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丹旌》唐晚辞

19、回援 他走的时候

　　京都消息快，这股子阴凉冷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边外。

　　卫元昭从城防上退下来后，垒墙固防的速度便出现了停滞，在与厄鲁图所率领的突厥部在平凉关抗衡多次后，他伤势惨重，退回了后方补给营，突厥部这次的侵袭很奇怪，素来只攻打漠北的厄鲁图却突然调转枪头，捅向了济州与漠北交界的平凉关。

　　三日前，他发书急报向漠北临近的宿州的西征营求救，便遭到了大队大队的突厥人潮水般的猛攻，济州的固防在宿州向来薄弱，此地本属于漠北与济州共同管辖的范畴，可不知为何西征营却迟迟没有动作。

　　“狗日的！前线的急报传送出去已经三天了，西征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再不来支援，老子就要死在烽火台上了！”胥丹是边境十四营的四先锋之一，正是顶替了卫元昭的位置的统军将领。

　　黄沙将血腥传到了烽火台上，纵使见惯了生死，胥丹等人依然被熏得隐隐作呕，说实话，他们边境十四营抗衡的一直都是北越重甲，边沙五胡除了当年卫珂由于违反军纪，被侯爷处罚驻守在平凉关与其交手过以外，济州十四营以及四大先锋鲜少遇到。

　　狼骑十万举着钢刀长槊一阵乱砍乱捅，所过之处无不血腥残暴。这些蛮族武士们以虐夺为荣，他们将大地染成成红色，又在嗜血中欢呼雀跃，他们是比北越重甲还要残暴的存在。

　　“白石灵的后代们，长生天赐予我们强壮的筋骨，弯刀是我们的牙齿，征战是武士的荣耀，杀！杀！杀！”战马踏过高山与黄沙，厄鲁特血雨中嘶吼。

　　“黑秃子！你他娘的眼瞎，搁老子屁股后面打，把床校正了，打哪呢！”

　　“奶奶的，老子跟他们拼了！”

　　“杀！干死他们！”

　　将士们奋力大喊着，借此掩盖内心深处的慌乱于不安。他们都自诩是手下结果过无数条性命的人，但今天，他们却第一次感觉到了对杀戮的恐惧。

　　天边红日如血，边城最薄弱的地段，突厥人如狼一般蜂拥而上，很快，后墙几座由巨木搭建起来的箭塔便被摧毁，箭雨带着破城的幻影摧残着铁甲，城楼上的躲藏的人探出了身体，刚准备反击便被箭雨射成了刺猬。束缚于钉拍后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紧跟着是重物集中□□的闷响，厄鲁图已经推倒了外城。

　　平凉关生死垂危！

　　“呼！”仿佛被凌空而来的弩箭激怒，主攻手的手臂骤然被断。山风声立刻被另一种凄厉的尖啸所取代，厄鲁特惊诧这变故，后方传来铮铮战马。

　　“是援军！援军来了！”黑子大声的喊着。

　　“哈哈哈，老子不用死了！”城楼的兵士像是被突然打了鸡血，一把跳下高台，城门被打开，里面的守城军提着长枪便冲了出去。

　　地动山摇，大地在颤抖，突厥的狼骑闻言赶紧后退，避开城墙外沿，向左撤退，气焰正盛的部族武士受到迎头重击，一时间做不出任何调整，有了前方援军的支援，更多的兵士冲杀了出去，击得狼骑瞬间溃不成军。

　　是漠北的戚家军，领军的是八将之一的戚瞿明。

　　平凉关守住了，狼骑被击退，胥丹领着戚瞿明回到了补给营。

　　卫元昭还躺在床上，胸前绑着厚重的绷带，见着来人，赶忙就要起来“瞿明，怎么是你亲自前来，西征营的主将冯异呢？”

　　鲜血渗着纱布，开出烈焰的花，戚瞿明着眼手快扶住卫元昭，搁了头盔在桌上。

　　“躺好！”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此前西征营并未收到平凉关的求救译报，此地驻守的青州营已全军覆没，是二营的先锋秉坤死里逃生，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到了统营，我才赶了过来，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你从宿州赶来驻守辛苦了。”

　　卫元昭扶着胸口，慌乱里喘白了脸“译报是三个加急，走的是甘龙马道送出去的，不可能会出问题，这条道是漠北与济州连接的官道，向来是重兵把守，且青州营与西征营之间官道译站是你们戚家军驻守，如何能出错！”

　　胥丹有些气急败坏，译报未到，援军延迟，平凉关的两大战营已是全军覆没。

　　“莫非戚家军里出了细作？”卫元昭疑问

　　戚瞿明锁眉“此事有待查证，我确实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想要掐断济州与漠北的联络，待我回营肃清此事后，在与你细说。”

　　卫元昭是心有余悸“幸而此次你来得及时，否则我从宿州率领的四千朔甲兵也要沦陷于此了。”

　　“突厥怎会突然大举攻打平凉关，他不怕陷入济州与漠北的双重围攻吗？”胥丹疑惑

　　戚瞿明正色“看来有人想在济州与漠北之间撕开一条裂缝，引起北境兵权内斗！”

　　卫元昭说“青州营覆没，我接到胡启仁前线的求救译报，走的也是三个加急甘龙马道，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胥丹说“看来问题不是出在路上，而是人上。”

