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归支

14、第十四章 从前（三）

　　暖调的阳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两人距离近，徐璟然能看见林风致脸上柔软的绒毛，他的时间奇迹般暂停了几秒钟。

　　“你知道得不少。”讲这句话的时候，徐璟然佯装什么都没发生，一脸镇定。

　　“我就是消息灵通。”自行车重新推动，林风致的马尾辫跟着转变弧度，空气里有好闻的花香味。

　　“然然哥，高中生活是怎么样的，很枯燥吗？”

　　徐璟然是第二次被这个称呼噎到，与许固成的长辈关爱不同，从林风致嘴里讲出的这三个字掺杂一股难以名状的亲密，是他前十几年人生里未曾感受过的。

　　“还好吧，比初中累一点。”

　　林风致拨了拨车铃，苦兮兮地说：“我初中班主任说高一可关键了，基础没打好，之后会学得很吃力。”

　　徐璟然不以为然：“然后到了高二又说这是风水岭、转折点，一定得跟上节奏。高三就更别提了，全力冲刺高考不得懈怠。”

　　林风致睁大双眼，一脸被现实打击到的模样，整个人呆滞住了。徐璟然意识到这把冷水泼得不合时宜，启唇妄图弥补，就见旁边的人由刚才的错愕调转成激动模式。

　　“我小学六年级就悟出这个道理了，咱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林风致手指微蜷，演出端酒杯的手势，徐憬然看懂了，追上她的脑回路，鬼使神差跟着回敬了一杯。

　　幼稚可笑的行为，要不是身高摆在那，说是两个小学生都有信。

　　徐璟然一边嘲笑自己，一边乐不可支。林风致偏头瞄他的笑意，用力呼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偷偷在心里燃了簇烟花，放假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早起是件好事。

　　回到家，赵梅已经起了，正往烧水壶里添水，大门嘎吱一声响，她和满脸愉悦的徐璟然对视了一眼。

　　赵梅开口问：“昨晚睡得不错啊？”

　　徐璟然一秒恢复正经脸，在玄关处换鞋，说：“挺好的，早起去门口转了转。”

　　“哟，还买早餐了？”赵梅看见了他手上的牛奶，还有刚才林风致硬要塞给他的炒粉干。

　　“遇到隔壁邻居了。”徐璟然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她给的。”

　　“是风致吧，这孩子打小热情。”

　　徐璟然嗯了声，眉眼一挑，转身问：“她全名叫什么？”

　　赵梅从冰箱里拿出面条，随口一答：“林风致。”

　　炒粉干咸香入味，徐璟然三两口就吃完了，林风致口中的招牌牛奶，他却一口没动，连带吸管一起被端端正正放在房间的书桌上，胖胖杯鼓着大肚子，用拟人化的词形容就是憨厚老实。

　　暑期档新还珠格格再一次重播，林风致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半个西瓜，一勺喂进嘴里，紫薇有条不紊安排饺子宴，再一勺吃完，小燕子又闯祸了。

　　林风致看得津津有味，乐得嘎嘎笑。

　　“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未见其人先先闻其声，楼梯上传来哒哒响的拖鞋声，林承儒哼着插曲，手里还揣了包辣条准备打开。

　　“别在我房间吃！”林风致回头瞥了眼，瞬间切换成战斗模式，“味道太难闻了。”

　　林承儒骑自行车来的，额间全是汗，但不妨碍他一屁股坐进小沙发里，手里的包装袋完好无损：“辣条多好吃啊，你不懂享受人间美味。”

　　林风致起身就要赶人：“你不在家写作业，来找打是吧？”

　　“在家太无聊了，林妙孺就知道学习，跟台机器似的，我都不好意思打扰她。”

　　林风致简直要听笑了：“打扰我倒是很心安理得。”

　　“你这不是闲人一个，还没有假期大礼包。我爸现在除了我亲姐，就拿你给我举例。”林承儒端正坐姿，伸出食指，尾音拖长，模仿得惟妙惟肖，“你看看小致姐姐，考上重点高中，多争气啊。”

　　林风致点头赞同：“小叔说得很对呢。”

　　林承儒回了个呕吐的表情。

　　“对了，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大人们说陈阿婆让你给她家小孙子补习。”

　　林风致差点给嘴里的西瓜呛到，夺命三连问：“谁定的？我怎么不知道？真的假的？”

　　陈阿婆是方圆百里的八卦中心，掌握各个村最前沿新闻，传播信息能力令人闻风丧胆，一把蒲扇一张板凳，讲两个小时不带停。

　　林承儒头往后仰：“所以派我来问你，那小孩就皮了点，人挺好的。”

