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丹旌》唐晚辞

17、萧后 夜来生凉，

　　高阳殿近来气氛开始愈发的怪异，和日当空，殿门紧闭，常事内侍不敢前去打扰，若有朝臣请安，只言太后病疾难愈，无法面见，邪气似乎从地底喷发出来，连朱阳也压制不住。

　　近日小雨，冯奕候俯跪在内殿耳房，等着昭示，他侍主已有半年，赵津是司礼监主印内宦，内掌宫禁大权的还有所属其司的提督、秉笔两大副主印，王瑾是秉笔内宦，冯奕便是他进献给萧后的内侍。

　　夜来生凉，他借着侍寝下榻取水的功夫，再投一粒白色小丸到香炉，驱眠安枕，馥欲的浓香缭绕不散。

　　雕花楠木床上，萧后俯坐榻上，抽着金玉镶嵌水烟袋，恍惚间吞云吐雾，眼神迷离，她如今年岁不小，四十芳华，不似常人般苍老，却风韵犹存，她原是京都萧氏贵女，十四岁入宫全了萧氏一族荣华，终日长眠在这深宫阙宇里。

　　萧维嵩及其重视权门荣辱，为求辅政大权而不突皇权，多结党羽，惑主妄政，六部朝臣跟本无法与之抗衡，只能仰起鼻息，萧氏一门辉煌始与萧文华继位太后，欲壑难填跌入权柄浪潮，只得圈鹿令臣，她厌恶嫡庶之别，皇储之争，权柄在握后，摒弃外戚一派，扶了卫氏一门清流上位，仕族党派盘根错节，若放任自流，便是要亏空南楚，让其陷入内耗危机，只这一点倒是与萧维嵩生了瓜李之嫌。

　　冯奕睡姿方正，眼尾泛着迷红，睨眼勾着她。“渡方已经入宫了，太后可要召见。”

　　萧后撩开寝衣，下面是两条光裸的长腿，冯奕瞧了一眼，上面还覆着红痕，起身下榻拿了的药轻涂着。

　　“不急，且先侯着”她说话时，面颊还附着红晕，神情似愉悦。

　　“沈知笠是个隐患，太后可要……”冯奕挪动脑袋，抬手比了个抹脖的动作，狠辣异常，偏生的那眼尾挑了个桃花样，将那危险尽数隐于风华下。

　　萧后慵懒躺于榻上，摸上冯奕，气息温热贴面“无妨，有人比哀家心急。”

　　萧文华如今犹困后宫，手上仅剩可用之人不多，朝中多是见风使舵，搁屏望风之人，眼瞅着高台玉阶之上，是龙凤夺主，纷纷敛了锋芒装聋作哑，而今最为棘手的是则中宫嫡子。

　　冯奕散烛火，搁了膏药，净发扫过下唇，倾身环过萧后，贴面吻她侧颈“太后可是忧心那郑姬？”

　　“呵～”舒展的手隔着里衣抚上他的背，右手捏得冯奕耳尖一阵泛红“你可真是哀家的可心人！”

　　“嗯……”冯奕被她捏得热，眼眸里是卯足了劲的勾子，俯身贴面是及其的柔软恭顺“郑姬是边陲出身的风月女子，当年太后怜惜，助她脱离贱籍，入主中宫，既无家室，其兄郑直担任的也不过是河西彭城的一个八品州府都监，即便嫡子出生，此番她还摆脱不了太后的掣肘。”

　　萧后从他衣里扯出手来“皇上当初想立岑氏为后，以便拉拢岑氏一门誓死效忠麾下，若非哀家阻拦，献上这香山美人勾了魂，只怕渝国公那个老匹夫便要公然与萧氏争雄叫板了，如今皇上重用岑氏，可仕门出身终究是仕流，这骨子里生出的间隙是抹不掉的，他岑照廷也只能仰承鼻息。”

