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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牛,老牛 老牛也有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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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郎道:“此事我自有安排。我料早则年底,迟则明年开春,上君便会差人下来。你我只需预备停等,等待来人便罢。“老牛应允不提。
却说那织女的记忆虽恍惚一片,但在朦胧中,她确也记得一桩小事。这件事她日后从未跟老牛再提起,自打老牛说了话,她自以为心中已有了答案。
那是一年冬季,年下歉收,庄里家家户户都没打下多少粮食。完了差人的税,牛大姑娘家的米缸里已经见底了。那时牛大姑娘的爷娘尚在,本寻思着给牛大姑娘胡乱找个人家,奈何牛大姑娘生得一副母夜叉嘴脸,莫说与人做媳妇,便卖与人做奴役,也无人愿意,毕竟谁家也多不下她这口嚼用。牛姑娘的爷娘眼见家徒四壁,只剩去年刚买来的一头母水牛还好换点钱粮,便打发牛大姑娘牵牛去集上,将小牛兑给屠户。
从牛家庄到镇里的集上,不过三五里地。牛大姑娘却因肚中饥饿,衣衫单薄,外加赤脚赶路,一路上走得分外艰难。天寒地冻,牛大姑娘的脚上早起了冻疮,肿的馒头一般,冷风吹出道道血口,脚面上的脓血丝丝向外渗出。短短的路,牛大姑娘与小牛硬是走了一早上,及至晌午才到了集上。等牛大姑娘将牛牵与屠户,那小牛忽然低头弓背,撅起屁股再不往前一步。那屠户却轻车熟路轻抚牛头道:“莫急莫恼,托生做牛,总有这么一遭。我送你走得快些,早早转世,来生便不受苦了。”说来也怪,那小牛好似听懂了,再不挣扎,乖乖跟着屠户走了。临走前,小牛又扭头看了牛大姑娘一眼,眸子竟有豆大的泪珠滑落。
牛大姑娘听了屠户的话,本就鼻酸,一看小牛这副样子,再忍不住。伸手抢过缰绳,对屠户道:“这牛我不卖了,便要死我也同它一处。”屠户也不阻拦,由着牛大姑娘把牛牵走。
出了集,走在无人的村道上,牛大姑娘牵牛的脚步一步拖似一步:本就肚中饥饿,刚发了急,血往脑门上冲了一回。这会儿劲头一过,浑身上下再无力气,眼花耳鸣。她和小牛正如此这般艰难行进,却不防备有三个歹人,一前一后围了过来。原来刚在集上,牛大姑娘在屠户处改主意时,便被这几个闲汉盯上了。这伙人见牛大姑娘走路落脚不稳,晕晕乎乎,便知她如今欠些力气。她左不过一介女流,三个男人要抢她一头牛自不在话下。
他们一人猛地拽过牛大姑娘的胳膊,另两人夺过牛缰绳,便硬扯着牛走。急得牛大姑娘抓住一人的胳膊猛咬一口,痛的那人收手不迭,抬腿就往牛大姑娘心窝上踹了一脚。牛大姑娘登时便晕了过去…
…牛大姑娘是被小牛舔醒的,她睁眼时只看到小牛趴在地上,用面颊不停得蹭自己的面颊。小牛长长的眼睫毛拂过牛大姑娘冻得开裂的脸颊,弄得她又痒又痛,让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四下看看,歹人们已没了踪影,只见小牛背上还搭着两口袋的粮食。她高兴的抱住小牛的头亲了又亲,牵牛回家去了。那年冬天格外寒冷,牛大姑娘的爷娘究竟没撑过去,不到开春便双双撒手人寰,从此只剩下牛大姑娘与小牛相依为命。
讲来也奇怪,自那后,一人一牛的日子虽也贫苦,但再也没难到无米下锅的地步。织女回忆这一段,只当老牛是神仙下凡,特来想帮,她却不知那时的老牛,尚未被七公子召唤,身上压根没法术,只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小牛。
