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浪》人书清

19、本王被耍了？ 如果我是男

　　“卿，卿……”华梦深的眼睛已经不知何时被戳瞎了一只，此时微光一晃，就是个黑漆漆的血窟窿，一字一口血，溅在五殿下脸上，像是那个寒风刺骨的中午刘太妃握着季负卿的小手画的雪。

　　季负卿想起那天刘太妃的手非常冷，那天小小的她在几个人的目光如炬下许了愿要给娘娘一个新的暖手炉，华梦深站在破殿门口许愿说要给卿殿下买一双漂亮的花鞋。

　　他托三托四花尽了积蓄的找关系，弄到了一双六公主穿得八成新不要了的小鞋，因为季负卿身体不好，这鞋穿上去只是卡了一点点脚后跟，他记得那天扶季负卿走路到她能小跑起来打打闹闹，初春的苗子刚萌芽，树也开了新枝，他们偷偷跑出宫去看花灯。

　　两个小孩子自然是出不去的，靠了华梦深的亲大哥借了个侍卫，两人才躲在空酒桶蒙混过关，那次他们不小心走错了路，本来想从玉林城坐辆顺风马车到通地河，结果谁知那赶车的老头白天喝酒，稀里糊涂奔到郊外去了，临了还耍酒疯。把俩人扔竹林里了。

　　傻不愣登的二人一路走一路找，乌漆嘛黑的，那老头儿早就快马扬鞭不知摔哪个坑去了，哪能找得到？

　　俩孩子还都算坚强，谁也没哭，像个翅膀刚硬飞起来的鸟儿似的可劲乱蹿，全不认识路，最后俩人把南当成北，走到了似玉城。

　　那时候干昆还在霍霍人间，似玉城自然依旧如花似玉，那是季负卿第一次满眼灯火，这里人声鼎沸，这里金碧辉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亮通通的，千万家窗户都大敞开来，有飘着无数红缎的风月无边，也有拥挤的，满载花灯的长河，数不清的人挤过她的身侧，连那双不合脚的鞋都不再拖沓了，她朝着人群最拥挤处跑去，那里有火红色的舞狮在欢腾。

　　华梦深被人群挤得说不出话，他看见季负卿笑了，是发自内心的，不同于以往表示礼貌的微笑，她此时笑得十分没有规矩，两排牙齿露了个明明白白，连泪花都溅出来了。

　　华梦深在那一瞬间确实心潮翻涌起过想过留在这里的念头，但他从始至终都未曾开过口。

　　这些在外面玩耍的日子里，季负卿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刘太妃，提起她对自己的看重，提起她对死去母妃的思念。

　　最后，她坐在房顶上，看着面前盛开的灿烂烟花，对身旁大了自己六七岁的华梦深说，“我想许个愿，如果我是男孩子，就好了。”

　　一语成谶。

　　华梦深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季负卿的，可能是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的时候，也可能是拉着她的手教她走路的时候，或者她吃到甜点时笑着看自己的时候。

　　这份感情直到她变成他，变成了男人以后都未曾变过。

　　他记得有次静妃祭日的晚上季负卿发了疯似的学习到凌晨，静静靠在自己的肩头流泪，他记得季负卿在一个雨夜里因为怕雷拥抱过他，虽然全程没说过一句话，他记得离开似玉城的那晚，小小的她拉着自己的手说，“梦深哥哥，谢谢你。”

　　他记得他给季负卿绣过荷包，但从没见他带过。

　　他以为季负卿一直沉迷修习兵法以求卧薪尝胆，但直到那天他看见一向面不露色的五殿下对着梅骨脸红的时候，他才明白。

　　以前季负卿最喜欢吃梨花羹，但他不好意思自己给，每次都让梅骨去，或许季负卿因此喜欢上了梅骨吧。

　　不然季负卿也不会红着脸说出那句“你的梨花羹很好吃。”

　　所以一向养成偷听墙角的习惯的华梦深在得知联姻消息的第一瞬间，就去替了梅骨。

　　他隔着被风吹得时遮时敞的帘子远远看到季负卿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看着他那样慌张地加鞭，焦急又有种欲哭无泪的撇着嘴，华梦深突然觉得很心痛。

　　虽然那份喜欢没有一丝一毫是给他的，但是他心甘情愿。

　　想着季负卿回去看到梅骨安然无恙应该觉得喜出望外吧，可是华梦深怎么都没想到，季负卿竟然能一路追到自己面前。

　　玉醉魂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儿。

　　几乎是在五殿下追出去的同一时间段，梅骨就被一个不见脸的黑衣人掳走了。但是更大的问题来了，他们二人是通过控心术进入梅骨记忆里的，又怎么可能自动进入季负卿与华梦深的记忆呢？

　　玉醉魂几不可查地瞥了一眼身旁傻愣愣看戏的涉川，转转眼睛反应了大半会儿，嘴角露出了一丝不可名状的笑容。

　　是，这种情况下，只可能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看的。

　　画面一转回来，只见季负卿双腿发软，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怎么……是你？”他没喘息几口气就发了疯似的连滚带爬去解华梦深的镣铐，那人倒在他怀里，气息奄奄。

