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园》绻春卷

5、老师 程烁感

　　程烁感觉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似乎做了个很久的梦，这时他听见他妈妈叫他起床的声音： “起床了！你今天不是要上美术课！”
　　程烁下意识的感到厌恶与害怕，但还不能不起来。
　　起床洗漱完去吃早饭，奶奶坐在轮椅上一脸阴沉地看着面前的饭，见程母出来了，阴阳怪气道： “你吃的不错啊，跟我吃的一样，不怕吃死。”程母没理他，给程烁拿外出的衣服，奶奶见程母不理他，火一下子上来了，把饭全推到地上，喊道： “你就是想下毒把我药死！我的腿不中用了，你巴不得盼我早点去死！你个小贱人，你想杀人！”
　　“闭嘴吧你个老不死的！”程母尖叫。
　　程烁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吃完了早饭，穿好了衣服，坐着等妈妈。程母回头一看，将火一块儿喷在他身上： “你十二了，不能自己去啊！”
　　这句话又惹到了奶奶，她坐在轮椅上又开始阴阳怪气。
　　在新一轮战争爆发前，程烁赶紧跑了出去。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吹过的风有点干冷，程烁漫无目的走着，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昨晚的梦。
　　等等，是昨晚的梦吗？
　　我……今年十二了？
　　“小朋友小心呐。”一个清冽的男声温柔的叫他。
　　程烁抬起头一看，吃惊的叫道： “你！”
　　那个男人留着半长的头发，在脑后盘起来了，几绺碎发遮在额前，带着银边半框，模样和他梦中的男人一模一样。
　　“我怎么了，倒是你小朋友，你要是一直站在人行道上不走，小心被车创。”说完，男人嘿嘿笑了起来，原本生人勿近的美貌面孔变得憨起来了。
　　程烁无语，但没来由觉得高兴。我应该和这个男人有缘分。程烁坚定的想。
　　这种坚定到他们一块儿来到了美术班面前被程烁更加确信了。
　　男人问他： “你也来学美术吗。”
　　程烁点点头，他很激动，尽管他表面上还很平静。
　　进班后，程烁按照习惯先去削铅笔，时不时还要去看在门外和原先胖老师说话的男人。
　　这个美术教室比较小，左边是儿童画和线描，右边是素描，中间没有门阻挡。下课的时候小孩子都跑来看画素描的大哥哥大姐姐，不过大部分还是喜欢看一楼的鸽子。
　　程烁这个年龄在一群学素描的哥哥姐姐中算小的。
　　哥哥姐姐都格外照顾这个小朋友，但程烁今天没怎么有精力去管他们。
　　胖老师进来给大家宣布一件事： “今天有来学习的老师，顺便给大家指导一下。老师今天有事就先走了。”男人就在他身后微笑着。
　　“老师姓于，叫于老师就行了。”
　　一个新老师不亚于放假，小孩子都高兴坏了，都黏着他玩，不停地叫他老师。
　　程烁听得烦人，在他看见那些小女生已经开始往他怀里钻的时候，他忍不住了。
　　程烁站起来，走到于老师面前，跟他说： “老师，我有一块儿地方不会画。”正在“众星捧月”中的于老师抬起头来盯着他，笑了起来，随即站起身来： “什么地方。”
　　程烁把他带到自己的画板面前，回头一看那群小孩又围了上来，搞得程烁非常不开心，下意识就抓住了于老师的袖口，严肃的看着他们。
　　于老师看看这群小孩，又看看一脸严肃的程烁，没忍住咧开嘴笑了，觉得他们可爱极了。
　　“好啦，你们先去画你们的画，一会儿老师过去看。”于老师笑眯眯的吩咐他们。
　　“……于新乐？”
　　于老师猛地回过头来看程烁，眼睛里全是惊讶。
　　程烁原本小声地叫一声，眼下更加确定，于老师就是昨晚梦见的于新乐。
　　“我梦见过你。”
　　于老师脸色特别僵硬，半天才扯出一个笑容来，说： “程烁你……爸爸妈妈没告诉你，梦里能记住的电话，人名不能随便说吗。”
　　程烁耸耸肩，他们都在吵架，哪有空管他。
　　忽然，程烁拉住于老师的袖子：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于老师很恍惚的看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神里流淌着程烁看不清的情绪，终究还是抿了唇，起身离开了。
　　程烁坐在了板凳上，心口充满着酸涩感，他抬起头看自己的画，一个画了轮廓的苹果，还没来得及画阴影。
　　程烁喃喃道： “还没教我呢，真不负责。”

