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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龃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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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尘嚣甚是热闹,玉茗镇临海的一点动静根本不足以撼动这街上的人声鼎沸。
海浪涛涛,微澜汇聚成一波又一波,不断涌向岸边。突然一只纤纤玉手,牢牢地扒住白岩砌成的岸边,只见骨节微微发白,一名身着白袍浑身湿漉漉的女子上了岸,她的左手还拎着一个不停乱动的红团。
仔细看去,那红团原来是个女娃。只见那女娃扎着双环髻,两只小手不停的向前扑腾,紧闭双眸嘴里嚷嚷道:“要死啦要死啦,要被大浪吃掉啦!”
白衣女子被湿答答的衣物紧贴在曼妙身躯上弄得头疼不已,随手一甩。女娃吃了个屁墩,睁开冒着泪花的眼睛,转头看向女子似是被九天玄雷劈得外焦里嫩,小嘴不免跟着微张,结结巴巴道:“玉皎——仙、仙君?”
此二人正是白峤和灵希。
白峤人活八百多年的无语都用在了此刻,先不说下界的地点在海里,就说他胸前突然多了两坨圆滚滚的肉,他都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白峤心中默念个变身诀,发现法力不够,又陡然想起了天界仙君下凡的诸多规矩,脸色一寒。现在自己这一身的法力,估计也就够他施展一个净身术,维持本相便是痴心妄想,更不要提召唤神兵利器了。
那个老头肯定是故意的!
饶是白峤八百年处事不惊的脸,此刻都有了一丝裂痕,宛如炸裂的冷白瓷。他一脸暗沉,灵希则是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她跟着白峤这么久,头一次看见这么差劲的脸色。现在她离仙君最近,仙君要是想发火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天杀的越尘处老头!亏她之前还卖了个乖叫他爷爷,她就怕自家仙君这个性子会被人做手脚,你看你看,现在还不是吃亏了!可见卖乖无用啊!
白峤掐了个诀把自己和灵希身上的水分烘干了,低头整理好衣衫后抬头环顾四周。看样子是个小镇的海边,幸好此处没人,不然这天上玉皎仙君的脸真是没处搁了。
“走。”白峤刚要抬脚就又定住了,原因无他,他刚刚一开口,就发现现在他的嗓音还是男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出门赶巧不看黄历,一口银牙咬碎肚里咽!
眼见着玉皎仙君要为此气得撅过去,灵希一骨碌爬起来,立刻给自家仙君降火:“没事没事,仙君别上火!到了镇上我说话就好!有什么咱俩灵音传识!”
白峤狠狠地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极浅的眼眸看向灵希,默默地伸出手掌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吃了八百年的茶酥终归到底还是要还的。”
灵希不解:“仙君?”
白峤道:“主殿仙君下界会被锁住法力,仙躯亦化作凡胎,虽不会死,但是病痛依旧会尝遍。而灵童不一样,灵童法力不锁且仙体安在。”说到这,白峤将自己的手掌往前挪了挪,淡淡道:“虽然比起我来说,你那点法力确实不够用,不过眼下确实没什么别的法子了。我的法力刚刚施用净身诀的时候用光了,下一次本体法力的使用时间还未确定,我们击掌为契,你的法力就会传给我一点,我要变个帷帽。”
灵希头一次听白峤说这么多话,一时间脑子也没转过来,她呆愣愣地问:“仙君你要帷帽做什么?”
霎那间静默良久,两个人之间只能听到身后的海浪拍岸声。
白峤忍无可忍地咬牙切齿道:“······都说了让你多读书,书上不是写了人间女子出门都要用薄纱或者帷帽遮面吗?”
他堂堂玉皎仙君饱读诗书,怎的座下童子目不识丁!她难道不知道民间有个词叫做入乡随俗吗?!
宽阔平坦的天街两列尽数是走卒贩卖的吆喝声,酒楼食肆飘出来的饭香,引人纷纷驻足引颈。
白峤目不斜视地在前面走,灵希则东张西望地跟在后面,时不时窜到一处摊子前好生感慨。
与白峤相比,灵希倒像是久不经世的深宅小女。这倒不是灵希孤陋寡闻,而是白峤对人间这些烟火气丝毫不为所动,他只是觉得都是过眼云烟,挥一挥就散的东西,没必要去留意。而灵希不一样,本身就是灵童,心性至纯,正是贪玩的时候,不免喜欢事事好奇一番。
只见白峤驾轻就熟地来到一座豪华酒楼前,身后跟着的灵希不免纳闷:“咦?仙君,你也是第一次下界吧?你怎么对路况这么熟悉啊?”
