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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水神(2) ...

  •   汨蓝尼亚海。
      世上有多少江河怒涛,多少湖泊暗潮,比起这片纯粹的湛蓝,不过是稚儿。
      这片海洋,如同母亲的腹腔,紧紧包裹着希美大陆,它的最深处是传说中的精灵之国,最远处连着诸神栖息的天空。母亲的胸怀,比天空更深远,比宇宙更广阔。即便初雪此刻,只是在山林深处极目远眺,海风猎猎,依然狠狠振颤她的身体,让她呼吸凝重。
      初雪不禁停步,任凭清新潮湿的风,穿越自己的发丝,带着海潮向天边涌去,一重重地,永不回头。
      “吓!”
      先前还在十步之外的人,忽然定定立于眼前,把初雪吓得向后跳了一步。
      “你干什么?!”
      燕的脸色很差。不是走了一夜的疲倦,而是那种准备撕破脸的决绝。初雪第一时间便判断出,这僵尸脸想杀人劫物!
      只可惜聪明救不了她,聪明的初雪很悲哀地意识到这一点。
      不该跟来的,但是关于师傅的事,她真的不想计较太多。
      “你一直沿海岸线走,我师傅,在靠近水源的地方?”
      本来已经打算撕票的燕,被她这么好整以暇地一问,倒迟疑了,“你想知道什么?”
      “啊,没什么,”初雪咧嘴笑,眼睛里面的薄雾,渐渐散去,露出一丝狡黠的灵气,“我只是想,要是万一没死在你手上,我该去哪里找我师傅。”
      “交出白螺,我不会动你。”
      燕眼神一黯,一副很想动,可惜动不得的样子。
      初雪眨了眨眼睛,“你动了我,怕师傅饶不过你。”这句话说出口,初雪自己都佩服自己胆儿大。
      “你!”
      燕苦苦压抑的阴郁,一瞬间爆发。
      想杀了这个人!当然想杀!就算她死了,染叶更不会回心转意也罢,至少清除一个障碍也好……如果不是顾及染叶的感受,如果不是染叶逃走前,那一句“与他人无关”,他又何必隐忍到这个份上!
      念及此,燕一把抓起初雪的整个左肩,未发力已痛得她龇牙咧嘴。燕更进一步,下颚几乎贴上初雪的额头,自上而下瞪着她,“你知道我是谁么?!天地倒转,神鬼俱灭,也没有我向她讨饶的一天!!”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伴着掌上传来的颤抖……初雪知道自己真的把对方激怒了。
      收获是,她好像有一点,想到这人的身份了。
      “哼,你是谁?你是找了我师傅一夜,她老人家都不愿现身一见的单相思!”
      一不做,二不休,“白螺是师傅给我一个人的,她不愿见你,天王老子也休想勉强!”
      “你以为我会等你乖乖交出来?”发红的眼,阴骛之气昭示着杀戾。
      “哈!”初雪有仰天大笑的冲动,“白螺我确实带了出来,不过路途颠簸,一个不留神儿,弄丢了。”说着作沉思状,“让我想想,丢哪儿了呢……呀,肩膀好痛,想不起来了!”
      “乙初雪,你……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欢老师常常提起的“杀意”,看来不全是大话。
      肩膀上一松,伴着心弦的断裂之声,“破”地,让初雪呆在原地。她仰头望着燕,苍白得不正常的面容,晨曦下淡淡泛着诡异的青。就是那样水鬼般冰冷的脸,勾出毫无笑意的笑容,恍若正张开血盆大口。
      燕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控制不了自己要做的事。
      也许多年以后,他会慢慢地明白,曾经自己,在塞可帝特的山林中,迎着汨海的烈风,意图折断这株叫“乙初雪”的幼木,是出于纯粹的妒嫉!妒嫉她的快乐,妒嫉她的空白,妒嫉她将要拥有的未来!
      而当一去不返的海风,凭空回旋的时候,燕更是嫉妒她的天眷!
      燕全力劈下的右掌,在初雪的颈侧一寸之外弹了开去,反噬之力不可避免地把初雪推开。她来不及惊叫,只觉腹下一凉,燕的左手早已按上她的腰眼。
      “啊——!!”
      剧痛沿着经脉的痉挛,迅速传来,初雪仰头欲倒,只觉什么掏进了自己的腹腔,在肠子里乱搅!神智渐渐迷离之际,耳畔的风,却像钻进脑子里去似的,支撑着她,清醒着她。
      “白痴,快跑。”
      师傅?!
