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从前(一) ...

  •   车内顿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连同情歌低语都变得隐晦非常。

      林风致发誓这只是一句单纯的赞美,并不等同脸红心跳的暧昧,但显然驾驶座上的人不这么想。

      牙齿抵住嘴唇,重复着咬合的动作,徐璟然试图用无法忽视的疼痛感来覆盖起伏的胸膛,可效果甚微,他能感觉到裸露的耳朵在不断升温。

      他抬手调低温度,声调尽可能保持平稳:“谢谢。”

      夏日明朗,玻璃窗上倒映着快速闪过的树影,模糊了两人的面孔。

      谁也不知道,一个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只能趁着观察路况,才能撇过脸,无肆绽放得逞笑容。另一个假装欣赏街景,实则丧失表情管理,后悔心直口快的那句夸奖,然而想起他害羞到耳朵红的模样,还是得意地勾起唇角。

      善于用语言粉饰太平的成年人,这一刻,默契地选择沉溺羞赧,细读同频共振的心跳。

      飞鸟自由掠过天际,人间烟火融进辉煌的日色,今天确实有好天气。

      -

      超市周末客流量大,偏偏还赶上促销打折,生鲜区围了两圈人浪,带着话筒的导购员提气喊了好几次按序排队,大爷大妈充耳不闻,秉持抢到就是赚到的心态,你来我往蜂拥而上。

      要不说现实和童话是两码事呢,在粗声指挥徐璟然挤进人群,成功抢夺两袋烤肠后,先前酝酿的粉红泡泡逐渐消失在人海上空。

      几番配合,战利品装了满满一车,两人也算得出绝佳搭档,林风致拍拍徐璟然的上臂,说:“牛啊。”

      徐璟然把烤面筋往里一丢,接过推车,擦了把汗:“彼此彼此。”

      路过零食区,常吃的薯片牌子出了不少新口味,林风致对此保持无感,注意到旁边略显好奇的目光,她贴心地指着其中一袋:“要不买包尝试一下?”

      没想到徐璟然头摇得很干脆,抵触意图明显:“我没法想象红枣结合土豆的味道,感觉跟……”

      林风致帮他补充完整:“跟西瓜炒茄子似的。”

      这个比喻贴切,他露出笑意:“就很纳闷,薛声亦每次出新品必买,还吃得津津有味。”

      “薛声亦?是上次在花店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吗?”眼睛又大又圆,林风致对他有点印象。

      “对,是我表外甥。”

      其实真要仔细掰扯,他不能算舅舅,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七拐八拐绕成一团乱麻,但按岳读的话,绕远路就生分了,徐璟然也习惯了有这么个小屁孩跟在他身后。

      林风致往前走,笑着猜测:“感觉他是属于调皮捣蛋那一挂的。”

      徐璟然认同:“小时候可闹腾了,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撕我作业本玩,现在长大一点懂事些,性格还跟以前一样倔,上个月就因为在班级里打人被请家长,给我姐气得,就差抄家伙了。后来才知道是他前桌平白遭人欺负,这小子一身正气暴力出击,心是好的,方式弄错了。”

      结账队伍连成长长一条,正好给予两人聊天的契机。

      想不到还有这等威武做派,林风致跟找到战友似的说:“我要是小几岁,肯定能跟你外甥成为好朋友,我以前也属于冲锋陷阵的类型,吃亏吃多了,慢慢也就收敛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遭受了社会的毒打。”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后面语气越虚,林风致自己也意识到了,决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装作被旁边跑闹的小孩子吸引,偏过头。

      “这是好事吗?”徐璟然不疾不徐地问。

      林风致看他,四目相对。

      如果要用一种客观的事物描述她此刻的感受,可能就是狂风暴雨过后,不抱期待地抬头仰望,有一座彩虹桥轻柔悬挂天际,散发温和的光芒。

      十几岁的时候眼界狭窄,但当时不觉得,站在十字路口以为有了俯瞰一切的力量,横冲直撞地对未知保持热忱。二十多岁莫名抵触陌生事物,警惕好意,收敛光芒,不敢释放真正情绪,每天接触这个世界就好像受程序控制,没有新奇没有惊喜。