白峤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也不知。”只是全靠直觉罢了。
于是一大一小,一白一红,一先一后地进了这条街里最大的酒楼——万宝居。
此时未到午时,前来就餐的人不多,堂间里正在跑腿的小二一回头,看到一个浑身上下只有一个仙字形容的女子一脚迈了进来,立刻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掬着一脸笑地躬身请了白峤进来。
眼见白峤要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落座,立马上前用自己的毛巾极快地将桌面凳面擦了个水光锃亮,其速度堪比龙卷风呼啸过境,令白峤身后的灵希不禁咂舌。
反观白峤见状不以为意,倒是四处打量了这万宝居后泰然自若地坐好,敲了敲桌面,灵音传识给灵希:“此处有异,似乎是某种结界,万事不可鲁莽,且先要一壶茶。”
一旁的灵希立刻领悟到了仙君的旨意,轻咳了一下,低声道:“来壶茶就好。”
“好嘞——什、什么?”小二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跑堂这么多年又会有一朝看走眼的时候,不免对着白峤惊呼:“这位小姐,您、您就要一壶茶吗?”
小二只能看到帷幕下白纱层层,遮住了女子姣好的面容轮廓。他一开始见到白峤心道这怎么看怎么是为官家千金,那衣服的布料都是上上乘,见都没见过,看着就泛华光,还带了个侍童,左瞧右看都得是高门贵女啊,自己可得好好伺候。哪成想竟是个打肿脸充胖子,华而不实穷酸晦气的?
想到这,小二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微妙:“姑娘,我们这万宝居是玉茗镇顶顶好的酒楼,就算是一壶茶,也要用上好的雨前龙井特供茶尖来奉。”也是要收银子的,别以为我们的茶白喝。
白峤微微颔首以示意自己知道了,可是站在他身旁的灵希却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免气急:“你这人什么意思!”
小二看白峤和灵希似乎只是衣着华丽却没钱吃饭的样子,眼下也快到满堂客的时辰了,不免想把他们轰出去,毕竟万宝居的雅座也是千金难求。他微微扬了扬头:“没钱就请二位去别处打尖吧,我们万宝居——”
“这位小姐的茶我们请了。”
小二这头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高喝打断了。
原来是旁边有一桌大汉闻声寻来。那一桌三个汉子,个个头缠青巾,刚刚入春就身穿短打坎肩,想来身体底子扎实的很,不惧这料峭春寒。每人身边杵着一把刀,臂膊肌肉结实,青筋蜿蜒,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一处疤痕,一看就是霸王凶面不好惹的主。
白峤透着白纱看不真切,只道是三位好心人罢了。可他素来不喜与人结交,更遑论要承他人慷慨之情,于是用了一次灵音传识嘱咐灵希婉言拒绝便是,莫要徒生事端。
他们三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见白峤帷幕照面,素色华衣衬着他惊鸿艳影、亭亭玉立,乌发如墨,大堂中有风扬起,一身飘渺出尘,徒增几分天仙之姿。婀娜的身段婷婷一坐,从头看到脚,越往下看,那三名壮汉的目光就变得逐渐猥琐起来。
白峤看不清这三人脸上的表情,灵希倒是看的一清二楚,眼看这三人面相表情越来越恶心,水润的黑眸里窜了几簇小火苗。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敢肖想仙君呢!
旋即她想起仙君的嘱咐不欲将事情闹大,会觉得态度虽是恭敬有礼,语气间也不免带了几分冷意:“多谢三位的好意,不过一壶茶我们还是喝得起的!”言罢,便想从乾坤袖中掏出银两,哪料她掏了又掏,越掏脸色越白:她的银子呢!?她从天界带下来的金银元宝呢?!不会掉海里了吧!
灵希慌了,立刻灵音传识给白峤:“仙君?仙君!我们的银子不见了?!”
但是这次的传识宛如石沉大海,没收到白峤的灵音回讯,她白着脸回头看白峤,隔着白纱看不真切,不过看仙君的面容,似乎是没收到自己的灵音?
等了半天没见这个红袄小娃掏出一个子儿,三位大汉不免哈哈一笑,店小二鼻孔出气道:“有人帮你解围还不知道顺着台阶下,小娃娃,你家这位可别眼光高于顶!真是不识好歹!”
这小二也是大胆,竟是连称呼都不用了。闻言灵希气得小脸通红:“你说什么?!你竟敢这么污蔑我们家仙、小姐!”
一旁为首的壮汉,身着烟青色短打眉宇间透着一股狠戾,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了白峤落座的长凳一旁,贼笑着发话:“嘿嘿嘿,小朋友,你识相点,你们家小姐都没说什么,想必是乐意跟我们坐一桌的。”
灵希大喊:“休要胡言!”
“嘿?你个小娃娃不懂可不要瞎说!”