　　后来，于老师再也没有出现过，不过程烁也没心思去上美术课了，他得了病。
　　医生应该说他活不久了，他妈妈才会把他接回家里来。
　　程烁不停地咳嗽着，从被子钻出来，看着窗外干枯的树枝，耳边是奶奶与妈妈无休止的争吵，鼻腔中充斥着油醋味。
　　他想，
　　今年没下雪。
　　他的母亲与祖母会为他流泪吗。
　　他能不能再做一遍有人照顾的梦。

　　等到新年那一天，他妈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他奶奶坐在轮椅上骂爸爸，爸爸还是做一个透明人，不过难得进来和程烁说了一句话。
　　爸爸说： “我待你薄吗，为了培养你，我不是还送你去学画画吗，你怎么能生病呢。”
　　说完他就走了，没多给程烁一个眼神。
　　在这之前，他已经没给程烁吃饭了，似乎它不再有生机了以后，已经不能算作人了。
　　确实。
　　程烁确实不是人了，爸爸对着说话的是一具尸体。

　　民国三年的时候，程烁还遇到一位老师，弹钢琴的。
　　不过那个时候的老师显得更和蔼一点，也让叫他于老师。那时他刚下课，同行的一个男生说他们学堂来了个音乐老师，要领他去看。程烁没拒绝，他也有点好奇。
　　还没走到那间教室呢，他就听到一阵悠扬的琴声，弹得非常熟练，同行的男生有点等不及了，没等叫住他，就先敲门进去了。
　　程烁走进，听到二人的交谈声。
　　“老师，我是张维学的学生，你会教我们钢琴吗？”
　　“是啊，我姓于，叫我于老师就好了。”
　　程烁在外面静静地听着，准备等着吕伟，也就是他同学出来。屋内二人交谈着出来了，一出门，于老师就注意到了安静地程烁，停下了脚步。
　　程烁也注意到了这位老师，他先是注意到于老师那深邃的眼睛，接着看他清爽的寸头。
　　于老师先反应过来，伸出手去： “于新乐。”
　　程烁赶紧回握了于新乐的手，说： “于老师您好，我是程烁。”
　　于新乐笑了一下，拍拍吕伟说： “张维学的学生啊，跟着他累不累？”吕伟咧开嘴傻乐： “不累！”
　　“行了，”于新乐看向程烁： “上到这么晚才下课，肯定饿了，快去吃饭吧。”
　　程烁点点头： “嗯老师您也辛苦了。”
　　等吕伟拉着他走的时候，程烁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于老师还站在那里。

　　吕伟拉着程烁去上课，路上他告诉程烁一些事： “你知道日本人越来越猖狂了吗。”
　　“我不想上课了，我想当兵。”
　　程烁沉默一下，说： “你还是想怎么活命吧。”
　　院子很小，学生的人数却很多，虽然于新乐自称是音乐老师，但实际上他担任了更多学科的老师，这天他的角色是政治老师。
　　他的课讲到一半，天空却突然响起轰隆隆的声音，于新乐脸色一变，他叫学生们赶紧跑。
　　程烁和吕伟稀里糊涂就被推出来了，程烁还想回头看一眼老师，却发现已经看不到了。
　　从那之后，这个学堂好像就散了，没再开起来。
　　程烁家境稍微好一点，家里人决定搬家，让程烁还能学习，程烁的父亲出过国，思想较为开放，但吕伟就没那么好运气了，他还是选择回家种地，最后的结局很简单，叫日本人拿枪杀了这是后话。
　　程烁上了个比较正儿八经的学堂，却时不时还是会想起在老家看到的那位老师，可能自己老是喜欢看他的眼睛，就记得比较深吧。
　　学堂也不是绝对平安的。
　　上着课突然一群扛着抢的人冲进来，二话不说就一顿乱扫。很不幸，程烁就中了枪。

　　总的来说，程烁的命一直都不好，归纳起来就是短命，还有就是在他生命中总会出现的于新乐。
　　于老师啊，于老师，你可是把我害惨了。
　　我怎么走马灯都还一直想着你呢。

　　程烁又醒了，他脑子混沌着，实在不想睁眼，他开始无比确定这些都是在做梦。
　　那我之前去淡水村找春华园，是不是也是在做梦？
　　程烁睁开眼一看，确实，天花板都还是他自己家。今晚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他还是没能看到春华园。不过鉴于他之前做过的梦，他开始怀疑这个春华园会不会和他梦里有关系。
　　在奶奶去世的第七天晚上，程烁曾做梦梦到过奶奶回家说想他，从那之后，程烁一直都对这些东西有所相信。
　　他翻身坐起来，找出张纸，想记下他的梦，可是他的梦时间线都混乱，从哪找线索。
　　可是关键词很明显，于新乐。
　　从哪找于新乐这个人呢，程烁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会见到他，这只是时间问题。
　　于新乐绝对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