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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九华台 碎了的丹桂 ...

  •   卫珂不敢拒绝萧后好意,苏格儿打头进殿,张方正已候在殿外等候听宣。

      “太后,太医院署的人来了!”苏格儿走过去悄声通传

      萧后摆了手“让他们进来吧!”

      卫珂对这位“妙手回春”的张方正没什么太大印象,只听过他的名字,此人做事颇有调理,任太医院总当值三十余年,惠文三十九年入宫,那会儿顶头的正是先太子朱桢,无功无过,都察院考功也是中下,资历倒是老,能一朝任职五品太医院使,背后少不了萧后支持。

      燕京每三年便开展的医官选拔的考试,考试题案、数目和录用标准也都有着相对应的严格规定,考察完毕之后,根据他们的成绩来划分上中下三等,分别授予不同的官职,这与科举取士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南楚历代医官不授文职,只专医本,张方正医修之道并不高深,能在考评选拔之中,破格提升得以重用,实属罕见。

      他是属于萧后的利刃,甘愿供人驱使下是旧事勾连,卫珂俯坐在软榻上,边上是太医群聚,萧后垂帘听诊。苏格儿等候在侧,做得都是场面话。

      张方正踌躇片刻“卫大人风雨旧疾,操务劳心,内伤脾胃,百病由生,这身体底子着实该好生调理,恕老臣直言,外伤易治,可这内伤却是难调。”

      萧后磕了茶盏,面上却瞧不见笑“可有何法子医治”

      “太后!”院署一众人等淌着冷汗,俯在凉意刺骨的地板上白着嘴唇,张方正磕了头“老臣自当尽力而为,稍后待老臣回当值院署,便拟了药方送来。”

      萧后侧头,眼神里盛满了愁锁,望向卫珂的眼愈发的爱怜“吾儿莫怕,有哀家在,定然不叫你挨了这等糟心!”

      卫珂身上还带着暖意,跨出殿门时,萧后拿了披风给她捂着,太医院署于半刻前已退离寝殿,苏格儿打灯远送,穿过回廊亭,搁着深幽小道瞧见个人影,看不清,光影糊着物景。

      边上是九华台,还有些碎了的丹桂花雨,满院荒落像是四面楚歌的雨刀,独有玉兰满院风华,卫珂记得大风里的野雪,春日百杀,晦涩的浪潮里盛了一捧苦青玉。

      一声不吭的她抬了头“姑姑就送到这吧,夜深寒凉,回去时还请仔细着路滑。”

      这话不是客套,话里透着的是不容反驳的坚决,面上揣着笑,心下是百转千回。

      苏格儿递了灯笼上去“三姑娘一路当心!”

      卫珂拢了披风,没接,笑望着苏格儿“合欢吻雨,丹桂飘香,挑灯夜行的是祭一场风雪里的火,这玉华台的玉兰开的着实好看,秋雨霜重,不适花期却开的这样艳丽,姑姑你说,是不是天见忧怜!”

      苏格儿说“姑娘说笑了,花开一朝自是有始有落,纵然得天垂怜,艳丽无比,可时辰一到,不也还是要萎靡凋零吗?前路漫漫,后路无忧,姑娘还是快些回府,以免太后忧心挂念。”

      “姑姑深居后宫,见惯了人情冷暖,世俗里的跌汤起伏,卫珂唐突”说着她附耳过去“我听说,当年这九华台上养了一株尤为罕见的稀世玉兰,殿内主人尤为爱重,姑姑应当知晓,卫珂于百花无感,可唯有这幽兰却独得我心,当年不曾得幸一观,心下自是百般遗憾,如今有意,不知姑姑可领卫珂前去一观。”

      苏格儿指尖泛白,面上是不动声色“三姑娘若是想赏兰,只待来日可往百园里品鉴会意,只是这殿内稀世玉兰怕是早已随风而去了,恐要误了姑娘一片苦心。”

      “哦,是吗?”卫珂笑得勉强“我适才说错了,独爱玉兰的不是我,而是太子殿下。”

      卫珂远赴西北,烽火与马蹄共枕, 她是在浪沙挥毫里提马杀敌,错过了风雨,拱卫司的严丝合缝的包抄里,九死一生,梦里脚边咕噜滚来的俨然是“无数的”人头。

      苏格儿心下烫得厉害“可那场风雨并没有挽留他!”

