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荷才露 ...
-
来回折腾了一遭，傅徊懒得再去见月楼。只着人再买了几坛石冻春送过去，虽然没有珍藏的若下春这么好，但也是一等一的好酒。
匆匆拜访完元帅府，等她去到司天台，已经临近散值。
太师傅舍是和先帝一辈傅氏子弟，大抵算得上是傅徊的叔叔。但越朝爵位向来只传三代，傅舍的母亲已经是郡主，到他这剩了个郡公的名衔。不过太师一职倒是世袭了下来，在朝中颇有威望。历代帝王遇到祭祀、封号之类的事，都要先请示司天台。
“见过齐王殿下。”傅太师风轻云淡地行了个礼。
太师不过是而立之年，虽然隔着几代血缘，但傅徊还是觉着他举手投足间很有先祖那份儒雅气。至少此时此刻，他沉稳不惊，对傅徊的到来无波无澜。
“某见过太师。”傅徊谦和道，“此次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想托太师上问天意，给阿耶和兄姊定谥号。”
傅太师淡淡一笑，说道：“陛下初登大宝，正是天命隆宠之时。若能知道陛下授意，想是更能顺应天命。”
傅徊扬眉，不曾想太师竟是如此识时务之人。她来这一趟，主要就是想给三哥讨个美谥，本已想好了话术，谁知太师竟直接开口让圣人做决定就好。
傅徊很是满意，不拘束地同太师商讨起来。太师温润如玉，很能亲近，再加上两位都是从小沾文染墨之辈，很快定下来一份名列，傅徊便差人递到宫里去了。
事情办得这样顺利，傅徊很是满意。
— — —
翌日，大理狱传出消息，天下兵马大元帅周晴自缢，只留下一封罪己书。
狱中人多眼杂，这罪己书不经意就流传到了民间。字里行间，言辞恳切刚直，悲戚苍凉，闻者无不感于周晴的境遇。以字见人，都可知周元帅是以国为先的大将，只是迫于形势，犯下这滔天大罪。不少文人深感周元帅的困苦，纷纷为其道不平。
正当罪己书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齐王给宫中上了一封奏折。是者言道，当日宫中祸乱横生，她险些殁于兵乱，是周晴之女周玉赶到，护了她一命。为报此救命之恩，冒犯圣颜上书，为周家求一条生路。
圣人思忖良久，终是抵不过民意所向，仅以周晴之死抵了周家的罪。同时，周玉有功，以她为副将接替周晴所掌的腾虎军，免五年俸禄，听齐王令。
齐王亲自去周府宣诏，周玉见诏涕下，庄重地向齐王行稽首之礼。*
此事一出，民间盛赞圣人仁德，朝中众臣却别有揣测。齐王领头保下叛党余孽，是圣人授意还是自发而为之？圣人素来敬爱晋王，理应对叛党恨之入骨，若是圣人授意，这如何说得过去？
可若是齐王忤逆圣意，力保周家，为何圣人把腾虎军兵权让给齐王？
抑或是齐王早早控制了宫中，圣人因龙体有伤，无力抗衡？
这朝上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被众人揣测的二位此刻正津津有味地在宫中品茶、对弈。今日天子难得气色上佳，放下政务，拉着齐王一起休憩。
“我倒是好奇，那罪己诏究竟是谁写的？”
傅徊笑着答：“是周元帅写的。不过，臣妹润色了一遭。”同时手中不停，又下一子，右臂一伸扯到了昨日的伤处。傅徊向宫中传消息时掩去了右臂受伤一事，所以她现下只能吃痛地咬咬牙，面色不改。
“周将军一辈武将，文辞却这样动人，我就知道是你做了手脚。”
二人谈笑风生，落子不停。
事实是圣人没有这样恨陈王，齐王也没有揽权之心。二人合力做了一出戏，答应周晴保下周家，条件是让她带罪自刎。
周玉事先已经接到了周晴的亲笔信，自然诚服圣人的安排。再派人在民间造势，称道周晴的为人，便可顺理成章地放过周家。
这样一来，腾虎军不用散，齐王兵权在握，正是双赢局面。至于周玉对傅徊是否有救命恩情，也不甚重要了。
圣人又下一着，齐王沉思半刻笑道：“臣妹输了。”
“你今日落子，倒是浮躁了些，是有何事挂心？”
