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归支

11、第十一章 情歌

　　口腔溢满荔枝的酸甜和酒液的辛辣，林风致仰着脸又喝了一口。

　　江小姜在电脑屏幕前加班，几分钟前还冒着热气的泡面碗，现在连汤都不剩，她扔了一张纸巾进去，继续说：“工作慢慢找，总会遇到合适的。但我听你这一通描述，觉得你现在有点抵触你的老本行啊。”

　　毕业季人才济济，工作大楼内到处都是鲜活面孔。当时坐在林风致旁边的是一位大四实习生，双手紧攥简历，穿着还不太适应的职业装束，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谨慎小心。紧张得都快忘了如何呼吸。

　　也许是现场氛围还不错，那个女生出来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掏出手机按准语音键就跟好友首先汇报好消息。

　　林风致的视线追随女生离开，直到秘书报到她名字。她从容地走进去，丝毫未露怯，全程进退得当。

　　问答流程顺利进行。

　　被问到产品营销方式，林风致抛弃纸上谈兵的标准答案，莞尔一笑列举了几个之前有过合作的品牌方对接人。谈及此前的工作经验，她游刃有余报出负责的项目。面对考官提出的推销产品的核心价值，又以最快速度罗列设计特点，逻辑明晰，措辞严谨。

　　结尾时，面试官合上简历，不再检验她的专业程度，转而问：“你能力出众，经验丰富，致明在圈内口碑良好，很多人想方设法往里挤，你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几乎每面试一家公司，都会被问及这个问题。

　　林风致心累，尽管在努力微笑，但神色依旧不太自然：“致明很好，只是不太适合我。”

　　她曾经习惯仰望银色装扮的写字楼，为能穿高跟鞋迈步而发奋努力。现在踏足格子间，只剩下无波无澜，她能清晰感知到身上的冲劲正在消耗殆尽。

　　“我好像失去了回归舒适圈的能力。”林风致这样回。

　　江小姜是朋友里唯一一个知道林风致离职的真实原因的，她愤愤然道：“郑益是傻缺中的极品，你可别因为他PTSD了，要不是当时你拦着我，我早就冲到你公司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你别乱来，现在的社会新闻太可怕了。”
　　屡见不鲜的持刀报复行为让人胆战心惊。

　　“没关系，给车轮放气体验感也不错。”江小姜咯咯笑。

　　听她放肆的笑声，林风致也跟着乐了。

　　“反正你现在就好好的，谁说舒适圈仅此一个，冲到山顶喊‘老娘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才是你的风格！”江小姜侃到半路忽然降低音量，一副被抓包的模样，“坏了坏了，目标人物回来了，我得干活了。”

　　林风致立马应好，赶紧挂了电话。

　　玻璃杯里的果酒空余，她一边斟，一边切换界面。

　　酒都下肚了，顶端的“连接中”才不疾不徐跳转完毕。

　　消息一栏出现了五六个红点，按照备注首字母排列好，大差不差的询问语录，林风致一个个点进去，解释真的没事，还连发好几个表情自证正常。

　　等看到徐璟然的信息时，林风致觉得自己眼花了。

　　她确认他不属于发疯文学接受者之一，应该只是巧合。

　　林风致放下杯子，攒足胆量点进去，视线被花海一般的粉色占满。

　　除了图片之外，还有一行幽默风趣的黑体字：【粉色天空，邀您欣赏。】

　　前两天她忙着投简历，到场面试，错过了称霸朋友圈的日落余晖，为此还失落了许久。

　　苦涩褪去，嘴里只剩清甜。

　　林风致盘起腿，心情很华丽，语言却贫瘠。想表达些高大上的评价，思考了半天只是：【好看！】

　　瞥见茶几上的口罩，她说：【你推荐的口罩真的蛮好用，很透气。】

　　两条截然不同的内容连起来一读，奇奇怪怪的。林风致等了一会儿还没收到新消息，于是继续编辑：【最近忙吗？】

　　一发送完，徐璟然出现了。

　　【刚去洗了个苹果。】

　　林风致皱眉，同时升起两个疑问：第一，他洗苹果需要汇报吗？第二，不是说晚上吃苹果对身体不好吗？

　　仿佛启动开关按钮，接下来的消息接踵而至。

　　徐璟然：【这几天的日落都很美。】
　　这段是引用她的“好看”。

　　徐璟然：【最近到处都是施工队，你出门记得戴口罩。】
　　这段是引用她的“你推荐的口罩真的蛮好用，很透气”。

　　徐璟然：【这几天空闲下来了，能稍微喘口气。】
　　这段是引用她的“最近忙吗”。

　　他聊天不常用表情符号，简单的文字堆砌足以让林风致勾起唇角。她默默感受心跳在逐渐加速，明明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这会儿跟重返高中生似的，林风致深感不妙，强行振作精神，并警告自己不要想东向西。