老牛压根不记得有这么一段往事。她只记得一日自己在牛棚中沉睡,迷迷糊糊中梦见一位仙家公子,那公子身着一袭紫衣华服,额间系一条紫晶发带,剑眉星目,好生俊朗。那公子唤她起来,问她可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
自打那以后,老牛便逐渐想起了自己在上届的前尘往事。她原是上届一位绣娘,虽位不及瑶池诸位仙女,但日常也不需抛头露面,倒也免了很多是非。如遇上瑶池盛宴,上君放假,便可与各位姐妹四处逛逛,倒也安稳快活。哪知一日,她绣错了一处花样。害管事的在上君跟前没了脸面。被管事娘子怪罪下来,发落到伙房烧火。她原以为管事娘子不过一时耍性子,待到气消自然会让她回去。谁曾想,那管事娘子却教人带话过来,得让她多少上供些孝敬才准她回去。她一个烧火妈子,哪里来什么珍宝可得上供,只得趁伙房无人留意时,私拿些物事给管事娘子。或是一壶仙酿,或是几枚仙果,不一而足。这等零碎管事娘子每每拿到手,只是冷笑,总不会提让她回去的话。日子一长,绣娘也心灰意冷,把回绣房的心彻底淡了。工作之余,只顾着勾搭几个汉子,打发时光罢了。
及至那日事发,绣娘本指望南天门守卫对自己多少有些不舍,也不枉自己与他好过一回。谁曾想,那守卫眼里全是厌弃,她也便将心一横,纵身往下届去了。她自打托生为牛后,过去的一切全不记得,待被七公子梦中唤起,才零星拼凑起自己过去的一切。
老牛顿觉自己在凡间苦累不堪,度日如年。尤其见一群凡人,挣扎度日如行尸走肉,互相残害,兼屠戮凡间生灵,便活着也无丝毫欢愉。不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女入夜,所行之事更是无味之至。凡人男女,皆疲惫不堪,青春拢共几个月光景便没了。寻常男子尚未长至身材挺拔,便已被重担压得佝偻歪斜,目赤牙黄。女子也是一样,不上二十岁怀里便奶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孩童。衣着更不必提,一年到头只得几件灰扑扑的破衣烂衫。自落生后,总也不出方圆几里地去,经年累月,至死方休。这便是凡人的生活,生生世世,周而复始,既无见识,便也谈不上什么指望。
哪里像上届仙人们?且不说瑶池仙女,月中嫦娥了。便她们绣房里,身边姐妹们个个肤若凝脂,虽高矮胖瘦不一,也都各自有颜色。若厌了自己的容貌,随时再换一副模样便罢了。上届虽有四季更迭,但仙人们皆不受温度所扰,大家穿着打扮全凭自己的喜好心情,有的是功夫关心自己穿什么。举凡衣食住行,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用心思。仙人们的地位虽有差距,生活却都清闲自在。大家虽各有工作要做,但那些工作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上君给每位仙人寻些事情做,否则大家地久天长的四处游乐,也实在有些无聊。
饶是有事儿做,也挡不住有些仙人还会自己想法寻些开心。她们绣房里就有个姑娘,喜欢逗弄凡间的孩童。隔三岔五偷偷下凡去,专捡那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孩儿戏耍一番。那姑娘倒也无甚恶意,只在果树间扮成花妖的模样现身,让那小孩儿以为自己遇见了仙人,树上结出仙果。“那凡间的果树,虽不比上届仙家果树,原也有灵气在,若稍害些病就由着俗夫砍了烧柴,怪造孽的。不如我找些眼睛干净的孩子,让他们心中存个念想,守着这树平安,于他们自己也是好的。”那姑娘是这么说给绣房姐妹们听的,大家笑她不过是想寻几个漂亮粉团子亲近亲近,却非煞有介事编出一段与人为善的故事,图个自己心安。
