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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月七日长生殿 ...
蔺杞这厢,他从暗线口中得知卖糖人的小贩有问题后,便不动声色地向左邻右舍打探。旁敲侧击之下,发现这个小贩竟和从前那个相貌相同,只是相比之下变得寡言,而糖人也变回了两文钱一串。
可是按照先前的推断,卖糖人的小贩作为安插在西市的暗线,理应是去偷匕首和金鱼袋之人,而此人已经自缢,怎么会再次现身……
莫非,这些人还懂换面之术?
无影无踪的暗香、换面皮的术法、短时间慎密的局,若非顾娘子这个变数…周家兵权就没了,恐怕也现下无暇顾及一柄匕首的来处。
趁着这点时间,足够他们把证据处理干净,到时就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了。
蔺杞叹了口气,调了信得过的死士继续盯着卖糖人小贩,马不停蹄地回禀齐王。
傅徊柳眉深蹙,幕后人不让阿兄收揽权势,不外乎是图谋权势,若是权臣妄图代政,那么理应是京中五大家,王、李、顾、梁、郑之一,可圣人正统继位,他们既不姓傅,也没有一家独大,这样做无异于引火烧身。若是某个隐在背后筹谋的宗室子弟,那不仅更合情理,而且更棘手。可是,会是何人?
京中姓傅的,除了自己和阿兄,就是年岁甚小的十三十四、孝贤太子的女儿秦郡王傅守以及诸如傅舍太师一类的宗室旁支。
至于远在封地的有傅徊的六姊燕王傅衔、十一弟赵王傅徴,更有数不胜数的郡王、郡主、国公等等。
千头万绪,从何处入手还要从长计议。
傅徊和傅衍一商量,打算先揪着秦郡王、燕王、赵王三人下手。
“如今阿兄安坐皇位,周家兵权在手,顾家、王家的势力也已开始着手。阿兄也不必忧思太过,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不过,有关各州各县的驿站线报,妹妹现下实在无暇顾及,很有必要物色人选去统管。”
“妹妹言之有理,只是人心难测,咳,信得过又有能力处理线报的人实在难觅。”
“妹妹会亲自着手,阿兄安心。”
- - -
从前和贵家子弟寻欢作乐时,傅徊觉得日子不见过。在倚红楼坐上半日、在见月楼听半晌书,她很快就闷了。如今天天在朝上、户部、皇宫来回走动,日子箭一样就过去了。
明日便是七夕佳节,傅徊挥笔写了帖子,着人送去顾府后又入了宫。
她亲自过目了明日的菜品,其中不乏因顾娘子的口味而添的,又考虑了圣人的咳疾。再去看了给顾娘子备的谢恩礼,确保一切无误,与圣人寒暄了几句就匆匆告辞。
“齐王殿下今日心情颇佳。”高子扬对圣人说道,他进来时正好遇见了傅徊离去。
傅衍笑笑:“看来顾娘子深得妹妹欢心,弄的朕也有些期待明日的午宴了。”
他回想起那日妹妹急急进宫,说是找到了恩人。不想正巧是顾家娘子,又正巧和皇家有婚约。
今日尹叙也在,他早把齐王浮动的脚步看在眼里,不过他一向话少,闻言只是微微垂目。
傅衍收敛笑意,翻开了手上奏折,二位舍人也投入政事之中。
转眼便到了七夕当日。
傅徊近段日子都在穿肃挺的九旒衮冕官服,今日久违找出一件石榴红齐腰襦裙,虽是时兴的款式,但她做好成衣还没穿过。兰笙给她佩好香囊、玉牌,梳好发髻,便早早地乘辇去顾府。
兰笙眼眸亮晶晶的:“娘子今日真好看!”
傅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以前不也这么穿。”
“那就是娘子一直都很好看。”兰笙真诚应道,“不过娘子以前去那烟花巷陌都喜穿胡服,那样更飒爽些。今日这番,真真有了京城小娘子的模样。依我看啊,娘子什么样都很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傅徊听着耳热,闭目假憩不看她。
齐王府和顾府隔得很近,二人闹完这一番再过了一会,就看见了顾府门前那对张牙舞爪的狻猊。
门人进去通传不到半刻,顾娘子就出来了。她今日仍是一袭利落的胡服,不过腰上多挂了一些小玩意儿。傅徊看着,原以为她抹了口脂,走近才发现她唇上无物。
顾娘子看到傅徊今日的装束也感到很是新奇,先前两次见面,她都穿着金紫官服,端肃矜贵,而今日这身石榴红裙可谓是明艳照人,气质亲近随和了不少。
她暗想,齐王殿下再有手段,也不过是个年方十七的小娘子。
“参见殿下。”她作揖道。
傅徊双手虚扶了她:“顾娘子不必多礼,往后私底下见到我,以友朋之礼相待就好。”
“好,听殿下的。”
二人上了车辇,往灯会处去。
“我还没问过,殿下的字是什么?”