　　林风致心说哪止调皮，简直堪称上房揭瓦的程度。

　　“还有外快赚，多美的差事。”

　　林风致一脸苦相，她不擅长拒绝人，又不太乐意和陈阿婆打交道，“我想想吧。”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林承儒了解他这表姐，利落起身，拍拍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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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学知识浅薄，林风致临危受命倒不至于慌张忙乱，简单梳理了思路，教起来还算是顺利，第一次补课，她故意对陈阿婆家的小孙子板脸装严肃，效果不错，这小孩吃硬不吃软，做了几张卷子正确率有明显提高。

　　最让林风致不适的是每次补习结束，下楼时，陈阿婆打量探究的眼神，看人喜欢从下到上，一副非把人看穿的架势。

　　每次她成功消失在陈阿婆的视线，都不自觉放松呼一口气。还好一个星期只有两节补习。

　　假期漫长，林风致日常就是追更看了七八遍的还珠格格，偶尔预习高中知识。会某天忽然抽风起个大早去买早饭，更多时候睡到日上三竿。

　　有几次出门会遇到徐璟然，通常是她先开口打招呼，然后讲一堆没营养的话，他也不会表现烦躁，就在一边默默听，适时给出反馈。

　　这样的对话细数起来，其实不多，但足够徐璟然跟着林风致逛完一整个镇子。

　　“那棵树叫做不老青，一年四季都是绿色，哦对了，禹市会下雪吗？悦市很少很少会下，目前为止我就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小学四年级，语文课，老师特意放我们出去摸雪，大家都很兴奋，想打雪仗，攒了好久攒出小雪球，到最后谁都舍不得扔，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化了。还有一次是初一，我记得是在做英语试卷，写一个答案连搓五次手。窗外风很冷，雪落在羽绒服上，过了几秒就不见了。”

　　她常常这样，话题转弯很快，思维跳跃，聊着这件事，心思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徐璟然抬头看葱茏的大树，树干上有几只小虫在爬，他说：“禹市经常下，可以堆一个小小的雪人，我以前不太喜欢冬天，现在就还好了。”

　　林风致没问为什么，只是笑着说：“难道是你堆的雪人太丑了？”

　　徐璟然故意拔高音量，不愉快的记忆去了一大半：“宇宙第一好看。”

　　林风致转过头不服气：“那是我还没出手。我以后去禹市，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好，最高规格接待。”

　　天空湛蓝，阳光晒在鹅卵石上，林风致笑着回答他说：“说好了啊，你到时候可别忘了我。”

　　“说不定是你先不记得我了。”

　　“放心吧，我记忆很好的，再说了，以后放假了经常来悦市玩不就好了？”

　　“我考虑考虑吧。”

　　林风致说：“我感觉我们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徐璟然也学会呛人了：“你不会跟每个听你讲废话的人都说这句话吧。”

　　“我行走江湖凭的就是义气。”

　　徐璟然抱着胳膊：“敢问女侠的偶像可是小燕子？”

　　林风致大惊失色，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看还珠格格？”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准点开唱。”

　　林风致想起自己毫无顾忌地用大白音高歌，眉毛眼睛乱皱在一起。

　　她颤着声音问：“你听到了多少？”

　　徐璟然故意整她：“基本每天一遍。”

　　林风致语速极快：“那什么，我想起等下还有事，先走一步，你知道路的吧，不知道也没事，随便逛两圈就出去了。”

　　在悦市的几个月，是徐璟然为数不多真正快乐的日子，虽然还是免不了讨好和伪装，但时间也没这么难熬了。不用费尽心思去揣度每句话背后的本意，不用忍受被家庭编排在外的感觉，不用小心地收起敏感。

　　他会在饭后陪许善慈搭积木，他这个妹妹比较傲娇，要适当放放水；早晨最爱赵梅拿手的鸡蛋面，不放香菜和葱花；许固成晚上习惯喝冰啤酒，他会主动请缨去小卖部买，五次有三次能遇到跟刘阿婆闲聊的林风致，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她，他就开心，很简单纯粹的开心。

　　她会把兜里的糖分给他一颗，两个人一起走在田间小路，远处晚霞漫天。

　　日子频繁更迭，盛夏在人间烟火中渐渐褪去。圆月皎洁，繁星闪烁，远处的青山模糊于浅浅夜色中。

　　曾经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所有的人声鼎沸都与他无关。

　　现在徐璟然不觉得了。

　　好像做了一场绮丽的梦，一切如夏日般明朗，以为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