白峤的确没收到灵希的灵音,可能是灵力颇低或者别的缘故阻隔了,但他此刻也不知方才灵希向他灵音传识。他听着几人之间的对话,一来二去倒也明了了。
想来店小二是以为自己是什么官家小姐出来,结果发现自己没钱吃饭,而那三位,怕是想借着英雄救美的由头,对自己起了非分之想。
且不说为什么灵希没有第一时间拿出银两,想来是方才落入海中丢失了也不足为奇。白峤心下一哂,这几位的想法倒是有些异想天开了,毕竟一来自己不是美人,二来么——
打头的那个老大看着静默不语的白峤,这一水儿的仙气飘飘,不禁搓了搓手就想摸上白峤搭在桌面上的手,心痒难耐道:“哎哟小美人儿~这么久不说话,莫不是害羞了?让爷爷我看看!”
——这几位也着实难当英雄!
白峤手中微微凝聚为数不多的灵力,一掌推出,正打在要掀开帷纱窥探美貌的老大身上。只见那老大状如青牛,却似薄纸一般被一名弱女子打出店外,跌在街上引来惊呼,却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竟是晕死了过去。
店小二看到这,直接惊呼一声跑上楼去赶紧躲开了。
而街上的人不免好奇发生了什么,一窝蜂地堵在万宝居门口。
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小弟,见此愣了愣,这是什么女子?看起来弱不惊风,竟是一掌就把自己老大打晕过去了?但是他们这边的动静早已引得店里许多人围观,三个壮汉竟被一个小女子弄得下不来台,余下二人面上皆一阵红一阵青,提起脚边的刀就冲白峤砍过来。
白峤起身将灵希护到身后,虽然灵力没了,但是武神打架靠的可不仅仅是灵力比拼。
只见他宽袍一动,将面前的木桌一翻挡下一击,随后脚下轻旋,倾身向前身姿矫健,轻飘飘地从那二人中间擦身而过,端得是一派清逸出尘。
那两名大汉见一击不成,不免更恼,大喝一声,一左一右成夹击之势向白峤劈来,白峤却身向后仰,一个空翻落到一名正被打斗惊得呆滞的男子桌上,见他桌上正好有一双筷子,素掌一拍桌面,那双筷子立刻凌空而起,反手一挥袖,用了两根区区木筷就将那俩汉子手中的刀刃纷纷断刃,旋即白峤足下轻点,衣摆翻飞,围观众人定睛一看,他竟然轻飘飘地落在一旁,毫发无损。
那二人不曾想白峤还有这一手,没收住自己的力道被断刃带来的顺力带着扑倒在白峤方才落脚的桌椅上。
‘铮——’两根木筷直直地插进那俩人的脚边发出嗡鸣。
胜负已分,高下立见。
顿时店内店外,门口站着的、店内落座的,全部都静默了片刻,落针可闻,旋即一片叫好声沸沸扬扬了起来。
“好!”“这姑娘也忒厉害了!怕不也是个仙人吧?!”“诶我看到了,他们对那姑娘先上下其手的!姑娘以一敌三,真是不让须眉!”“呸!这种色胚就该被治一治!大老爷们欺负什么弱女子?”“我刚才还听到了那店小二说这姑娘没钱喝茶呢?!”“不能吧,这姑娘看起来不向普通人家啊?”
人人一张嘴,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白峤全当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拂了拂衣袖,大有遗世独立之感。
突然人群中传出来认出三人身份的声音:
“哎哎哎,这三个是不是镇上前一阵来四处问老李头家的?”“害!你别说!还真有点眼熟呢!”“老李头不能是他们杀的吧?!”“嘘——这话可不能瞎说嘞!”
那俩壮汉见势头不对,立刻扔了断刀,从被砸坏的桌椅中跑出门去,拖着昏迷不醒的老大立刻溜得飞快,顷刻间已不见人影。
白峤见找事的人都走了,就从桌子上跳下,灵希立刻似雏鸟归巢般扑在白峤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嚎着:“仙君啊——你要吓死我了,呜呜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和天——唔!”
白峤见这酒楼被设置了结界,不欲张扬,哪成想人算不如天算,这呆头娃娃上来一嗓子把他身份嚎了个精光,要是再不捂着点,怕是天帝和天界那些都得被她吐出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话都已经钻入百姓的耳朵中。
“啥?仙君?”“你看我就说不是普通人吧?”“哎呀哎呀!真是女仙人啊?”“女仙君!最近镇上前两天不是刚来位仙人吗?是她吗?”“我记得前两天那位是位真真标志的公子哥呢,这怎的又来一位?!”
白峤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动作,转身还想力挽狂澜地解释一下,但是他现在是女身,方才一掌已将灵力耗光,如何再用灵力让自己化为女音?
对了,灵力传输!
白峤正手忙脚乱地捂着灵希的嘴,还想跟灵希借点法力。刚想到这个法子,只听到从头上降临一声哀嚎:“谁砸了我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