齐王心想她只是右手还痛着，不过不便说与圣人听，因而道：“昨日那两个贼人自缢了，蔺统领也是束手无策。妹妹想着幕后主家究竟是谁，又想做些什么。”
圣人敛眉道：“你可，咳咳、想出什么线索了？”
“贼人欲抢妹妹的金鱼袋，内里只有官印、鱼符和周晴给周玉的亲笔信。
若目的是信笺，那或许是周家的来探风，也或许是想阻碍臣妹施计，逼阿兄灭周家。若是妹妹的官印，那用处可就无穷无尽了。
但妹妹以为，此人只是单纯想引我去巷中行凶，无心盗取金鱼袋。
毕竟当时他快走脱了，忽然停下来截杀我。
妹妹和贼人纠缠之时，他看似招招想要妹妹的命，实则手下留了情。
后面来了一位武艺高超的顾娘子，明显打乱了他的阵脚。他为了保命，才下意识显露出真正的功夫。
他的身手远在我之上，甚至还佩了一柄匕首，他又不往要害刺，可见不是想要我的命。但他这样拖延时间，不想杀我而又停下来和我过招，妹妹不免猜测他想做些什么。
蔺杞又去查了匕首来处，是腾虎军的东西。军中甲胄刀枪都记录在案，是一位病倒的老兵之物，偷起来根本不费什么功夫。
因此，私以为，其一，是腾虎军的某个副将收到消息我刚审完周晴，欲打探消息，便想偷了信去看。但这样做破绽百出，风险也大，怕是幕后主使脑子不大灵光。不过军中本就重情义，他们一收到消息惊惧万分，没来得及筹划就匆忙行事，倒也是有可能。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不杀我以及为何贼人宁死不肯招出幕后主家。说到底都是忠义而为。
至于其二，妹妹觉得是有人想栽赃周家，特意引我去追。当时在市集，耳目众多，只要安排一个接应的人在巷口候着，周家派人行刺一事定会盛传。届时，就算我想放过周家，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所以我以为，那人与我纠缠不清、拖延时间，是在等接应的人。可是不巧，杀出来一位顾娘子，还没等接应的来，他自己就被我的暗器迷晕了，就没了后面的好戏。不过，这些都是妹妹的揣测。”
圣人幽幽开口：“你递进宫里的折子写着的，可没这般凶险。”
傅徊一顿，咳了两下避开了圣人的目光。
“若是你说的其一，那查证一事就绝不能大张旗鼓，最多到时候找个借口，咳咳、把那胆大包天的副将除掉；若是其二…咳、那就棘手得很。幕后人想阻止我收归兵权，要么是在你我身边埋下了暗线；咳咳、要么聪敏过人，看出了你的计谋，总归是个厉害的人。而且如你所言，咳咳、唯一的匕首来处不明，查起来并非易事。这段时日你好好排查一下身边人，记着，宁杀勿纵。
还有，咳、往后你出宫，不许再谴走随行侍卫。我让蔺杞再练一队暗卫，隐在市中跟着你。”
傅徊有些讶异傅衍说出“宁杀勿纵”这几个字，点头应了：“臣妹遵旨。”
随即想到些什么，道：“那位顾娘子只收下了妹妹的几坛酒，妹妹以为报恩还是要郑重其事。可她去不留名，西市人这样多，加上顾也是大姓，阿兄可有法子把人找出来？”
圣人颔首：“嗯，京城的籍贯不都记在户部么？咳、王侍郎后日才动身，你去寻人，顺带可以和她交代交代户部的事。”
傅徊踌躇着：“宫中琐事这样多，阿兄…”
傅衍打断她：“我还应付得来，无关紧要的折子都让高舍人给你送到户部去，如何？”
傅徊端详了半刻傅衍的神色，最后应了：“好罢。”
齐王告退，圣人立刻把尹叙传了进来。
“陛下有何吩咐？”尹舍人站得很直。
圣人冷声道：“朕身边，咳咳、或许有他人眼线。”他以手撑头，面色已经不大好。
尹叙一向负责暗线之事，圣人身边有这等人，第一个怪罪的就是他，他面不改色道：“臣失职，必定全力清查，还请陛下恕罪。”
“朕给你五日。”
“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荷才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