀里还抱着瓶可乐：“风致，你一个人在家啊？”

　　“嗯。我爸妈去小叔家了。”

　　“欸，那你怎么不去？”许固成低头找钥匙，“又跟小承吵架了？”

　　说起这个就来气，林风致也没打算遮掩，努着嘴：“他乱动我东西，我们绝交一礼拜，现在是第五天。”

　　她说得太认真，徐璟然没忍住扬起唇角。

　　腰间的钥匙叮叮当当，许固成问：“要不要来叔叔家玩一会儿？”

　　林风致把握机会一直在偷瞄这个长相白净的男生，不动声色变换视线：“我叫了炸鸡，得在我爸妈回来前解决。赵阿姨不让许善慈吃，我还是不去了。”

　　“也行。”许固成推开门，先把徐璟然的行李箱拿进来，“你不是嫌许善慈年纪小吗，正好，这个暑假来了个大哥哥。”

　　说完他又问：“然然，你下半年高二吧。”

　　有些亲昵的称呼，徐璟然懵着脸点头。

　　许固成对林风致说：“你然然哥从禹市来的，你没事的话当个导游，这周边你最熟了。”

　　“没问题！”

　　许善慈今年四岁，读幼儿园中班。一进门徐璟然就注意到了墙上两行奖状，粉刷墙壁不易粘贴，纸张偏薄，边缘微微翘起。

　　许固成站在楼梯口大喊：“小梅，然然接回来了。”

　　楼上传来疾步而过的拖鞋声，徐璟然下意识低头整理着装，距离上次视频已经过去六个月了，冬天到夏天，他有些想念妈妈。

　　“轻点，好不容易才把孩子哄睡着。”赵梅随意穿了一件绿色短袖，丸子头稍显凌乱，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肩膀，“你去看着，她身边不能没人。”

　　许固成连忙应好。

　　“然然，过来还顺利吗？你爸还说你改签了一趟。”赵梅侧耳判断女儿没有被吵醒，才换鞋走出来，解下发圈重新束发。

　　“嗯，等错候车地方了。”徐璟然捏着行李箱，“妈，你瘦了。”

　　赵梅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妈一直这个体重，估计手机里显胖，倒是你现在长身体，要多吃饭知道没？”

　　提到这个徐璟然有些得意：“我最近长高了很多。”

　　“现在是发育阶段，要多喝牛奶。”赵梅抓了抓他的肩膀，“不喜欢也要喝。”

　　徐璟然从小就讨厌牛奶，难闻不说，尝起来又腥又怪。

　　“我打篮球长高了十公分。”言外之意很明显。

　　“你个滑头。”赵梅点了点徐璟然的太阳穴，话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

　　二楼东边是徐璟然的房间，面积不大，干净整洁。为了方便学习，许固成专门配置了书桌，桌子上立着小风扇，看得出来是新买的。

　　“你今晚就睡这，我们住对面。”赵梅打了打床单上的灰尘，问，“肚子饿不饿？”

　　“不饿。”徐璟然放下书包。

　　“渴不渴？”

　　“还好。”

　　“那你先休息会儿，晚饭咱出去吃。”

　　“好。”

　　能感觉得出来，母子俩关系疏远不少，话题贫瘠，赵梅只好找借口先行离开。

　　木门完全合拢，徐璟然紧绷的神经松懈，拿出手机给徐峰报平安，简短的通话结束，他环顾四周，观赏身边陌生又向往的一切。

　　无聊之间，想起刚才遇到的女生，许叔叔叫她什么来着？

　　-

　　许善慈一觉睡到傍晚六点半，七点一刻，他们到达阿喜饭店，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面目和善，笑嘻嘻地说一家人来吃饭啊。

　　赵梅烫好一副碗筷，回答说对啊。

　　许善慈在位置上玩粉色兔子，抱着不撒手，还非要和徐璟然挨着坐。

　　“听话，等会儿玩。”

　　“不嘛，这是哥哥给我带的！”她怜惜地揉兔子耳朵。

　　许固成给徐璟然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先吃饭，有的是机会玩，乖啊。”

