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归支

10、第十章 粉色天空邀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越来越闷，离开冷气五分钟全身就黏糊糊的。街边商铺依旧忙忙碌碌，宛如维持世界运行的微小齿轮，重复转动。

　　昨晚程欧临时通知徐璟然他今天回来，毫不客气地使唤兄弟前来接驾。

　　理所当然的傲娇语气，听得徐璟然一脸黑线：“大哥你几岁啊，春游回来还要家长去接。”

　　程欧死皮赖脸，捏细嗓音：“章茜一落地就有姐妹淘聚会派对，人家也需要安慰嘛。”

　　徐璟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爆了句粗口：“我没惹任何人。”

　　程欧仰面大笑，挂了电话第一时间给徐璟然发了航班信息，也不管他没明确答复来不来。

　　章茜在旁边敷面膜，内心毫无波澜，早已习惯丈夫的戏精体质，只问了他徐璟然同意了吗，实在不行明天让朋友顺带捎一路。

　　程欧轻松地翘着腿，只说了四个字，你放心吧。

　　章茜哦了一声，继续捧着手机修图。

　　两人大肆玩了一个月，今天刚结束国内哈市的打卡，他累得如同咸鱼，章茜依然精力饱满，还有心思连载旅游日记。

　　小视频越刷越困，程欧却不敢阖眼，强撑着精神等在朋友圈，默默思考等会儿吹什么彩虹屁比较好。

　　飞机是在隔天傍晚六点多落地。徐璟然嘴上说不去，到的比姐妹淘还早，一个人坐在接机口外边玩手机。

　　程欧找了老半天人，总算看到窝在角落的徐璟然，大步流星冲过去，情到深处还拽了句洋文：“hey bro！”

　　徐璟然收起手机，并不买账程欧的热情似火。

　　“小学生。”他接过程欧手里粉色的行李箱，往前走，“章茜直接走了？”

　　程欧给他指了个方向：“真不知道她力气哪来的，真不嫌累。”

　　这话他也就敢私底下调侃，徐璟然说：“反正人还在，你现在去把她绑回家还来得及。”

　　“疯了我。”程欧打了个哆嗦，“她抬手能抡死我。”

　　坐上车，程欧戴好蒸汽眼罩，调低座椅，跟旁边人说了句我先睡会儿，就没动静了。

　　敢情真把他当司机了，徐璟然气不打一出来，捏起拳头在程欧脸前发泄地挥了几招，对方浑然不知，只抬手揉了揉眼睛。

　　程欧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天都黑了。

　　“到哪儿了？”他懒得看窗外。

　　“还在地下室。”

　　“你当我二货啊？”

　　“哟，承认了。”

　　“无聊。到底在哪？”

　　徐璟然转着方向盘，如实说：“百柳街。”

　　恍惚的困意瞬间消失，程欧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看窗外：“你走这条路干嘛？”

　　徐璟然觉得好笑：“导航说走这条路用时最短，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怕岳读姐，白瞎了这大高个。”

　　程欧快贴上玻璃窗，一个劲儿朝外观察，确认已经路过湘遇书店了，才放下心说：“我是被打怕了，我都说了她是断掌你还不信。”

　　程欧读书的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小子，什么酷炫玩什么，十五六岁进酒吧跟回家似的，中二时期，大冬天只一件单薄的牛仔裤，还剪得破破烂烂，耳朵上习惯别一根彰显态度的香烟，路过的人都摇头不解，偏偏他自鸣得意。

　　高中有天，徐璟然早晨睡懵了，到学校才发现自己忘带书包，给徐峰打了四五个电话未接，只好硬着头皮求助岳读。

　　保安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狂笑不止的程欧，一个是无语不睬的徐璟然。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你真的够猛的啊，我都能想得出来老班数落人的语气。”他故意压低声音，模仿口音，“徐璟然！哪有你这样的学生，我看你以后去讨饭，饭碗都会忘带，真是，恨铁不成钢！”

　　最后一句是老班口头禅，程欧照葫芦画瓢，说得惟妙惟肖。

　　保安大叔硬生生忍住笑意，提高嗓音唬人：“你一个迟到的，赖着不走，还有脸嘲笑别人？”

　　程欧笑嘻嘻的：“曾叔，咱俩什么关系，说这些伤感情啊。刚才你去吃早餐还是我帮你跟教务处主任打的掩护。”

　　“哟，主任找我，那我得赶紧去了。”保安大叔神色紧张，朝里头大喊一声，“大刘，你盯着点。”

　　见人走后，程欧掏出打火机，动作娴熟地抽起来，他看向徐璟然问：“要不要再来一根？”

　　徐璟然摆手拒绝。

　　“昨天不是还立志做叛逆大佬吗，时效期这么短？”程欧自顾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面对满屏监控抽得更爽，不试试？”