      她想问苏格儿许多事情,眼见着她苦痛异常,她却什么也问不下去了,风月酒债最是难还,借了就是一生,可卫珂想问,那生分的情谊要怎么办?

      “也罢!”卫珂叹了口气“你回去吧!”

      苏格儿忽然就红了眼眶,她也不知道哪里难过,只能说“奴婢告退!”

      卫珂提灯入院,就着楼台望去,是独揽芳华的人,余温辞见状,也不着急问,勾手引着卫珂,像个世俗的混蛋。

      “瞧见啦!”卫珂挑眉“你这爱蹲墙角的毛病着实得改改,真像个浪荡之徒。”

      “才见面,就挨了你的嫌!”余温辞瞥了她半晌“你是不是过于着急了。”

      卫珂笑“你说苏格儿?”

      “她也不容易,跟着太后这些年,一直青灯古佛,到像个看破了红尘的人”余温辞说“我知道你十分介怀当年的事,可我得提醒你,如今高坐龙台的是现今皇帝朱佑,你撼动不了他,于你卫氏来说,削权只是第一步,你以为京都摘了几顶乌纱帽便是警醒,牵一发而动全身,沈正春下兵部,纪世光于内阁上任,看似“萧党”得利,实际上现在六部与内阁已然形成对峙,你想借着当年皇储之事,捅破南楚朝堂以求生机,可对你卫氏形成包围之禁的除了皇上,太后,别忘了还有漠北戚家。”

      卫珂敛了眸,眉间是浓浓的愠色。

      “我知道!”她说“京都一连几桩案子都无甚结果,我也是难,可此时除了借势而起,另谋他路,我别无选择,晁笙,京都这些年多亏有你暗中相助,我远在边外,并不清楚皇城内部局势,可自那日于南华殿外你暗递消息给我时,我便知,三月前,在济州关外给韩呈夜传古崤关危机之事便是你,于公你于明蝉有救命之恩,于私你是大哥多年好友,明蝉敬重你,今日你于九华台私话明蝉,我知你的用意。”

      “可你不知分寸!”余温辞眼里突然盛满了焦急“我自收到消息,得知你今日面见太后,便知你咬定注意,定是不会罢休,明婵,你不是独身一人,你身上还干系着济州二十万大军的身家性命,若你此刻选择退,鸣金收兵,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反,刀架脖颈,便是九死一生。”

      楼台外暗影横渡,不见半点颜色,卫珂扶风的袖角高昂着张牙舞爪,她微垂的面色晦暗不明,眼角是一片猩红,她在期待着,期待着一场风雨。

      “也该起了,这都多少年了。”

      余温辞揉碎了叶子,那边角的舞乱的袍子晃得他眼花“不怕你一腔孤勇,怕得是回头有刀。”

      卫珂松了松捂紧的领口,敞了口气“若是自断双翼,只为苟活,定要失气节,如果燕京能作为后盾,充当济州捅破邠州腹地的剑雨,我又如何能“思反”,多年前,我几次上书将“驱兵杀虏”的计划呈送给兵部时,得到的却是南楚朝堂铜墙铁壁般的嫌恶,“尔只受一方之命,唯守不攻”,随后两年里,北越挥兵南下,嗜血成性,重甲兵在武关血流成河,旌旗倒戈,一片哀嚎,“伏击失败”后,收复中州的呼声便如同浅水浮萍,再也掀不动一丝涟漪,可他们那知道,行兵打仗,他们不为盔甲,我济州儿郎赤身裸体与重甲抗衡时,他们却在荣权之上内耗国力。”

