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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去来兮 知来者之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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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如墨,雨已不再下了。朦胧清辉之下,一行人匆匆没入伟岸的宫墙,直往东宫去。
二王一殁,宫中两股势力群龙无首。
怎知太子竟只是昏迷假死了一阵,强撑着一口气,召了当朝宰相李由简入宫主持大局。
李相眉头深锁,面上不显,心中却也同旁人一般担忧着:大越或非气数将尽?
先帝可谓是明君,早年勤政爱民,广开圣听,躬耕不辍。他自己登基前屡遭兄姊猜疑,登基后最忌子女相争,因而将诸位殿下都养在一起,确实有一番和睦之景。
先帝在位拢共二十七年,换过四个年号,为建元、祥平、天越、曦和。
曦和元年,先帝急病。
缠绵病榻之时,一向圣明的曦和帝性情大变。
做了半辈子明君,曦和帝才发觉自己无法坦然面对生死。他放不下滔天权势,放不下荣华富贵。
他的一腔惊惧便依托在了寻仙问药上,先是在宫中辟了一处极大的丹苑,又降旨在海内寻求仙人术士。自此那丹苑日日瓦上冒着青烟。
可是练出来的灵丹妙药不见得有奇效,眼见着圣体每况日下,他的疑心越来越重。
在龙椅上坐着,底下的儿女正当年华,俨然成为了夺他性命的恶狼——他怕了,他怕一向孝顺的子嗣谋他的皇位。
他打定主意先下手为强,于是他对两个大有可为的孩子使了些手段。
“傅微…你的好母后是害死我母妃的元凶!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好啊、好啊,你同我作戏整整十年!”
“不可能!傅彻,你冷静些…”
陈王母妃李氏“沉冤得雪”,天子喜闻乐见。
晋王、陈王成了起初只是不对付,这下彻底成了政敌,而且斗得你死我活。没人知道是他们敬爱的阿耶在后推波助澜,至于李氏是因疫病而终这件事也已不太重要了。
这样相互制衡之下竟也有了所谓的安生日子过。
直至曦和六年初,先帝越过二王,立晋王亲弟五皇子傅衍为太子。同时给了陈王弟弟十皇子傅行兵权。
陈王大摇大摆地招揽兵马,晋王秘密屯兵。
六月帝崩,陈王起兵逼宫。宫中大乱。
如今宫中安康的只剩九皇女傅徊、十三皇子傅徕、十四皇女傅徐。而十三十四如今不过垂髫年岁,可九殿下向来沉迷声色……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李丞相这般思忖着,更觉心忧,而一抹青白此时挥散了他的所思。
“老臣见过九殿下。”李由简起身作揖。
“李相快请起。”傅徊弓腰假扶,李由简顺势起身,“宫中形势如何?”
李由简稍愣,随即正色答道:“晋王陈王二位在老臣赶到时...已经殁了,太子殿下此刻在偏殿,太医侍奉着。”
傅徊颔首,向偏殿去。
入目是傅衍苍白的脸,这位京中有名的纨绔收敛着手脚,像是怕惊扰太子,轻轻地行礼:“见过阿兄。”
“快起,咳、咳咳!”太子一咳不止,傅徊蹙眉四顾,沉着声音道:“太医呢!”
几位御医一直候在塌边,闻言忙上前探脉。
傅衍喘回劲来:“不必,我心中有数。”
他抬眼看向傅徊,傅徊知道他有话,摆手屏退闲人。
“以我现下光景,怕是难继大统。”傅衍道。
傅徊看着塌上的太子,最后挪开了视线:“妹妹这些年,只晓得了哪家茶楼的说书先生最好、倚红楼花魁是谁、珍宝阁又从西域带了什么新鲜玩意…阿兄也不是不清楚。”
“咳、我确实是一清二楚,咳、咳…妹妹是远虑之人,你前日出宫时,我可是在城楼上瞧见了。”
傅徊闻言蹙起了眉,有些讶异:“怎么不见阿兄拦我。”
“拦你做甚?”傅衍道,“若我和二姊有何不测…你在宫外更好。”
傅徊叹了叹气,她连夜出宫确实是为了避祸。她这五哥自小性情温和,待人宽容大度。但谈到为君,他的性子未免容易让人拿捏。
“从前刘学士常说你博闻强识,”太子接着道,“而你的课业却在曦和二年一落千丈,此后更是耽于玩乐。”他深深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妹妹。
“你是不是,从那时便猜到阿耶所谋?”
“妹妹…”傅徊抬头望向他,嗫嚅难言,“旁观者清啊。”
太子从她犹豫的神色中已经得到了答案,自嘲地笑了笑:“彼时你才十二岁啊,连一向聪敏的三哥都落在套里…”
傅徊无话辩驳,她确实最早猜到了父亲用意,并且从头到尾眼睁睁地看着兄姊离心。如今竟走到这一步,她内心有愧。
但是就算她将此事告知兄姊又如何?
圣人想做的事,又岂是十二岁的皇女能阻碍的?
傅衍收敛了思绪,说道:“我不是要怪你。咳咳,只是我想说,无论如何,你都比我更适合坐上那位子,咳、咳咳…”
眼见他又咳得满脸通红,傅徊无奈得很,叹了叹气说道:“好,好罢,阿兄莫要后悔,妹妹会代行监国一事。”她走出几步欲唤太医来侍奉,又折了回来:“李相,是阿兄的人?”
“二姊的人。”他答,“回头我拟一份政事图予你,这几日好好瞧瞧。”
“谢过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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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和七年六月十三,帝崩,谥武灵。十四,陈王反。陈王、晋王薨于乱,天下大震……皇九女徊立,是为孝明帝。”
——《越史·孝明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