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外》Wttt

4、千里不留行

　　刚松下一口气，圣人和齐王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政事堂。

　　王中书、李相还有御史大夫梁沐清也都列席在位。

　　越朝规矩，向来是早朝议轻，政事堂论重。一些放不到台面上说的要事，也是在政事堂议定。唯有领了参知政事或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臣子才可入政事堂，相当于宰相位。

　　“几位卿家平身。”随即众人落座。

　　圣人面色已不大好，懒得去周旋太多，低咳了两声道：“众卿以为，晋王、陈王一事该如何处置？”

　　三位大臣虽已见惯风浪，还是被此话骇了一下。

　　在座的李由简是晋王党，那与他作对的王业成不出意外应该是陈王的人。
　　梁沐清作为最有份量的言官，而且御史大夫一职清贵但无甚实权，她不依附党派，一向是中立态度。

　　齐王静静打量着这三人。

　　果然，梁御史先开口：“晋王殿下仁义端稳，死守京都，照例应追封封、入帝陵。陈王殿下既生此事，若是仍按亲王礼制，只怕不能服众。按律当…褫夺封号，上缴田宅，绞杀残党周氏，以示天下。”

　　她中规中矩地答着，眼神却投向侧位的齐王。她面上平静，内心倒有些讶异。毕竟个把月前，她才亲自去倚红楼逮住了自家逆子梁庭深，彼时他正和傅徊一起寻欢作乐。
　　眼前这位，和烟花柳巷里的那位，似是而非。

　　李由简也道：“老臣所见，和梁大人不谋而合。”

　　傅衍笑了一下：“依二位所见，朕作为陈王亲弟，可是要打入奴籍？咳、咳...”

　　“臣不敢！”
　　“臣未有此意！”他二位跪倒在地。

　　齐王面色也很不好看，幸好须臾圣人便止住了咳。

　　傅衍以手撑头：“王中书，你说说看。”

　　王业成面色有些紧绷，斟酌着说：“臣以为，陈王殿下多年辅政有功，曾平定突厥、吐蕃两地乱党，主持盐铁官营，所举的赋田制更是播惠于天下民。功过相抵，便以亲王制追悼，也是合情理的。”绝口不提残党处置。

　　圣人这下才稍稍展眉：“王卿言之有理。二位也都起来罢。”
　　此下李大人、梁大人都知道了圣人的打算，不敢再出声劝阻。

　　“至于先帝和皇姊、皇兄的封号，便依例先由太师占卦问天，再行定夺。”

　　议完事，三位大臣匆匆退下了。也不等傅衍先回寝殿，齐王立刻传召了太医令张缘。

　　张太医还是那番说辞，絮絮叨叨让陛下保重龙体，多歇着，不能操劳忧思，不能动怒。傅衍听着扰人，敷衍应力几句便让她退下，齐王顺势屏退了其他人。

　　“阿兄难道打算放过周家？”周晴是周家家主，是先帝亲封的兵马大元帅，也是陈王拥兵自立的最大仰仗。

　　“你也想劝朕重罚三哥余党？”傅衍若有所思地看向齐王。

　　傅徊作揖道：“正正相反，妹妹以为应放他们一马。”

　　傅衍剑眉微挑：“说说看。”

　　“眼下京中禁军仅由兵马元帅周晴、骠骑大将军顾宗俞统领。
　　若处置了周家，而一时半会，又难以找到替换这位子的势力与顾家制衡。这样一来，京中兵力就是顾家一家独大。顾将军在军中威望深重，对朝廷威胁很大。更何况，他今日早朝都称病不至，一时摸不清他的立场。

　　周晴说是三哥党羽，其实你我也知，她是阿耶亲自递给三哥的刀。从头到尾，三哥没得选，她更没得选。而参与叛乱的士卒，早就在那时死的死、残的残，何必去穷追不舍呢？

　　再说了，就算把三哥余党全都诛个九族又能如何？天下人会道一声“好”么？
　　三哥背后的王家、孔家、许家之属，才俊辈出、势力不小。此刻肯定都寝食难安，等着瞧陛下怎么处置周氏。
　　若从重处置，这些人狗急跳墙，不知道会做些什么；若是从轻发落，还可顺势而为，把这些人才收到自己手里。
　　横竖……三兄已经殁了，他又无子嗣。这些人不能借题发挥，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他们眼下唯一的活路，不就是向当朝天子投诚么？”

　　傅衍连连颔首：“你和我所虑大差不离。周晴不能留，周家不能灭。我早便属意了周晴嫡女周玉，替兵马元帅的位子。”

　　傅徊点点头：“可是妹妹以为，阿兄可以更迂回地同那几位臣子商量。太医也说了，切莫动怒啊。”

　　“正是因为我身子不好，咳、咳…”

　　“知道了知道了，阿兄懒得与他们周旋。下次早些告诉臣妹，让我去做这辛苦功夫可好？”傅徊一脸无奈。

　　傅衍知道她的忧虑：“好，眼下正有一辛苦功夫。你亲自到大理狱嘱咐周晴，她是聪明人，会同意的。还有，顺路去一趟司天台跟太师说好谥号的事。”

　　“妹妹领旨，阿兄好生歇息罢。”

　　傅徊一走，圣人抵不住喉间生疼，连连咳起来。

　　“子扬，咳、咳咳。叫人把药汤、咳，端上来。”

　　“臣领命。”高舍人满目忧虑，缓步退出殿中后，急急去了叫了李公公端药。

　　高舍人即是高子扬，傅衍登基后，他和尹叙从太子洗马一路迁到了中书舍人，是圣人的亲信。高子扬负责辅佐批阅政务公文，尹叙则接管了圣人的暗线。

　　圣人在齐王面前总强撑着病体，还嘱咐张太医把病势说轻，实则他不止想咳，还常常头晕、恶心。

　　帮她铺好路，然后就退下来，算是我这个做阿兄的少许心意。
　　傅衍这样想着，饮下了苦涩的汤药。

　　“陛下保重龙体。”高舍人的声音有些颤，在地上长拜不起，“微臣八岁便伴读于陛下左右，陛下仁心至德，为国为民，微臣看在眼里。可陛下如今是天命之子，理应以龙体为先，政事大小，有齐王殿下和诸位大臣劳神，还望陛下以实情告知。”

　　“朕初践祚，二王薨逝，朝堂风云变换。”他缓了一口气，“朕怎么能忍心让齐王独担风雨？只不过拖着病体残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陛下！”

　　“你快起来罢，咳、咳…送朕回寝殿歇歇。”

　　高舍人这才缓缓起身：“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