她果真不是会说客气话的人,傅徊心想。
“我字“容与”,娘子的字我好像也还没知晓。”
顾娘子扬眉:“‘徘徊容与,追者益近。’*有趣、有趣,说来凑巧,顾某名昳,字悦容,和殿下倒是重了一字。”
“女为悦己者容?”傅徊问。
“女为悦己而容。”她答。
傅徊了然一笑:“此意妙哉!不想娘子年岁轻轻,心思却这样通透。”
顾昳也笑:“殿下谬赞了。”
二人谈笑不停,很快就到了皇宫。傅徊领着顾娘子进殿,顾昳先闻见殿内的熏香,转过屏风讶然发现圣人已经落座主位。
好歹是第一回面圣,顾昳还是不免紧张。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伏地一拜。
“给阿兄请安。”傅徊作揖。
“快请起。”圣人声音温润,让人如沐春风,“今日不过是寻常家宴,不必多礼,都坐下罢。”
顾昳起身,傅徊落席后,她也跟着坐下。菜肴一道道奉上,圣人笑着道:“今日这席烧尾宴,是妹妹精心准备,全为了恩谢顾娘子。朕也是沾了娘子的福气,才可一饱口福。”
顾昳回道:“陛下乃当朝天子,想必日常吃食已穷天下之最。陛下话里的口福,许是齐王殿下的心意罢?”
傅徊尴尬一笑:“阿兄,绝不是妹妹忘了,妹妹近日多忙,你也看在眼里不是。以后得闲,妹妹亲自去御膳房给阿兄下厨。”
三人都笑起来,傅衍说:“你啊你,堂堂齐王去做庖厨之事,叫我实在难信。”
“阿兄这是看轻妹妹了。妹妹一手奶酪樱桃可是学自江南名厨,酒味香醇,奶味浓稠,蔗汁甘甜,改日定让阿兄尝尝。”
“好,那阿兄拭目以待。顾娘子正巧在席,不若到时替我监督着,也免得她食言。”
傅徊知道他是想与顾娘子多些相见,欣然应下。
“能一尝殿下的手艺,实在是难得,臣却之不恭。”
午膳吃得很是愉快,一路只谈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倒是让气氛颇为融洽。傅徊一路瞧着顾娘子,菜品应当都颇合她的胃口。
她本来还想多聊一阵,不过见傅衍面色稍有倦怠,傅徊也不得不拉着顾昳告退了。
“顾娘子觉着今日这午膳如何?”傅徊饶有兴致地问。
顾昳回道:“很合胃口,殿下有心了。”
傅徊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那阿兄,你喜欢么?”
“圣人平易近人,宽和谦仁,自是很好的。若是做朋友,那是我的福气,可是喜欢…倒远谈不上。”她看着傅徊的眼睛回道。
如顾昳所料,圣人和齐王一样仪表端正,不过相比之下,傅徊相貌和行止都更锐利些。圣人则是温温和和、君子如玉那样的人。
“如此啊,”傅徊皱了皱眉,又松开,“不打紧,姻缘情爱本就是从心之事,顾娘子切莫勉强就好。对了,横竖现在时辰还早,又是七夕佳节,娘子不若和我去西市走走,今日有灯会看呢。”
“七夕乞巧不是拜七姐么,何时还有灯会了?”
“一听就知道娘子不常玩乐了。灯会是早几年清乐坊主开办的,一众小娘子约着一道拜祭祈福,在城河中放花灯,热闹非凡。”
因自小婚约在身,七夕乞巧对顾昳来说确实陌生。和傅徊一对比,她的生活可谓是循规蹈矩、闷顿非常。今日有幸和这位相伴出游,倒真是别有一番乐趣。
二人在西市下辇,蔺杞领着一群兵士换上常服,混在市井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傅徊一走到这些热闹的地方,又忍不住撒钱的冲动,还美其名曰“趁着节日拜拜七姐”。
顾昳失笑:“娘子,旁人拜七姐都是亲手做针黹、绣花样,你这样供奉是不是随意了些?”
傅徊道:“凑个热闹罢了,我一贯也不想这些。”
顾昳稍稍有些惊讶,问道:“娘子也没遇见过心上人么?”
傅徊一边在挑那些织物,同时道:“有或没有,也无伤大雅,总归我还没考虑过和谁结亲。”
顾昳本以为傅徊是多情之人,这样听来,傅徊竟未打算过此事,真是令人啧啧称奇。
“顾娘子你呢?”傅徊随意地问。
“我也没有心上人,不过应当是会结亲的,我相信世间茫茫,总会遇到一个中意的人。”
傅徊颔首不答,挑好物什就命人去结款。随后一起走去了开在城河隔壁的清乐坊,顾昳这才发现傅徊早定好了天字号雅间,坊主热络地上前行礼。
坊主道:“九娘子!可算把你盼来了,算来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娘子了。”坊主把目光投向略为不自在的顾昳,道:“这位娘子好是面生,是九娘子的贵客?”