　　许善慈赶紧接话，瓮声瓮气的：“哥，你要在我们家待多久，一个暑假都在这吗？”

　　童言无忌，不比大人讲话拐弯抹角，但真话不一定好听。夫妇俩捕捉的是“待多久”三个字，而徐璟然在乎的是“我们”。

　　他强撑笑意，努力扯动面部神经，在许固成出声教育之前，率先把话揽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

　　许善慈高呼，就差一蹦三尺高，妈妈果然没有骗她，她的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糖醋排骨甜腻劲道，徐璟然往许善慈碗里放了一块，再给自己嘴里送。

　　不知道是认床还是其他原因，在这座城市的第一晚，徐璟然入睡困难。空调冷风把凉席吹得有些冰，他蜷曲手臂充当靠枕，听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声，静静回忆不久前徐峰告诉他，妈妈说好久没见了，这个假期你去悦市玩吧。

　　短暂的几秒镜头，他翻来覆去剖析，零碎的片段杂七杂八混在一起，直到最后一丝清醒被瞌睡吞噬。

　　天空翻出鱼肚白，他正在做梦。

　　“油条还是麻糍？”
　　“朱婶家没有豆腐脑！”
　　“知道了，这就去，哪里磨磨唧唧的，分明是做事有条不紊！”

　　耳边声响越来越清楚，徐璟然微张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自行车有点年头了，链条多处有锈迹，刹车也不太灵活。林风致踩着踏板，用力往前一蹬，好在她车技一贯不错，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走得格外顺畅。

　　轻薄的光线，将她的身影笼成不规则图形，跟随行驶方向，消失在路口。

　　徐璟然合上窗户打了个哈欠，凝聚的睡意被赶跑了，这会儿精气神还挺足。

　　对面没有动静，徐璟然轻手轻脚洗漱完毕，一看时间才七点十六。乡镇的清晨，空气中有早饭的味道，也充溢雨后泥土的清香。

　　墨绿的叶片上躺着水珠，放大了叶脉的纹理。

　　他漫无目的地闲逛，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昨天走错的那家有门牌号，端端正正立在大门上方，写着数字65。

　　河边的石阶上有不少妇人弯着腰洗衣服，乍一看发型都差不多，手上动作整齐划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搓衣板上来回洗。

　　“一、二、三……”

　　“一共五个。”

　　突然冒出个人。徐璟然全身一哆嗦，他本来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周围事物一点风吹草动都值得灵魂一击。

　　“你好早啊。”林风致笑着打招呼。

　　徐璟然心里默默想，不早，拜你所赐。

　　“你也是。”独自做的傻事被发现了，后知后觉还有些尴尬。

　　抢到新鲜出炉的第一份炒粉干，林风致心情大好：“我这也是偶尔，昨天晚上饿得睡不着，就馋这一口热腾腾的甜奶。你要不要来一瓶？朱婶家招牌。”

　　徐璟然看一眼，说：“你喝吧。”

　　林风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你别客气呀，我多买了一瓶。”

　　她说着，从塑料袋里开始掏，几个手提袋子缠在一起，分不清迷宫出口处。

　　“你帮我拿一下。”林风致极其自然把牛奶递过去，自行车座椅靠在腰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吸管给你一根。”

　　“谢谢。”徐璟然放弃抵抗。

　　林风致吸溜完最后一口牛奶，把干瘪的壳子装进车筐：“你对洗衣服的阿婆很好奇吗？”

　　徐璟然觉得自己的脸在烧，莫名其妙的：“没。”

　　“哦好吧。”林风致只当他是害羞不愿提，沿着河边一个个介绍，“最左边的是刘阿婆住在西巷，家里开小卖部，五毛三颗酸奶糖，我去买她会给我五颗。第二个和第三个是亲姐妹，长得超级像对不对？现在洗完上去的是黎阿婆，麻将一姐！旁边的刘阿婆，人超好，收养了好多流浪猫。”

　　林风致讲话轻音重音分明，徐璟然不知不觉听进去了，转去看她的脸。

　　风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