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的故事》CC独角仙

13、相如与文君 相如是怎么

　　原来相如最近与城里一班相公时常斗文，颇得些人赏识。众人也知他不善言辞，常起哄让他就着写成的赋，编曲做歌。相如也不推辞，常随身携带一支竹笛，即兴吹奏，旁边嗓音好听的，便跟着他吹的曲，将相如所作赋吟唱出来。有好音律者，将相如所作歌赋之调记录下来，于文人相公们间流传。更有甚者，设宴邀相如与三五好友共同切磋音律歌赋，相如原最擅长抚琴，如今
　　既有相公愿吹笛协奏，便乐得自己抚琴，遂渐声名远扬。
　　后一日，相如听一位相公偶然说起如今的赵县令，出身书香门第之家，最是个雅人，连家中的女儿们都会写文作诗。说他素喜结交能诗擅赋之人，兼通音律。本地大儒，太守曾文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也与他极好。相如有意找人引荐结交，奈何听闻那赵县令眼界颇高，寻常书生难近他左右。思来想去，便叫下人们在小院里摆下一桌酒菜，找钱盘过来商议。
　　再说那钱盘久未到小院走动，心下对相如多少有些挂念。到了小院看相如笑脸相迎，又见一桌精心备下的酒菜。已自有些欢喜，不消在旁小厮多劝，已握着相如的手喝下了几杯陈年米酒。相如见他高兴，便一边向他嘴里夹了一块鱼脍，一边向他提起了赵县令。
　　钱盘虽于文章上不通，人情世故倒还练达。不消相如说上几句，便了然了。他放开相如的手，夹了一块烤肉咽下，又喝了一口米酒。对相如道：“我因家中生意与那赵县令倒还颇多瓜葛，他确是个好琴的，如今他家中常用的那张古琴，还是我前年设法为他弄到的。钱财还是小事，关键东西难得，为此不得已我还用了些手段，颇费了些周章。下月十五，他在家中摆赏月宴，不过请几个日常亲厚之人。已下帖邀了我，这几日我正准备登门礼品。你若想与他相交，随我一同去便是了。”相如大喜，谢了又谢。
　　那钱盘只淡淡一笑：“贤弟见外了，寻常也难见贤弟对我一展笑颜。今日谈话甚好，贤弟要我做什么便明说，凡愚兄能做到的，必不推辞。大家同学一场，时常相聚，你来我往不过图个开心。贤弟若能多交些贵友，连愚兄脸上也有光彩。”相如听不是话，登时收了笑容，冰了脸孔叫小厮送客。身边一起小厮只是站着不动。
　　那钱盘却冷语道：“我看贤弟乏了，愚兄先走一步，改日再来看望。”说罢扭头就往门外走。慌得在旁一帮照应小厮赶紧去拦，哪里拦得住？恨得相如在屋内只是跺脚。
　　及至次月十五一早，已有钱盘的小厮名唤小贵的来小院送帖子，邀相如随钱盘一同去赵县令家赴宴。相如哪里肯去，当着一众小厮倚着院门将请帖撕个稀烂，对小贵啐道：“回去告诉你家相公，今日便他亲自上门来请我，我也不去。”小贵遂掩面笑而离去。
　　不多时，小贵仍带着一张请帖并一个礼盒到到小院处来请相如，一边喘气一边道：“我家相公说了，因此番赴宴重大，他忙于准备抽不出空来请公子。这是相公为公子备下去县令家的见面礼，万请公子收下，与我同去。” 说罢，小贵又向院门前周围小厮高声道：“我家相公还说了，若我此番再请不到公子，回去便要打小的板子，让小的一个月下不去床。”
　　相如见小贵说得委实可怜，方对周围众人道：“罢了罢了，我终是见不得人因我挨打。“院内小厮忙拉着小贵进院歇息。相如独自拿着礼盒并请帖回屋，打开礼盒看时，却是一套漆匣盛着的六博棋子，貌极精美。不由暗叹，难为钱盘倒想得周全体面，那日他虽怒，到底还是差人过来邀自己，也不枉自己与他相交一场。遂自洗面更衣不提。
　　相如与钱盘来到赵县令家时，天色尚早。钱盘忙于与其他几个客人寒暄说话，相如与那些人本不认识，加之口齿也不伶俐，便独自一人往院中小花园处闲走。