“好久不见,这位是顾将军家的大娘子。”傅徊又把视线转移到顾昳身上:“这位是李相家的三娘子。”
李绮皱眉:“呸呸呸,怎么介绍我还带他的呢?他可早不认我这女儿了。顾娘子,你喊我坊主,或者小字汀白就成。”
顾昳略一作揖:“李坊主。”
李绮点点头,道:“今日灯会事多,下回再好好招待二位。”她扭头喊来了一位小娘子,“竹歌,你领二位贵人去左侧雅间。”
名为竹歌的小娘子轻声应下。几人随着她到雅间落座,竹歌道:“九娘子可要听曲?”
傅徊看向顾昳,顾昳示意由她做决定,傅徊便道:“那就给顾娘子露一手。”
琵琶乐声从竹歌的纤纤玉手中缓缓流出,可谓是“轻拢慢捻抹复挑”。顾昳平生第一回到坊中听曲,出乎意料的感觉尚好。
一曲末了,顾昳问道:“竹歌娘子此曲,玲珑婉转、错落有致,绵绵之音倒是有几分水乡情调。”
“回娘子,奴确实是从岳州逃难而来。儿时在家乡学过一些乐理,不想,便成了现下谋生的唯一手艺。好在蒙受九娘子和顾娘子的恩泽,奴的境遇也不这样难过。”
顾昳柳眉一挑:“逃难?那娘子定是捱过不少苦日子了。”
竹歌娇柔一笑:“已是过眼云烟。”
不多时,竹歌告退,留傅徊、顾昳二人在雅间小酌。
“九娘子,”顾昳有些醉意上脸,语气浮浮,“方才你一直默然不语意欲何为?”
傅徊也已经喝了不少,不过她酒意从不上脸:“顾娘子以为,我在度算什么?”
“竹歌有问题,是么?”
傅徊狡然笑了一下:“说说看。”
“她所奏此曲来自水乡不假,可并非是岳州,而是毗邻的尧州。
再者,不说近十年来岳州未曾有大规模的天灾人祸,就算是有,从岳州逃来京城也不太实际。她想要在坊里谋生,路上章州、圭州也是繁华之地,一个逃难者怎么会舍近求远?
我虽不敢说她图谋不轨,但她话中纰漏甚繁,九娘子看起来和她甚是熟捻,想必心中有数了。”
傅徊满意地笑笑,不想顾昳被她哄着喝了这么多,思路还是这样清晰。
“她啊,是二姊从前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顾昳闻言稍惊,她踟蹰半刻,实在不好置喙。
傅徊满不在乎地说:“不必介怀什么,现今的你用匆匆一面就能辨认出竹歌的问题,当初的我也是如此。晋王根本没有打算瞒着我,只是用她来警示我罢了。”
她饮完一杯,接着道:“倚红楼的花魁柳娘子则是三兄的人。柳娘子楚宫纤腰,胡舞跳得摇曳生姿。”傅徊低头一笑,“改日带你去开开眼界。”
顾昳偏过头咳了一下,她分辨不出傅徊是强颜欢笑还是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但被兄姊监视猜疑总归不是好事,她随口岔开话题道:“说来也是出奇。向来才子佳人使美人计,也有男女之分。怎么到了娘子这里,不约而同地用美人近身?”
傅徊粲然一笑,道:“你别说,这事还真有些渊源来着。话说前两年有个地方转入京中的官员,本事不大,倒是一心想攀龙附凤。几位兄姊早见惯了这种人,对他置之不理。他倒好,一心想要撞南墙,找上我来了。我没怎么遇到过这种事,起先并未设防。
还记得有一日,我在倚红楼听着曲,夜深就宿在那处了。一推开厢房门,”傅徊摇头笑了一下,“一个衣不蔽体的精壮男子就直挺挺地站那儿。我命人把他扔出去了,他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我以为他知情识趣了,结果,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些谣言,几日后如法炮制,只不过,这回换了个姑娘。”
顾昳忍不住笑了出声:“所以九娘子怜香惜玉,不曾把这投怀送抱的小娘子扔出大街受辱,反倒是落实了九娘子磨镜之癖的谣传。”
傅徊点头:“嗯,我懒得搭理这些谣传。再说了,那些男子的躯体…实在太狰狞了些,他们误会了也好。”
“身在高位,真是不容易。”顾昳感叹。
傅徊笑笑不答,问道:“娘子不想力争上位么?”
顾昳真诚道:“人说‘知足常乐’,顾某从不是追名逐利之辈。身在此位,某心中之志,只是尽其所能,给京中家家户户一份安乐,这就够了。”
“倘若我说,我希望你能做更多事呢?”傅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顾昳微微蹙眉:“还望殿下明言。”
“眼下有一份差事,我觉得你很合适。办好了,你会一举成为朝廷上炙手可热的新贵,地位将和顾将军齐平。顾娘子心性率直纯善,官场龌龊不堪,我本不愿拉你入局。可眼下有能力去办的人不多,而且我又很想看看,你到底能否在这大染缸中独善其身。”傅徊极其尖锐的目光投向顾昳。
、
顾昳还是一贯的正身而立,道:“有更多的权,可以谋更多人的福祉,这一点我绝不会变。”
傅徊道:“好,那我拭目以待。”
* “徘徊容与,追者益近。”选自《东田文集》
注:所引用的文献资料朝代不限,称呼、服饰等部份参考唐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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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七月七日长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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