　　徐璟然正想出声，黑色书包从眼前一晃而过，重重砸在肩膀上，旁边传来吃痛的闷吼：“谁打我！”

　　岳读气势汹汹，使出翻山倒海的气势：“试个屁试，毛都没长齐，在这装社会人，你自己堕落就算了，还拉着我弟，小兔崽子哪个班的你！”

　　乍一想，后背莫名隐隐作痛。

　　“她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明明之前是你自己要抽的。”无论再来多少遍，程欧都替自己喊冤，“我就是顺口一问。我侧身睡了整整一星期！直接被打出阴影了。”

　　徐璟然揭穿：“不是三天吗？”

　　程欧不关心这个：“所以，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烟，那天下午。”

　　徐璟然沉默了会儿，想到什么，忽然笑了，过去这么久了，他也不遮掩：“为了一个女生，她的理想型是不可一世的那种。”

　　程欧眼睛张得比刚才大一倍：“我去！还真被章茜说准了，跟我们同个高中的吗？学姐还是学妹？现在还有联系不？”

　　夺命三连问。

　　“怎么章茜都知道，你们夫妻俩在背后偷偷研究啥呢？”

　　“这不是重点。”程欧吃到了惊天大瓜，精神抖擞，左手握拳做话筒，招呼徐璟然，“说出你的故事。”

　　一脚刹车毫不留情切断话题，徐璟然回：“到了，下车。”

　　程欧八卦起来就没完，还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几秒种后，街边独留了个叉腰吼的男人。

　　徐璟然回到家后冲了个冷水澡，简单吃了点，就靠在床头，点进林风致的朋友圈的主页。

　　这个习惯已经保持快一周了。

　　送她回家的那天，他终于加上了联系方式。

　　徐璟然自以为过程很顺畅，殊不知理由有多别扭。

　　“外面灰尘挺多啊。”
　　“我知道有一个牌子的防尘口罩特别好用。”
　　“要不咱俩加个微信，我推你链接。”

　　验证申请通过后，徐璟然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发送了诸多信息。
　　——“明星代言顶级防尘口罩”、“官方认证防尘头套”、“防尘防晒面罩一款多用”……

　　他不知道林风致在对话框酝酿许久并未发送的：防尘大王，我好像发现你的副业了。

　　除那天之后，两人也没多聊，隔了层屏幕，看不见表情神色，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干脆不发，林风致是这么想的。她照常发碎碎念勾选“不给谁看”那一栏，屏蔽家人亲戚领导同事，只留下零星几个见证过对方很多次发疯的“江湖挚友”。

　　结果忘了划分徐璟然的标签。

　　某人全然不知，如获至宝般，好几次被逗笑。

　　【[照片]死活打不开的瓶盖让我想起今天是520。】

　　【房东太太又发炸鸡图片了，她真好玩，特此表彰。】

　　【这大热天，给我尊贵的苹果皇后开个豪华包厢，空调十六度即可。】

　　当然也有文艺情怀上身的时候。

　　【有关夏天的听觉：踮起脚跳舞，高跟鞋撞到地板的声响和啤酒沫子跃出杯口的动静，如此绿色如此轻盈。】

　　【感觉我不是一个能过分承受他人痛苦的人，因为我的精神状态也是“如履薄冰”。】

　　还有今天刚更新的一条：

　　【去面试了，被问“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我差点脱口而出一顿能吃两大碗饭。成年人的世界真难，想当年因为这句话，本人成功让幼儿园老师对我疼爱有加。】

　　充满诙谐语言，徐璟然的笑容却在一瞬间凝固了，某根神经被拨动，好像所有未经细想的问题都有了准确答案。

　　为什么明明是工作日，但她总有一大把空闲时间。为什么她的日常分享总是深夜出没。

　　和林风致相处的画面太清晰了，徐璟然甚至还能想起，医院里她面对“工作”话题，脸上的躲闪。

　　手指停顿在屏幕上方，徐璟然想发点安慰的话，界面忽然跳动了一下。

　　林风致评论自己：【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当然没事啦，发上来就是图个乐子。话说你们真的不觉得我很有梗吗？】

　　情绪使然，徐璟然能快速判断出，林风致现在的心情一定不像她描述的那样无所谓。

　　她很少会传播负能量，平均一天两条的更新频率，大多都在插科打诨，偶尔几条吐槽，基调都是愉悦的。

　　这也是徐璟然迷恋“追更”的原因，可现在他忽然升起一种名为心疼的感觉，如同浸湿的酸腾片，密密麻麻的涩。

　　送完程欧开车回来的一路上，他回忆起了许多有关高中的事，喜怒哀乐短暂重合的一瞬间，他想起了林风致的脸。

　　徐璟然打开相册，找出前天拍的一张落日图片，难得一见的澄粉云海，层层递进的色调。

　　一直找不到理由发送。

　　对话框挤上去一格。

　　XJR：【几天前的粉色天空，邀您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