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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滴水涌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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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徊大抵明白了顾将军的心思。若是去朝上被当面提起婚约,当面拒绝则是公然落了天家的面子。而且新君践祚,又是收揽权力之时,若想要顾家兵权,和顾家结为姻亲是最轻松的做法。
可顾大娘子并非贪慕权贵之人,生性自由不拘,若是困囿于宫闱,指不定会怎样。
顾宗俞猜不透新君所思,也不敢贸然提起婚约,所以就在军营和府里待着。
估计那风寒也是他特意染上的。
“我大概明白将军顾虑。”她的语气没有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婚约一事,还等我请示过圣人才能答复。圣人是仁和之君,还请将军放宽心。更何况,顾娘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她陷入为难之境,现下还请将军将顾娘子叫过来。”
“小女或许还在军营未归…”顾宗俞半信半疑地让家仆去叫,谁知半刻不到就有二人入堂,分明是从偏堂直接过来的。
话说这廉副将在当时顾府门前候着,当日蔺杞领着一队人找到齐王,他也在其中之一。顾娘子气度出彩,他瞧着进入府邸的这位,十有八九就是齐王殿下在找的恩人。
顾娘子倒没注意到他,一回府便听闻齐王临门,阿耶在正堂宴客。她拉了弟弟便去偏堂偷听,正正好听到自己的婚约一事,随即便被传召了。
“参见齐王殿下。”两个声音同时道。顾娘子行止之间还是那般潇洒,反而是一旁的顾郎君看着有些文气。
“快请起,顾娘子于我有恩,我怎可受此礼。顾娘子、顾郎君快坐。”
傅徊很是高兴,她因事忙还没在户部看过户籍册,哪知这样巧,心心念念的恩人就在眼前。
甚至,她还与自家有婚约。
顾娘子也不拘束,领着弟弟在侧位落座,抿一口茶才道:“顾某当日也说,只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更何况,殿下的佳酿我也收下了。”她口吻平淡,“殿下手上的伤好全了么?”
傅徊挑了挑眉,似是惊讶她还记得:“不过是皮外伤,已经大好了。”
顾宗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女儿那日说道在西市帮了一个通身贵气的小娘子,正正是齐王。顾将军稍微放下了心,看齐王展颜的神色,事情应该好办很多。
自从武灵帝山陵崩,齐王一改沉迷声色的姿态,封王开府,坐上户部尚书的位子,又以雷霆手段收复周家兵权,不料竟是有恩必报的性子。
“虽说顾将军已经说过,但我还想听听,顾娘子对婚约一事,是什么意思?娘子尽管说,不必有所顾忌。”
顾宗俞神色又变得有些凝重,不过此番傅徊单纯只是对顾娘子的态度很感兴趣。
顾娘子扬眉,思忖后道:“不瞒殿下,越朝通婚讲究门当户对、情投意合,天家尊贵非常,我和圣人也并无儿女情意,实难履约。”
“听娘子一言,我倒以为不必这样仓促退婚。圣人谦和端稳,待人以礼,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郎君。”傅徊真心实意地盛赞自家阿兄,“顾娘子不若先相处相处,往后再看也不迟。”
顾娘子说:“圣人自是极好的人,只是某心性狭隘,不能容人。”
顾将军听得直皱眉,傅徊倒是神态自然。
她暗暗想,顾娘子果然在顾虑后宫纷争,她虽然坚信阿兄是纯良之人,却也不敢保证不会有三宫六院、妻妾成群。正因阿兄身居皇位,有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就连婚事也是如此。
傅徊道:“上有先祖文帝,一生只纳一位皇夫,并且二人共同理政。圣人现今仍是无妻无妾,他的心思我也不这样透彻。横竖不伤,娘子不若先看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娘子也不好再三推辞,讪讪应了。
傅徊平日也不是好事之人,今日却忍不住给人说亲,自觉有些好笑。许是顾娘子为人爽直,她甚是喜欢。若能她合意,还能做下顺水人情,更不必担心太多后宅之事。
“那就这样定下了。正巧过两日便是七夕佳节,娘子可有约?”