　　卫元昭沉默半晌“今年开春，燕京除了往济州递了一道关于武安军整军待减的圣旨，便再也没有其他消息，萧时砚奉旨接手赣州三营着实奇怪的很，阿姐被贬入京，就此事来看，太后已然失势，可皇上却又将济州兵权给了萧氏嫡长子，如今平凉关又出了军情呈报失误之事，这中间弯弯绕绕还真是说不清！”

　　戚瞿明思忖着“明蝉回燕京述职也有半月，古崤关之事，皇上处事犀利，丝毫不留情面！可不管怎么说，济州毕竟有侯爷坐镇，燕京想要拿捏，也没有那么容易，如今明蝉被卷进燕京这摊浑水，也不知道斗不斗得过那帮老鳖头。”

　　胥丹抹着额头的汗，退了盔甲，在腿侧蹭了手“我想侯爷也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此次默不作声的将大帅送回燕京，是另有深意。戚将军，平凉关之事蹊跷，只怕和燕京脱不了干系，如此你得尽快回禀漠北王！”

　　卫元昭是恨极了，佝着身子拼命得喘息，左手拽着衣袍，揪得人发了慌。

　　“这次突袭，你我两方都大失元气，现在危机已解，你撂下后方支援前线，唯恐有诈。”

　　“厄鲁图”戚瞿明干涩着嗓子，半倾着“狼骑二十万，当真舍得下血本，这一仗，老子迟早要讨回来。”

　　帘帐外涌了风，混着焦土的与腥味，那裹挟的浪潮里堆满了尸体，卫元昭哏了心眼，长风里浑身吃着痛。

　　“瞿明，你得尽快赶回去！”

　　戚瞿明是不能再留，两头军务紧急，青州营覆没，漠北右翼让人捅了窟窿，戚家军出了裂缝的口，填补修复到不是麻烦，最怕的是坏在根上。

　　正巧他走的时候，帘外落了雨，胥丹送他，递了挡雨的油布，他没接，就这么裹着单衣，策马急行而去。

　　大雁仰俯天线，马蹄踏着尸首与血渍，像是陷落在奔向远山的一匹跑死马，不清晰，却很难豁然开朗。

　　“胥丹！”卫元昭突然叫“此前死里逃生递送急报的先锋是谁来着？”

　　胥丹抵开椅子，想了片刻“好像叫秉坤！”

　　卫元昭心里盘算着“我们赶到时，胡启仁已死，他是如何得到消息，能越过甘龙马道，及时通传给后方，我记得青州营里似乎没有这号人物。”

　　“戚将军说的是二营的！”胥丹有些不明所以“世子可是有疑虑！”

　　“你可知他具体情况？”

　　“我与胡启仁同驻平凉关时，听青州营的将士提过一两嘴，说是漠北边陲军户出身，早年曾效力于陆霄麾下北境军，是个快意恩仇的侠士。”

　　卫元昭长吁了口气“戚家军里的军士将领多半出身于北境军，就连济州边境十四营也不例外，如此到也无甚稀奇，只是这次多亏有他及时传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胥丹不知道北境军的辉煌，当年烽火狼烟时，纵使枭雄临高，横跨万丈，却再也无法让他窥见故乡的风光，他是邠州人，记事时便遭逢战乱，彼时国虽不国，城池近毁，日日溺于笙歌醉梦里的他，大抵也未曾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在缙云山的这头，体验异乡登临的苦楚。

　　他该是恨陆霄的，黄昏时独自眺望，烽火里裹着的寒凉，是血海深仇，家破人亡。

　　同样的思念，刺痛着边外行军的游子，他们又何尝不是同他一样，遥望着当年的悲痛，将愤恨洒在了缙云山的那头，铁蹄踏破石城，他曾一诺，今朝无生死，来日血溅沙海抗敌殉国。

　　可他却不曾恨过陆霄！也许不只是他，边境军里出身的军户应该都不曾怀恨，只是他想，若是当时他在长大一些就好了。

　　“哦！对了。”胥丹想起来“他父亲可是当年北境军十大名将里顶顶有名的悍将！”

　　卫元昭有些惊奇“哦，是谁？”

　　胥丹回头“屠庚！”

　　卫珂回了护卫营，歪着头刚跨进院门，着眼见官禄抱着盆玉兰急冲冲的往外，迎面就和他撞了个满怀。

　　卫珂及时拽住官禄手臂“着急忙慌的赶着投胎，上哪去？”

　　“没。。没啥。。”官禄不会藏心思，小脸还泛着适才急跑晕出的红“此前卢大人托小的替他寻的这玉兰，大帅不知，那时您还没来护卫营呢。”

　　卫珂端详着他“看不出来，你还挺上心，既已寻来，急冲冲的做甚。”

　　“新科进榜月余，临漳仙里摆了宴，受邀而去的皆是翰林院的新贵，卢大人是这次平考的主审官之一，应邀而赴，这玉兰是为添雅，一早遣人来报，我以为屠申那货已送去，哪知他竟将此事给忘了，这不，宴会快开始了，着急着呢！”

　　“曲江宴！”卫珂抵手托颚，思量着“罢了！我替你跑一遭，你且去忙吧！”

　　官禄俯身应呵，着手将玉兰递给卫珂，问也不敢问，接了话，便退后，斜眼睨着后院拱门的人，看着那罪魁祸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