      不对,声音是从四面传来,师傅……难道……难道你真的已经……
      “白痴!还不快跑!”
      “是!”
      初雪也不知是自己疯了,还是世界疯了,从成千上百条的心法口诀中胡乱拣了一条,于双掌聚起微弱的气道便拼力推开身前的人。初一抵触,燕的身形,如同城墙般纹丝未动,旋即狂风大作,他的身体便远远飞了出去。
      离开了燕的钳制,初雪踉跄地退出两三步,转身便跑。
      风在前带路。
      气道还好说,步道的话,初雪当真是一窍不通。但此刻她惊觉自己身轻如燕,跑着跑着,人几乎要脱离地面一般的轻巧!稍稍留意,便发现是风聚集在脚下的关系。身后不断有树木折断倒下的声响,也是风在替她断后!
      不知跑了多久,山林渐深,晨雾也染了翠绿。
      捂住伤口的手,忽地一热,鲜血从腹中喷出,初雪眼前一黑,复又一亮。原来是风刻意慢了下来,柔柔拂过创口,嘶嘶地低啸,竟似无能为力的悲鸣。
      师傅……初雪觉得眼底和心头,一道热了起来,这激越一瞬湮灭了慌乱。
      “师傅!师傅……咳咳……已经……咳咳!已经甩掉他了……师傅你见见我好不好?”
      一个小小的气旋,轻轻摩挲初雪的耳廓。
      “师傅,你当初雪是哄大的么?等我回了疫区,你便打算永远不现身了是吧?”
      说到这里,初雪干脆停下不跑了。
      “师傅……咳咳!伤口疼着呢,你给我揉揉好不好……师傅~~”
      初雪捶胸假咳几声,不料牵动伤势,竟真的吐出血来。因祸得福,风,终于遁于无形。
      身后的树丛一阵唏嗦,初雪倏地回身,只见绿油油的灌木中,有银白色的……柱子?
      “不要过来!”
      “师傅……”
      “退回去!”
      声音确是从灌木丛的方向传来,待看仔细,那银白物体,竟有些微动作的。
      是活物来的!
      “师傅!那是你么?”初雪不是不怕,而是好奇心思,大过了天去,竟不退反进地走近。
      果然,那银白色长条条的惊怕地扭动起来。
      “不!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看……求求你!求求你!”
      初雪站住了。
      那个是师傅么?那个如英如玉,如月如霜的仙子。她动一动眉,便是清华惊世,启一启唇,便是天音净尘。她的骄傲,就像万年沉积的海上冰山一样,安静而不可动摇。
      可是刚才,我听到了什么?恍惚,是那个人像风中的花絮般,飘零败落的破碎声!
      初雪呆立在山道上,无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痛。
      我怎么能够,在狠狠地抛弃了她之后,再如此横加折辱一番!
      风过,忽如一声叹息。
      灌木丛上升起一团白雾,宛若一道屏风,上接天,下连地,屏风后慢慢走出的人影,也不知是从天而降,还是破土而来。
      初雪一惊跌坐到地上,全忘了腰上撕心裂肺的痛,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慢慢走近的染叶!
      “师傅——!!”
      初雪一跃而起,扑到染叶身上,一时慌了手脚。
      是先松开她眼上的绷带?!
      还是先褪下那一身难辨原貌的血衣?!
      是先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还是先解开那条直穿踝骨而过的钢链?!
      此情此景,初雪不禁想起了春第一次与自己谈话的内容。
      “初雪,你永远无法想象,在龙岛皇宫的水牢里,我和祖师,看到的是怎样的场面……”
      “……我们把染叶从刑架上放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敢去抱她……已经没有地方可以下手,无论怎样小心,都只是再伤害她一次罢了……”
      “……大家都很奇怪,染叶的眼睛里,竟然找不到怨恨……恢复以后,她从不提以前的事,只有夜半惊醒,凄厉的惨叫声,足以传过好几道院墙……”
      “她再也不能,承受一次那种事了……”
      再也不能了么?
      而如今,初雪扶染叶坐上岩石,在她的背上,摸到的是一片片外翻的白肉。
      鞭刑!初雪的颤栗,传至染叶的身体,令她心虚地低下头,淡淡开口,又是那三个字。
      “对不起……”
      心,在沸腾中冰凉,再没有爆发的立场,再没有抽身的空隙!