“说来惭愧,我自小在军营长大,和别家的小娘子耍不到一处去,自然无约。”
“那娘子午膳就进宫用如何?娘子不必担心旁的,此宴主要还是郑重向娘子道谢。顺带瞧一瞧,若娘子和圣人无意,那就此作罢。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顾娘子看向顾将军,顾将军颔首以应,她也就应下了。
再寒暄了半晌,齐王便告辞离去。
她前脚刚走,顾家的小郎君顾竞栖便雀跃了许多:“阿姊!阿姊真要去和圣人相看么?”
顾宗俞瞥了儿子一眼,沉着声道:“什么相看不相看的,不过是吃个午膳罢了。”他看向女儿,“阿容,你一贯对这些宴席兴致寥寥,怎么这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顾娘子答:“横竖这些年儿也没有看上眼的郎君,圣人又素有贤德之名,儿去瞧瞧也无甚大碍罢。更何况,齐王话里的意思,若是儿与圣人心意相通,就算成婚也可以参政,虽则没这么简单,但机会在前又何妨一试?”
随即好像想到什么,低头笑了一下,道:“何况,阿耶今日也见着了。齐王殿下行止有方、有恩必报,而且容貌昳丽,圣人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好啊,阿姊原来是瞧人好看!”顾娘子虚捂住弟弟的嘴不让他说,但是没有反驳自己的见色起意。
顾宗俞这下无话可说了,叹了口气心想,这哪是没那么简单,是难如登天。
先帝对皇后也是百倍珍爱,甚至对孝贤皇太子的看重,也是因为他是皇后所出。后来皇后薨逝,武灵帝不还是纳了一众嫔妃,生下了傅徊在内的一群庶子庶女。
罢了罢了,至少女儿自己欢喜,这就够了。小儿女的姻缘情爱,随他们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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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杞在追查当日金鱼袋一事。此案明面上归到了大理寺,可那帮酒囊饭袋问询过老兵、又找回匕首后就匆匆结案。他借来了结案的公文,上述老兵独居一人,无妻无子。老兵说匕首失窃当日他大部分时间昏睡在床,期间只出过一趟门,去了不远处的西市买了些吃食,一路上没有碰见什么,袖里的匕首也是安然无恙。
大理寺结案陈词道,老兵去西市路上糊里糊涂遗失了,在病中他也不知,而匕首正好被凶徒捡走。
蔺杞看着公文冷嗤一声,大理寺所说的确实有一点可能,但根本没有证据,而且老兵自己也说匕首安然无恙,所以也极有可能是在府上被偷。凶徒用周家腾虎军的东西行刺,怎么可能是“正好”捡到凶器,真是一派胡言。
他还是打算还是亲自去老兵那处瞧瞧。
但齐王吩咐说身边或许有眼线,为免打草惊蛇,蔺杞趁着老兵去了军营,才孤身一人翻墙而进。天知道为何他堂堂南衙卫统领要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蔺杞叹了叹气,随即摸进了那人的寝所。
这地方很小,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老兵从军多年,定会把武器放在不远处,甚至是枕头底下。虽说老兵那个时候卧病在床,但作为一个兵卒,凶徒拿走身边物就不可能不被他发现。凶徒必定做了些事情让老兵昏睡不醒。
蔺杞细细搜寻,发现房内窗户纸上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难不成是用了迷香?可是当下黑市的几种迷香,或多或少都会有残留,老兵起身后肯定会有所察觉,可他口供里完全不提。是真的存在无色无味的迷香,还是凶徒用了别的手段?蔺杞一时想不通,接着去搜证。
当日齐王从大理狱出来,买好酒,是一时兴起才步行去见月楼。从下车辇到被贼人抢金鱼袋,拢共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老兵住处离西市很近,偷完东西就立刻行动也是有可能的。
但前提是贼人早就知道这处住着一个腾虎军的老兵并且知道他卧病,其同党又要一直留意着齐王的一举一动,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一个局。
所以,按殿下的第二个思路看,一人撞兰笙娘子,一人偷匕首和偷鱼袋,一人接应并负责散播周家行刺的谣言,至少有三个人参与,并且有一个人一定长期被安插在西市。此人早就摸清了西市的家家户户,由他去偷匕首再行刺时间才说得过去。
而拥有匕首的贼人已经被抓住而且自缢了……那,只要打听打听西市最近有谁忽然消失,或许正是破案的关键!