　　沈正春现在还不能拔掉，起码就目前情况来说不可以，燕帝初始，于次年一甲登科，士流门人极为推崇，不是因他才学过人，竖笔题赋能起风云，而是因他师出太学门府，秉承明公之志，仕途坎坷之下，皆能知礼，守节，隐好恶，不落俗套。

　　士族不愿抛开门户，贵胄不愿摒弃权柄，寒门升迁无望，太学落没，江山风雨欲摇，他原是天启三年的进士，科考十年皆未中举，而后殿试凭借一篇《伤民赋》得了燕帝的青睐，朱笔钦点，榜上提名，状元及第。

　　皇上不喜士流，是因文士并饬，乱惑群臣，万端俱起，群议纷起间，实难清理，可于萧文华来说，她需要借助这杆诛笔来充当盾牌，是以沈正春横亘其间，皇上要顾及天下万民之论，她便有喘息之机。

　　“要说那郑姬生的确实艳丽惑人，能勾了魂的玉人，放眼整个京都挑不出二人来。”冯奕撑着劲头，带着一丝潮热，分外缠绵。

　　“怎么，你搁心上了”萧后偏侧着回头，摸上冯奕，捏了把他的脸，倾身覆耳吹气。

　　冯奕气若游丝，敞开衣襟松垮着，瓷白肌肤泛着潮红，他在萧后倾身贴面时，一把环住她的腰，欺压上去。

　　“哪能啊，冯奕此生是太后的人，断不可能生了二心。”说话人低了声音“只是瞧着那张脸，不免想起了那陆卿，若说惑人，那倒是个尤物，那些个贵人一郑万金，想要买通府台与他一枕春梦，可惜皇上看得严，俨然也是个金贵的主。”

　　陆衔青是燕门贵圈里的名主，少时才学名满天下，仕儒才子其间稳坐魁首，当年“碧瑕陆卿”的才名捅破了天，与他一起，皆要暂避芳华。故土陷落在外敌的铁蹄之下，纵然出身百年世家，华胄权门，他也必须直面命运近乎残忍的一次抛掷，将故土与家族的荣耀彻底遗忘，屈心抑志，忍尤攘诟，像那些安居在燕京的士门贵族一样，沦为舔舐朱氏脚尖的奴人。

　　他就像是被禁锢起来的一抹月华，落下凡尘，打在那些贵族世家子眼里，骨子衍生出的是另一种变态的疯狂，污糟里的愤恨宣泄以及月落尘埃里的快，感。

　　冯奕曾私下打听过，太常乐坊里，挂牌一曲竟值价万金。

　　“哀家可警告你！”萧后突然用了劲，眼角似碎掉的裂痕，捏着冯奕下巴狠了力道“那是个披了人皮的阴鬼，你若受了古惑，哀家定是留你不得。”

　　冯奕被捏得剧痛，灼烧的触感沿着下巴刺到心里“太后怎会如此想”

　　两人鼻息交错，红烛帐暖里渐失分寸，屏风里交错着放纵，冯奕扣下萧文华手腕，用了劲的固定，只一瞬仰承鼻息里脖颈便浮现出惊人的弧度。

　　苏格儿立在殿外，倾身往内殿探“太后！太后！”

　　事情来得突兀，冯奕还陷在浪潮里有些懊恼。

　　萧后一把推开他“何事？”

　　苏格儿回“三姑娘来了，在偏殿候着呢！”

　　卫珂搁了茶盏，瞧见外头人影晃动，掌事的内侍添了茶水，着眼打量着这位祖宗，麻利退了下去。她抹了汗渍，在等待的传唤的间隙思忖着说词，回燕京已有月余，为着避嫌，她一直没来高阳殿侍主请安，如今忐忑万分下，糕点没吃多少，茶水倒是轮了好几盏。

　　苏格儿进来时，卫珂正打着杯盖愣神“三姑娘，太后唤您进去呢？”

　　“哦。”卫珂回神“有劳苏姑姑了。”