      会偶尔埋怨从前不顾一切的自己,也时常因为能跟上大众步伐松口气。

      “你觉得怎么算好,怎么算坏?”本来不想讨论这么哲理性的问题,可是他的眼神实在太温柔。

      嗓音如山间泉水清冽,内容是滔滔海浪掷地有声,“做自己就是好事。虽然改变是必要,但独一无二才值得铭记的。”

      几次交谈,林风致发现徐璟然性格里有成熟老练的部分,他的通透很少显露,但总会在她绕弯子的时候,用三言两语指明下一个路口的方向。

      不像学生时代一板一眼的答案编辑,徐璟然的话语是鼓励,一句来自朋友的问候。

      “你挺适合当老师的。”林风致笑着说,心情舒畅。

      徐璟然也跟着笑:“难道不是厨师吗?鸡汤一锅接一锅。”

      林风致彻底被他打败了,咯咯乐。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瞳孔黑亮,明媚稚嫩的脸庞一如初见,徐璟然有一瞬间恍惚。

      窗外满目亮光,蝉鸣声藏在人声鼎沸之中,回拨年少的印记。

      夏天是炽热的季节。读书时代,徐璟然为数不多的几篇高分作文,就有一半篇目在描绘充满生命力的七八月。

      徐峰和赵梅是在徐璟然小学四年级协议离婚的,两人性格不合,一个不拘约束,一个忧虑多疑,他习惯性缄默不言,她热衷于要解释,刚开始是不起眼的火苗,在经过琐碎生活的堆砌后,演变为熊熊大火。

      赵梅是全职太太,情绪难免敏感,丈夫又拒绝沟通,常常是她在歇斯底里,徐峰坐在沙发上锁眉抽烟。

      而一堵墙背后,是扒在门板上,胆战心惊地等待争吵爆发的徐璟然。

      小学作文启蒙,老师爱挑同学起来切入课题:你的爸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妈妈教会你哪些美好品质?

      徐璟然发育晚,常年霸占第三排,讲台桌边一望过去就是他。

      铅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半天凑不出一个完整答案。

      老师的眼神如利刃扫视,开朗活泼的同学们拼命挺直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生怕被忽视。

      反观徐璟然,缩着脖子,物理式降低存在感,恨不得原地消失十秒钟。

      老师以为是他的内向害羞,声音响彻班级:“徐璟然,你来回答一下。”

      同桌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整个人都蔫了,她准备了大堆好玩的家庭故事轮不到分享,只好托着下巴,羡慕看着旁边的人慢慢站起来。

      “我……”垂在裤缝边的手指不受控制在抖,那是徐璟然最紧张的一次起立。

      老师见状笑着安慰:“没事,随便说两句就行。”

      前排同学半侧过身,后排几个调皮男生直接屁股离开凳面,全班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这里。

      “我爸爸会做好吃的饭菜,饭后会陪我下五子棋。我妈妈很温柔,从来不会打我。”

      话一说完,全班顿时发出齐声感叹,纷纷表示徐璟然的家庭也太幸福了,不像自己爸妈,一言不合表演男女双打。

      一片哄闹中,撒谎的孩子羞愧地低下头,妈妈最讨厌谎言,徐璟然从来没说过假话。原来这就是扯谎的代价,手指发麻,比吃了菠萝还难受。

      那天放学回家,赵梅又揪着徐峰昨晚行踪喋喋不休,徐峰解释自己在河边钓鱼,他有夜钓的习惯,徐璟然知道,赵梅更是清楚不过。

      “你骗鬼呢,隔壁阿婶都说在菜市场碰见你买猪肉了,大晚上的,去给哪个贱女人做饭去了?哦,还是我狭隘了,哪是做饭啊,分明是——”

      钥匙撞在门框上,锈迹斑斑的锁孔艰难转动。

      听到徐璟然回来了,赵梅硬生生把后面的龌龊咽了下去。

      “璟然,回房间写作业。今天作业多吗?”徐峰把烟从嘴边移开,公式化关心道。

      “不多,爸妈,前天……”