　　“他们说你不是出宫去了么…我还为此难过许久…可你音讯全无………怎么会在这里啊…”季负卿说话都在发抖。

　　“卿……我……很抱歉……我这样子……很丑吧。”华梦深说话已经哆哆嗦嗦的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我，我们军队就在外面，你撑住，我带你回去。”季负卿想把华梦深抱起来时才发觉他腰部已经几乎没什么组织了，整个人骨瘦如柴浑身流血，脑子里第一个警示就是抢救无望。

　　“你小时候，说喜欢好看的，人，你老拉着我的手说我漂亮。”华梦深的意识已经处于游离状态了。

　　“你现在也漂亮……你撑住，你别睡！你看看我，梦深…我求你了……！”季负卿再一次感受到身边人被剥夺走的无力感，几乎是把他这段时间所有建立起来的城墙都催倒了。

　　“你，以后，要跟梅骨好好的。”华梦深的声音太小了，季负卿把耳朵贴过去，沾了半脸血星子。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会好好的，你放心，我们三个人都会好的……”眼泪像是报复季负卿这些年戴的面具一样使劲往下掉，滑进华梦深嘴里，是带了酸涩的疼痛。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答应我……”华梦深努力张开嘴，拿最后一点生命当垫脚板。

　　“为自己，活着……”

　　……

　　“梦深……梦深！！！哥哥，你别死，哥哥…………哥哥！！”

　　整个牢房都是季负卿发了疯似的哭喊，也许是年纪大了些，玉醉魂觉得他的悲伤程度简直比刘太妃挂了那次还要响个好几倍。

　　直到季负卿颤颤巍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个陌生而又眼熟的荷包，这一切几近癫狂的行为才都有了解释。

　　玉醉魂觉得自己像是看了场过新年才能见着的精彩大戏，光是一句“哎我操”已经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了。

　　他火速扭头看涉川，那人眼眶通红，跟着季负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荷包，也不知是不是妖王听错了，总觉得他小声骂了句“操。”

　　华梦深至死都没说出去的那句“喜欢。”是他怕，怕季负卿遗憾，怕他太过自责，所以他说了他的愿望，让季负卿为自己活着，好好活着。

　　但华梦深不知道的是，那天画的雪，就被放在自己的床板下，他们坐在屋顶上，被烟花爆炸声掩盖的后半句，是“这样我也能保护你了。”他不知道，季负卿不是不带荷包，是一直藏在怀里，不舍得带，而他那天脸红和梨花羹也只是弄巧成拙的命运玩笑，他不知道，他是照进季负卿世界的第一束光，现在自己的死，让季负卿几近抓狂。

　　他季负卿不是没察觉到华梦深的情感，只是他不敢察觉。

　　他不敢喜欢，因为觉得自己还不够资格，所以他一忍再忍。他太过于依赖时间和努力，却不信命。

　　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恨意非但没有因为华梦深临终的那句话而打消，反倒是像被猛添稻草的篝火，噌噌噌地猛然烧起来，强烈恨意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若说他以前的恨是对皇家的恨，对制度，对统治的恨，那么他现在的恨，已经转化为对人间的恨，对世界的恨，此时此刻他好像什么都不管了，不顾了，他已经一无所有，只想杀了所有人，要把这里夷为平地。

　　最后一个亲人不知去向，爱人惨死在自己眼前，被利用的母亲，荒唐不负责的父亲，他爱的人不得好死，爱他的人不得好死。

　　季负卿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他对这天下彻底失去了希望，对自己几近绝望，此时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再度站起身来时，他没再拿那个无数夜晚放在枕边安睡的荷包。他把它留在了华梦深怀里，他把他的一切留在了这个破旧凄冷的牢房里，然后一步，一步往外走。

　　最后一只没被染血的信鸽飞入宫闱，皇宫大赫，边疆不论是己方还是对方都被屠得一干二净，五殿下被传杀神上身，朝廷不敢召回，他们怕召回的不是以前的安戎侯爷，是乱杀侯爷，最后皇帝心一狠，派兵沿着边疆线顶了一串儿人墙，要把季负卿止在边疆。

　　当然，若无法控制，杀了是最好的选择，他夺嫡的时候手刃兄弟，现在手刃亲生儿子，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季负卿确实被什么东西上身了，严格意义来说是情绪感染和操纵，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看着有那么一丝丝…眼熟？

　　“玉醉魂，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涉川指着远处已然失去神智一般的季负卿。

　　“啊？不知道。”玉醉魂说的斩钉截铁，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偏偏爪子不自觉上脸摸了鼻子，很明显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

　　隔了半个星期左右，季负卿已经把半个中原军队建的兵线屠干净了，基本没一个在他手里活过去的。

　　就在涉川已经焦急到快按耐不下去的时候，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柄剑，刺穿了季负卿胸口，

　　那个身影身着华丽的金鸾红服，下手稳狠，玉醉魂眼里火光一跳，定睛一看——

　　嘿，他娘了个小蹄子的，老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