　　相如这一闲走，不曾想却打动了一个人，那人便是赵县令之女，赵文君。

　　话说，这赵文君是赵县令家幺女，上面还有一兄一妹。因自幼便形容秀丽，遂深得家人宠爱。父母为她延请辅母，原不过只是随便教些书，谁知她天分极高，过目不忘兼一目十行，十一二岁便已阅遍家中藏书，不时还会自己写文作诗。又随父亲研习音律，尤擅抚琴。赵县令时常慨叹，文君才学如此不凡，若是男儿郎，必定可入太学深造，年纪轻轻便可出来做官。因之，虽地方才俊登门求亲的络绎不绝，家人也舍不得放她早嫁。拖至文君十六岁时，方嫁至当地一富户家中。文君的丈夫虽富，却不喜读书，音律之好更无从说起，是个俗不可耐之人。因之文君自嫁过去后，便一直闷闷不乐。她本以为一辈子便会如此蹉跎过了，未料不上一年，丈夫竟染疫没了。文君寡居在夫家，阖家老少皆是从商谋利之流，更觉孤寂难忍。文君母亲心疼女儿，便央赵县令派人去接新寡女儿回家住些时日。
　　文君回家后，心情好了许多，但每每想到自己将来仍要回夫家守寡，对着那一家人生活，便忍不住暗自落泪。
　　这日，家中设十五赏月宴。文君独自坐在房中感怀心事，迟迟没有起身梳洗打扮。只透过支起的窗户，望着外面的小花园发呆，却见花园内桃树下立着一位陌生男子，此前从未见过。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风姿绰约，深目柳眉，高鼻朱唇，形容俊俏，英气中却带一丝说不出的柔美。
　　自己儿时曾在院内桃树上见过桃花仙子，虽说出来后被家中大人笑话，但此刻文君却觉得儿时所见桃花仙子确有可能为真。因眼前桃树下立着的这位男子，便绝似那桃花仙子的孪生兄弟。斜阳照在他白净无须的面孔上，整个脸彷佛在发光。文君看得不禁入了迷，心里暗暗吃惊：本城竟也有这等品格的男子，以前在家时怎么从未听说？——这倒怪不得文君，文君在家时相如确还没来东平陵县城。
　　文君发了一回痴，又悲不自盛起来。今日家中设宴，想必此人是来赴宴的宾客。此番便结交认识，也不知以后还有无机会再见。又想到自己终究会被夫家接回，文君只得暗自叹气。

　　再说那相如立在树下，早知屋内有人在盯着自己。他便也偷眼去瞧，但见屋里坐着一位女子，看年纪不上二十，虽一副倦容，却也难掩清丽的颜色。眼泡微微红肿，似刚刚哭过，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态度。相如是个聪明的，见那女子的穿着打扮，便料是那班文人口中赵县令家会作文的千金了。相公们都说他家幺女最近新寡被接回家住，不知真假。相如如今见这女子的光景，便觉应该为真了。相如因生得秀丽，这一向出门从来都吸引一众人的目光，对何人一眼便迷恋上自己可谓洞若观火。他见那女子看自己的眼光迷离，顿感一阵意外之喜，连日阴霾散失了大半。只是不晓得此女对自己究竟到了何种程度，相如便安心静静观察一阵再说。