      初雪握起染叶垂落的双手,也顾不得牵动多少伤口,只一个劲儿地收紧,仿佛要把这副残躯榨干,好随身带着,好叫她不再这般刻薄自己!
      “师傅,我只问你两件事!”
      既然现身见了你,便截了全数退路。至于为何要见你,竟是答不上来的。染叶默默然,转过头来,用缠着血布的眼睛,对着初雪。
      “第一,是不是麻料朱雀做的?”
      染叶思忖半晌,除了初雪留在她肩头那两刀,和她自己捅瞎的左眼,其余的么……斟酌再三,她点了点头。
      现在毕竟不是吵架的时候= =
      初雪也点了点头,目光渐聚,“第二,燕,是不是被麻料朱雀附了身?”
      是,这次染叶很快地点头,暗吁一口气,她总算没有问……她竟然沉得住气?!
      “最后一个问题是,你那日要我跟你走,是不是……是不是如果我答应的话……”
      汗,你在御下门连算术都没学会么?
      不过这才像是乙初雪的风格吧。
      手上传来轻微刺痛,原来是染叶挣了挣,刚刚风干的血痂剥裂开来,初雪一松手,便被染叶反握在掌心。
      骨节分明的触感,轻轻地,微弱地颤动着。
      初雪抬头,对上一圈染血绷带,她知道那之内,是一潭清澈,冷浸天星的耀辉。那之内,依然不会有怨恨,永远不会。
      “不是。”
      染叶没有说话,声音自风中传来,“我惹怒了麻料,是挑了水神地脉,阻止她复活的缘故,与你无关。”
      这是染叶有史以来,说的最长的句子,初雪却无心褒奖。
      “那日师傅为何坚持要带上初雪?”
      染叶一呆,头低了低,干裂的唇抿了抿,惨不忍睹的手抬起来,轻拢一缕发丝,也不知狱神圈何时解开的……“结了新的血契,我才能反抗麻料,阻止她复活。”
      一霎沉默,说出来了,蜻蜓,我说出来了,却已经了断此念了。
      “你想与我结血契,拜我做神官?”
      初雪有些不可置信,毕竟师傅在她心中,就如高高在上的天神,誓死不可侵犯!自己怎么可能,像神子对蜻蜓那样,去和师傅相处?!
      “那不对啊!”初雪又想到什么,眉头一拧,“我们结了血契,师傅才能反抗麻料朱雀。我们没结成,师傅被他欺负成这个样子,那不还是我的罪过?”
      脱力,这个人的思维,真是既快且准!
      虽然维持原神不魂飞魄散,已经耗去了染叶大半的精力;全身上下的伤痛,又让她不得不时刻紧绷神经,但是在初雪拷问般的炮轰下,染叶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风缠着满山落叶,发出的笑声,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初雪,有幸得闻。
      轻轻拆开相扣的十指,才发现早就麻了。染叶撕下一片裙摆,在风中掸去尘土,缚上初雪的腰间,一圈一圈,松紧相宜。
      “师傅你还有这手儿啊?”
      “别动。”
      染叶想,我有的这手儿那手儿的,给你十年也看不过来呢。只见她慢慢摸索着,将掌心覆于创口处,泻下一道道白色光晕来,血就立刻不往外渗了。再覆了一会,初雪只觉得清清凉凉的,痛感亦消失不见。
      这复原能力,貌似神子割断血脉之后,见蜻蜓也用过的。
      果然侍兽浑身都是宝呀*____*
      “师傅,咱们先回疫区吧,来,我背……师傅!!”
      初雪甫一站起,眸光一散,就去抱住了染叶的上身。
      染叶,还是静静地坐着,没有什么不对,除了她渐渐消失的身体。
      “师傅……不要走……咳咳!不要让我看不见你……不准起风!!”
      怀抱,还来不及确认她的存在,便空了。
      心却没有空,沉沉的,初雪知道的,师傅这次没有在风里,而是在自己的怀里。或者说,是在她赠的白螺里。
      初雪自怀中掏出那只晶莹剔透的白海螺,握于掌心。
      差一点,就让你最后的栖身之所,落进坏蛋的手里了……本来是想好,他要强夺,便玉石俱焚的。师傅,你是不是也希望,初雪这么做呢?
      微风低回,留下染叶最后的嘱咐。
      “虾米?!你叫我到哪里去找长十丈,宽五丈,深过一丈的池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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