更多的绣房姐妹对凡间毫无兴趣,工作之余或斗棋抚琴,或干脆与星君们猜心作赋,惹几场闲愁,置几下闷气。绣娘在绣房时本无心于此,发落到伙房后,少了一众姐妹陪伴,深感寂寞烦闷,忽然便对男女之事有了兴趣。在招惹过几位星君后,她倒也集了几卷旖旎悱恻的歌赋,初读还觉有趣,再看便觉得乏味无聊。那些句子不过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将日月星辰拿来好一通胡写,左一比美人的颜色,右一比自己那千回百转的心意。
这些无头无尾的歌赋,恰似星君们那无病无痛的世界,花开不败之地,万事皆无始无终。绣娘对这些实在厌了,才想着寻个不那么晓事的郎君好上一回。每思及此,老牛便在心中暗暗恨上自己一番,恨自己厌弃一众无趣却也无害的星君,非要去招惹那个愣头青。她至今都不晓得自己当初看上那守卫什么。他不过一介新来上届的守卫,尚不知天高地厚,总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当上大将军。
许是与无欲无求的星君们接触久了,她总觉得那些星君们每日弄花折柳,全无向上攀登的心气。那帮星君便察觉到自己与别个星君抛个媚眼,也只笑笑并不真的在意。唯南天门守卫与众不同,他若发现她与别个男仙多说一句话,便老大不开心,非要她去哄上几句才可气消。她从未哄过任何星君,几番哄南天门守卫下来,她竟觉得有趣的紧。他每每跑到她面前向她夸耀自己今天何等威风,如何觉得自己升迁有望之时,她都能感到他的孤独——他一介新升上届的小仙,在此间并无旧识,料他这些傻话除了自己也没人可说。他说,她便听着。偌大上届,她没了姐妹,而他除她以外,再无亲近之人。
他总对她讲,他日高升后,要娶她做将军娘子,带她离了伙房,再不受气。而她总是微微一笑,用手轻轻拂过他俊朗的面颊,再将他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道:“好啦好啦,早点过来睡吧,我的大将军。”他见她不信,便闹起来,要在她身上做大将军。她忸怩几下配合他,让他更来了兴致…他笨拙得左冲右突,她笑他是个新兵不懂排兵布阵。他不服气,她教他打仗不可一味莽撞,在大战前布阵时要似绣花,在地图上点出重要位置,再耐心地在每处做好安排。一旦发动进攻,便要齐齐包抄,之前安插的位置皆不可怠慢,最后再一把大火直接烧进敌方大营,擒贼擒王,方才是将军本色。他按她教的试了几回,有了些自己的心得体会。
到后来,他已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密密匝匝得在她身上埋下暗阵,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中了计再难挣脱,只得凭他纵横驰骋。他却也不着急杀敌,只信马由缰灭掉几个零星小兵,迟迟不发起总攻,绝不入大营擒贼捉王。他提枪来回在战场上游弋,如遇抵挡,猛戳几枪便罢手,仍旧拖枪在地上划来滑去。羞得她只得搂住他不停求饶,望他早日入大营枪挑大敌。
待他得胜收兵,沉沉睡去后。她便会望着他的脸在心中轻叹,终有一日,他会明白上届的道理,真正进入无始无终,无爱无恨的世界。她并不求做个将军娘子,她只求他这般赤诚模样能久些。她寂寞得太久了,得这般鲜活男子陪伴一时,也可暂时与这不生不灭的上届气息隔绝。
如今老牛再想起这一切,只觉自己确也合当此劫。在看了凡间种种困苦后,她真实的怀念起那个不生不灭,了无生趣的上届。凡人的一切,都教她厌恶,蝼蚁草木尚有灵性,唯凡人愚不可及,恶不可闻,所受之苦丝毫引不起她的同情。然而她每每向织女献计献策之后,却不知为何总对她有恻隐之心,总觉得自己亏欠织女些什么,但具体是什么,她却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要回上届去,拼上所有都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