　　晚间入席，相如被安排与钱盘相邻而坐，相如位列席尾。不多时，见那女子款步而至，位居相如对面靠主人席一侧。再看那女子已厚施粉黛，面容似精心描画，完全看不出刚哭过的痕迹。她坐下后不苟言笑，绝不往这边看，偶有余光扫过，却饱含怯懦羞涩，着实动人。相如心中暗喜，却也暗不作声。只跪坐在坐榻上，对着面前的小几自斟自饮，神态自若。
　　钱盘在一旁见相如不吭声，料他对着一屋生人说话不利落，只得独自饮酒。他有心助相如在赵县令前讨一个欢喜，便对在场众人提议让相如抚琴一曲助兴。那相如自然一番推辞，说自己不过粗通音律，哪里敢在赵县令面前献丑？钱盘自心领神会，便跟众人说自己出恭暂离了席。再回时，手上已拿着自己之前献给赵县令的古琴。钱盘佯醉，将相如面前小几上的杯盘碗盏清空，将那张古琴摆好，赵县令看了只大笑拍手。
　　钱盘对相如道：“贤弟莫再推辞，如今琴也与你拿来了，便奏上一曲又何妨？“相如便不再推辞，伸手试了一下琴。只拨了拨，相如便吃了一惊，果然好琴。相如又定定神，便大方弹奏一曲，那曲是相如最近新作的得意之曲，连钱盘也未听过，相如生平所学皆在这曲内了。一曲奏罢，在座众人无不鼓掌叫绝。相如偷眼再看那女子时，便确定那女子已全心钟情于自己。

　　再说那文君待宴席终了，回到屋内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刚才那一曲她已完全听明白了，那男子虽在奏曲时全不抬头看自己，但那一弹一拨分明是在向自己表白心意。只是自己一个新寡之人，婚姻大事莫说不由自己做主，目下连父母都不好做得主。想到这里，不由得又落下泪来。她正如此在床上辗转反侧之际，冷不防从窗缝里有个信封塞进来。她打开一看，墨迹尚新，再定眼看，真是一篇锦绣文章，洋洋洒洒倒有好几百字。大意便是今日抚琴之人请求她与自己私奔出逃，因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别法可让自己将来与她再见。自己如今就在她家院外等她，若今晚等不到她来与自己相会。那么明日一早，自己便死心离开此处。
　　文君拿着信看了又看，辞藻华丽之至，非才学绝顶而不能为也。想自己多少也见过些外面相公的文章，从未见过此等炼字琢句之文，便是大儒曾文权也断没有这般手笔。她便料定此人绝非寒门出身，必不会一贫如洗。若自己尚是待嫁之身，此人上门提亲未必不会成。只是眼下，自己若想与他结成夫妻，也只得与他私奔。对方一个士人为自己一个寡妇都愿如此冒险，自己也对他有意，那又有什么道理不跟他走呢？毕竟，眼下的生活是如此难捱，全无希望。

　　不出几日后，文君便知道自己终究年轻，还是料错了。

　　同样遭遇的还有钱盘，他以为相如不过想讨好赵县令，指望通过他多结交些贵人大儒，谁曾想他竟在自己眼皮底下打主意到赵县令守寡的女儿身上。那文君的夫家本也与自家有些来往。这样一来，自己竟一下得罪了两家人。
　　钱盘将之前相如小院们的小厮们都打发了，只留下一座空院。一日，他又独自回到小院，想起二人之间的往日情谊，不由得又恨又悲。望着相如曾睡过的床榻，他上前三下两下扯下床帐，撕得稀烂。如此还不解气，他又对着床榻边的衣箱猛踹一脚，衣箱盖被踹坏了，露出几件相如没带走的衣服。钱盘见了这些更是光火，转身挥拳砸向窗棂，只两下便满手鲜血淋漓。
　　钱盘只得用地上的衣服胡乱包扎伤口，包着包着便落下泪来：“我自知你嫌我不会作诗，也不懂你弹琴，只图我能为你提供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这些我都不计较了。你要我为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你对我，就从未有过一丝真情谊么？“钱盘对着相如的衣服自语道。
　　“哪怕一个时辰，有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