　　另一边，徐璟然咬了口果肉，想起程欧之前说好久没聚，干脆这次团建定周六晚上雾雅烧烤，于是心下一动。

　　他敲字：【这周六花店团建，你来吗？人多热闹。】

　　林风致有些意外：【团建我去不太好吧，就算是编外人员也不是这个编法。】

　　徐璟然笑：【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两袋樱桃你就是大股东了。】

　　不提这茬林风致都快忘了，林国强邮寄了两箩筐来，气温高水果烂得快，她将新鲜的挑拣出来，分成几袋，送了一些去花屿之岛。

　　【要快点吃完，不然就可惜了。】她一脸正经。

　　徐璟然真的要被气笑了，他在这边小心措辞，没想到她关注点完全跑偏，只关心水果健康与否。

　　【知道了，林小姐，快答应我。】

　　夜色弥漫，让人心潮起伏得更加明显，嘴角的弧度算是平复不了了，林风致打字问：【去哪里啊。】

　　徐璟然报备行程安排：【去烧烤。早上去买熟食和水果，烤物也是我们带过去，差不多下午一点到雾雅，那里只提供遮阳篷和煤炭炉。】

　　林风致一个字一个字看过来，补充道：【还得去超市买些酱料和刷子，那里买肯定被宰。】

　　【好。那周六我去接你。】

　　结束聊天，林风致戳了戳脸颊，无意识地呼出一口气，长短不一的白色方框内嵌着黑字，视线停留了几秒钟，她又划上去，找到那张图片，点击保存至相册。

　　打开大眼仔切换到大号，林风致配文发图，言简意赅。

　　——加油。

　　-

　　温热的阳光晒在油柏路，红绿灯默契地交换，一周时间很快度过。

　　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总算到了相约时间。周六这天，徐璟然起了个大早，面对一衣柜短袖面露难色。他日常穿搭以深色系为主，不是黑就是蓝，寻觅半天，才从最里层掏出一件粉色T恤，钻出来还差点把头撞木板上了。

　　他心情极佳，哼着小曲儿进了厨房，着手准备多人份饭团和三明治。油烟机声音大，盖过手机提示音，专心劳动的徐师傅不知道，工作群早已闹翻了天。

　　懒得新建一个群，为了方便交流，徐璟然就把程欧邀请进来了，吃瓜群众们直戳戳按捺不住，争先恐后科普。

　　周宏宇：【简而言之，这就是一段由电瓶车撞出来的爱情故事。我那时候去换车的时候就看出来不对劲了！】

　　田七气定神闲反驳：【你跟后面排队去，要不是我把豆浆泼风致姐身上了，哪还有一来一回的情节供暧昧期发酵。】

　　齐雾私底下听过好几个版本的爱情奇遇记，这会儿也分析明白了，急着输出自己的观点：【不不不，我总觉得他们俩早就认识。】

　　程欧一脸懵：【不是，上回女主角不还是一周光顾七次的忠实女顾客吗？我们出去度个蜜月怎么大换血了，昨天你们老板来接我，什么都没提！】

　　三人组一号：【上次是我们添油加醋，美化了的剧情。】

　　三人组二号：【但这次绝对有戏。】

　　三人组三号：【不信你问璟然哥。】

　　话题中心人物此时已经完成了最终成品，悠闲地进入打包环节，并极有先见之明地掠过设置免打扰的群聊，发给林风致说十分钟后车站见。

　　昨晚蚊子叫唤了一宿，导致林风致错过了今早的起床闹钟，她原本打算化个精致的妆容，没想到一睁眼就是十一点半，手忙脚乱打了个底，一边风风火火跑下楼，一边咬速食面包。

　　不知道路边的车等了多久，林风致一鼓作气冲过来的，脸颊泛起一层红，她低头系安全带：“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徐璟然语气从容：“我没等多久，你吃饭了吗？”

　　何止是午饭，她连早饭都是刚才解决的。

　　“吃了……一点。”

　　徐璟然把放后座的保温袋拿过来，说：“我自己做了饭团，你要不先垫垫？”

　　林风致鼻子灵，一坐进来就闻到了，只是碍于情面没好意思说，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撕开包装纸，海苔片将香喷喷的糯米完全包裹，咸鲜气味直冲鼻腔，林风致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正巧是她最爱的蛋黄火腿。

　　“你好贤惠啊，徐老板。”林风致在美食面前毫无招架之力，毫不吝啬地冲他狂竖大拇指。

　　徐璟然也不计较她的口不择言，咧开嘴笑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周女士的拿手好戏就是蒸糯米，林风致读书的时候，她还会摆摊在路边卖饭团，摊子就在学校附近，每次放学，林风致都会招呼一大堆同学去捧场。

　　被勾起回忆，林风致顾不上满嘴的食物，含糊地说：“你去过悦市吗？”

　　要去打开车载音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不久徐璟然也问过周宏宇这个问题，现在不仅问话的人变了，连心境都变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听到肯定的答案，她热情高涨：“那你有没有打卡过那里的糯米饭，真的很好吃，我从小吃到大。”

　　“没有。去的时候时间太急了，没赶上。”徐璟然顿了顿又说，“下次去一定要试试。”

　　“嗯嗯！”林风致说，“我当你导游，我超专业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徐璟然轻声笑了一下，赞同道：“嗯。”

　　汽车启动，压过马路上一片翠绿的叶子。夏天热烈绵长，一切才刚刚开始。

　　徐璟然目视前方，专注开车，假装没感受到来自右边的，小心翼翼又漏洞百出的目光。

　　林风致反射弧长，现在才注意到他今天的穿衣风格有所不同，粉嫩的颜色衬得整个人温柔干净，头发应该是刚洗过，柔软到，她竟然有伸手摸一摸的冲动。

　　音响传来动听的歌曲，跟此刻的气氛恰好相融。梁静茹唱着“回忆如困兽，寂寞太久而渐渐温柔”。

　　林风致轻缓开口：“徐璟然，你今天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