      这话是要诛了卫珂,谋逆之举,刀锋过喉浮尸千里,可又能怎么办呢?做不了被把控的傀儡,崩塌之势下她还有能多少余力?更何况在那含恨残喘里,卫珂心下是对驱敌复土的执念。

      余温辞面上是难得的哀愁“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难路行。”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少时他跟随卫元止前往邠州之时,他敬畏又警惕的望了城墙上飘动的“陆”字大旗,心中便是忧虑万分,封侯将相,惠文帝将陆霄封于北境,不踏皇城,是荣宠也是忌惮,他害怕有一天卫珂也会一脚踏进泥垢。

      “在济州时,我奔走在烈焰灼灼的长风里,在冰冷的星光中跨马长枪横渡缙云山,四周没有死人,那时我就在想,若阿娘没死,大哥还活着,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由追逐云海里的残骸,做匹一去不返的跑死马,我望着济州门口,端详着邠州,哪里是一马平川,荒唐血渍堆满了秋埔河,长恨复长恨……”卫珂突然失了声,她把碎花当成了帕子,在风月里搅碎,却带着狠意不回头“晁笙,我答应了阿娘与大哥,要带着他们重回故土,我退不了了!”

      “故土”这两个字像是搁浅了过往,余温辞想起了卫元止,跨马长枪出正堂,生死相隔,知己在难逢,喧嚣难平里是思相入骨,挨上了便要做那大逆不道。

      他的净面上是一片平静,还倚在檐下听风,半晌叹了口气说“退不了就不退了,生死一局,陪你走一遭也无妨!”

      他想纵使乱世风雨成灾,一介书生也能策马抽刀救月亮。

      卫珂跨出步,扶着半截身子往台下看,有些好笑的回身看他“我到不曾想过,你今日竟如此好说话。”

      余温辞有点想骂狗。

      “喝多了?”他不看她“醉的!”

      “对了?”卫珂突然想起了问“柳徐行说韩呈此去清郡无功而返,此事当真半点没有指望!”

      余温辞思忖“三江大口决堤,莱阳四郡各司府衙翻台,互为勾连,私吞修河公款,官官相护,早就是一套固定说辞,就算你抓了他们把柄,铁证如山下是因大口决堤而导致的雎水河道上涨,延误递送,折书回京,刑部与大理寺最多也就只干系到一个“贪”字上,届时处斩四郡一众官员,掀翻莱阳官场,到时候济州可就真是腹背受敌了,如此皇上得利,不仅借你之手整顿吏治,还促使济州与莱阳交恶,让边境十四营失了后方之援,你说,是不是无功而返!”

      卫珂抓栏的手,覆了白“可我三万将士军就这么折死在尸穸坡了吗?”

      余温辞说“皇上暗咬不动,是因为他知道你定会去稽查此事,四方官场早就是潭陈年老旧的污水,他需要有人为刀,在这污糟里替他撕开一条裂缝,给他的发难按上一个师出有名。你若是做了这件事,那就是犯众怒,不做他也会千方百计的拖你下水,柳徐行是在提醒你。”

      卫珂问“可皇上若是真心整顿吏治,朝中也不有不少忠良之辈,遣一正直之人去莱阳,不也一样能做此事吗?”

      “皇城四方有多少双眼睛你能不知,若是随意安排,如此他高坐龙台,还能睡得安稳吗?”说着,他深忧着“这连环套一套接一套,我现下担忧的到不是皇上对你的忌惮,覆灭卫氏不是最终目的,我担心的是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萧维嵩?”卫珂惊讶“可燕京还有何人能临驾于皇权之上,设计如此阴毒的计策。”

      “现在不知”余温辞说“不过你还是得提防身边之人,今日出了高阳殿,届时你找机会趁机敲打敲打张方正,那老滑头藏拙,当年之事他多半知道些许内情,沈知笠做了沈正春的盾牌,现下他出了内阁,余下所持事务摘得干净,你现在成了引领受屠的羊,有了沈正春与纪世光在前,日后行事更得小心,现下还不到你出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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