      “抽抽抽,就知道抽,你看看这房子,乌烟瘴气的,恶心死了!”赵梅眉头一拧,疯了一般挥舞手臂,两片薄嘴唇张合速度飞快。

      ——前几天的数学卷子发下来了,我考了全班第一名。

      徐璟然挪动脚步,沉默地从一片争执声路过,和以往每一次一样。

      长此以往的怨恨、愤怒、埋怨给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蒙上一层灰败的落叶。

      一个平静到窒息的午后,他们终于决定离婚。
      徐璟然跟着徐峰生活。

      手机里,“妈妈”的号码属地变成了悦市,赵梅一周给徐璟然打三次电话,问他最近,问他学习情况,偶尔也在乎禹市的天气。就是没记挂过他的心情如何。

      不过徐璟然觉得这也不错了,鸡飞狗跳的境况不复存在,他们都在朝前看。

      徐峰话多了,学会了炒菜,有时候钓鱼回家,还会捎一份烧烤,跟楼底下大爷学了几招象棋招式也会念叨给徐璟然听。

      他边说边比划,徐璟然磕着瓜子附和:“您老了保准比他们还强。”

      徐峰眼睛一眯:“怎么说?”

      “这三两下动作,说年轻的时候拍过武打片都有人信。”

      徐峰嘿一声,揪住徐璟然耳朵,满口小兔崽子,笑多了三条鱼尾纹。

      一切都稳步前行着,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转变的呢?

      或许是那个冬天,赵梅打电话告诉徐璟然,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人,模样端正,温和细致,不嫌弃她离过婚,她考虑再三决定再相信爱情一次。

      徐璟然那时候刚打完篮球回来,全身热气腾腾的,汗从鬓角滑下来,他抬手猛擦了一把,意识到对话安静了五秒钟,他才捏紧了手机,很别扭地恭喜说,妈妈新婚快乐。

      再后来是徐峰。两家人简单地吃了一顿饭,饭桌上长辈招呼徐璟然起来敬薛阿姨一杯酒,薛青原本还担心跟这个年纪的孩子相处不好,见他满不在乎端酒杯,大方说祝福词的样子,瞬间抛去后顾之忧。

      薛青比徐峰小六岁,开了一家女装店,生意还不错,徐峰闲暇时偶尔陪着进进货。有次,薛青私底下跟姐妹淘说徐峰会体贴人,被他听到了,更加安安稳稳端足好丈夫形象。夫妻俩感情越来越好,徐峰带烧烤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因为薛青说那不健康,冰箱里的冰饮料不再出现了,因为薛青说凉的伤胃。后来渐渐的,徐璟然早起叫“阿姨”,薛青也很少答应了。

      有时候徐璟然会莫名陷入一阵恍惚,仿佛他一直被困在那次作文课的考题里,像个流浪的拾荒者,围观别人清晰明了的人生轨迹,见证团圆和幸福,参与鼓掌和欢呼。只不过,主角从来轮不到自己。

      徐峰和赵梅吵架的时候,旁人跟他说,你要嘴甜一点,多劝劝你爸妈。于是他开始逼迫自己多讲话,在沉闷的饭桌上,一遍遍温习察言观色。

      徐峰娶薛青进门的时候,亲戚偷摸把他叫到一旁,嘱咐他要懂事,别跟你爸添麻烦,他一个人生活不容易。于是徐璟然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心态,游刃有余地笑着欢迎后妈。

      他一直是无人理睬的野草,被忽视被遗忘,却依然久旱逢甘霖般渴望爱与被爱。

      于是林风致出现了。

      以一种粗暴野蛮的方式,大刀阔斧地劈断牢固的束缚,撕开闲言碎语,告诉他,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不想做就拒绝,你看,天又不能塌下来。

      高一暑假,已经很久没主动联系的赵梅,拨通徐璟然的电话。

      赵梅说好久没见了,邀请他来悦市玩。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感受,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在听到妈妈的声音后,徐璟然捏了一手的汗。

      第二天,他坐上了前往悦市的动车。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窗外绿意盎然,昨晚兴奋到失眠,徐璟然却一点都不困。妈妈在新家庭生了个妹妹,见面应该说什么呢?她会喜欢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吗?

      慌乱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没忘记去买给妹妹的礼物。

      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粉红色。

      动车一路南下,两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