　　去往正殿的路上积了雨，有些湿滑，泥土卷着鞋面有些踽踽难行。

　　卫珂对于萧太后挣扎，一直都处在萧时砚接手赣州三营犹豫不决当中，他知道这次燕京之行皇上早晚要拿掉卫氏的兵权。或许会找个由头，但那都是不痛不痒，卸甲之后失掉的是威信，想在这场风波中保全卫氏一门，必定绕不开萧氏的扶持，犒军宴上她已失了先机，皇上面上处置了沈知笠，可介怀于她在宴席上的负隅顽抗，定然要起杀心，她不认为与萧氏合作是好的选择，可再此之前，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酣畅过后，萧后眯睨着眼，斜躺在贵妃榻上，抬脚搁在冯奕胸口，冯奕俯坐在膝下，把着烟袋倾身伺候着。

　　殿内扯了帐帘，晃着些许燥热的旖旎。

　　卫珂打头跨进，跪在帘外磕头。

　　“明蝉来了！”萧后吸了口烟，神色是放松后的愉悦。

　　卫珂拱手回“给姨母请安！”

　　萧后扶手撑头“哀家还记得，当年文菁远赴下嫁济州的时候，那时瞧你，还是个半人高的小丫头，很是软糯可人，一晃多年，如今竟长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姨母见笑了”卫珂说“明蝉常年驻守边陲，饱受风沙磨砺摧残，容颜早不似旁的女子那般娇俏动人，那能担得起姨母亭亭玉立这四个字。”

　　“说起来……”她眸里揣了一片温和“你如今年岁也该二十有五了，可曾说了亲事，哀家如你这般年纪时，嫁于惠文帝可已有近十年，文菁这个做母亲的，也不着急着急！”

　　“姨母莫怪！母亲待明蝉极好，事事为我劳累操心，亲力亲为，只因明蝉多年沙场征战，身体亏损严重，沉疴难愈，恐寿数不长，怕……”卫珂说着，顿了话语“怕误了好人家的儿郎，因而这些年一直未曾说亲，母亲为此也是日日忧虑，却也不愿勉强明蝉。”

　　“胡说”萧后眸色一变，抬脚晃开冯奕，顾不得仪容，搁了烟杆在案几，赤脚掀幔出来。

　　卫珂还俯跪在地

　　“去唤太医！”她快步上前，扶起卫珂身体，摸上她的脸，着眼瞧着“瘦了，是瘦了，于上回见是憔悴不少，都是哀家不是，合该求了皇上，早点让你从那苦寒之地回来才是，来，可让哀家好生瞧瞧。”

　　她引了卫珂在内殿外的一处软榻上，环手搂着她的肩，让她依在自己身上,苏格儿随侍在侧，方才叫了人去传了太医。

　　卫珂坐在榻上微愣，只见帐帘立下个人影，露出白皙的侧颈与眼角。

　　生得极好，不似斯文样，有些若隐若现的风情。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液,冯奕侧头看她，那眼神撞在她身上，像是无知觉，她轻攥着萧文华的衣袖“姨母，太医瞧了也无用，明蝉是旧疾缠身，病痛沉榻已是多年，老毛病了。”

　　“那也得瞧了才知道”萧后拍了她的手，眼瞧着腕上白色的绷带，忙得拽过，面上又是掀起一阵未知的惊慌“你可让哀家如何说你才好，腕上的伤是那日宴席上弄的吧！这事哀家也听说过了，皇上做得确是过了火”

　　萧后眼里是少有的疾言厉色，嘘寒问暖间满是长辈般的慈爱，仿佛隔间榻上一枕荒唐的人是错觉。

　　卫珂眼神渐近暗淡，她翻了翻手腕，上面是白刃刀割的疼。

　　萧后接着说“若非哀家受制于人，也不必隔了燕都将你外放至那虎狼之地，你生母去得早，元止早年征战沙场，死于蛮人弯刀之下，卫家一门全系你一人之身，如今回来好，回来了，哀家便能护着你，顾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