蔺杞匆匆赶去西市,可是又想到三个贼人还有一个没有落网,这样贸贸然在西市打探会不会打草惊蛇?
正当他暗暗苦恼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同僚。
“尹舍人?”
“蔺统领。”尹叙淡淡回道。二人从前都是圣人手下的人,但蔺统领被派去保护齐王,宫中金吾卫换了个吴统领。尹叙今天在这里,是受了圣人地旨意,排查手下的暗线。
蔺杞两眼放光,他知道尹叙管的是圣人的暗线,西市说不定也有。而且尹叙是圣人一手救下然后培养出来的,很信得过。
蔺杞随即将查证一事告诉他,果不其然尹叙同意帮忙。二人找到了西市的暗线,问了这两日有没有人员的变动。
“西市人这样多,外来的商户不时都会到处走动,诸如见月楼换了个新掌柜、清平坊也招了新伙计…数不胜数。”
“那从前长期落户西市,这两日忽然消失的呢?或者,有没有人突然出了什么事没有露面?”
“嗯…一直摆摊卖豆腐的陈娘子回乡下成亲了、郑家当铺的大当家病倒了今日没有到铺里、卖糖人的兄台今日午时才开铺。其余都很正常。”
蔺杞想,陈娘子回乡成亲事关重大,肯定早就跟左邻右舍说过,不是一时做局能定下的;郑家当铺是京城首富郑家的,大当家给人做暗线,也说不通;至于卖糖人…蔺杞忽然想到什么,问道:
“糖人几文一串?”
那人一愣,如实答道:“约莫两文、三文。”
蔺杞豁然开朗,谢过尹叙后匆匆离去。尹叙和面前人四目相对,那人道:“若是无事,属下就先回去了。”
尹叙声音很冷:“等等,走之前,跟我说说,你床榻底下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
“那……那个是……”男子很慌张,“他们绑了属下远在家乡的亲朋啊……”他涕泪横流,话语中满是悲戚。
“他们,是谁?”尹叙无动于衷。
做圣人的暗线都会被一种毒药控制,男子不敢说假话:“属下……属下当真不知!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黑衣人和属下交涉。统领明鉴,属下真的是被逼的!往后一定忠于统领,统领饶小人一命吧!”
尹叙冷笑了一下:“你的主子不是我,是圣人。有幸为圣人卖命,你却见钱眼开,死不足惜。”他手起刀落,眼睛都不眨一下,前半刻还在求饶的男子就变成了一具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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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王见丹一行人启程瞿州,齐王携百官送行。前日齐王和王侍郎谈完后,她给王见丹点了一位副官,是李家的六郎李绪,年岁比王见丹稍小些。
齐王此举,一是为了安抚李由简,二是李六郎为人圆滑变通、巧舌如簧,和王娘子很是互补,至于三么,李六郎是傅徊的好友,他在瞿州充当眼线再好不过。
不过二人现下好像还不大对付,临行前傅徊便嘱咐了李六郎一番。
“王侍郎为人刚直,此行阻滞不少,你可要好好看着她。”
“殿下,这王家的娘子,哪只是为人刚直?她就是个死脑筋!殿下你是不知道,我接到任命那日去王府拜访她,谁知她闭门研究工图,晾了我足足两个时辰!”
傅徊失笑,道:“好了好了,小不忍则不能谋大事,你一贯有容人之量,尽力磨合磨合就是了。祝你此行顺顺利利,早日返京。”
李绪叹气,认命道:“谢过殿下,承殿下吉言。”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北地出发,齐王和王中书、李相都在城楼上目送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