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童话》挑春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

　　走过石桥，拐过弯，林姜看到清水渠边坐着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他坐在小马扎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水面。

　　林姜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到渠边，林姜隔着那个男生一小段距离曲腿坐下，望着水面发呆。

　　她想着回到兰溪这段时间的生活，想到远在北城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这些纷乱细碎的事情堆砌在她心头，压得她沉沉的喘不过气来。年纪尚小的林姜还没有办法从这些乱麻中理出那些大人才有的关于生活的哲学式感悟。她只是沉默着接受，被安排，被推着往前走。

　　她说不出确切的感受，甚至如果要让她具体地说出怎么了，她其实一点也答不上来。但她偶尔……不，是常常会感到难过，只是没有人关心过她的想法，她的难过。

　　小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呢？

　　在大人的世界里，“生活”是极庞大的字眼，在这两个字重压之下的其他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孩子的烦恼又算什么呢？当孩子们在为考试不能拿一百分而发愁时，大人们仅仅为了在生活中挣得六十分就已经竭尽全力。

　　小林姜也许还不能说出这许多入世的大道理，但她看得分明。她读得懂爸爸每一次沉重的叹息；也看得穿妈妈强撑的冷硬；她甚至明白奶奶的漠然……

　　所以她努力学着懂事，长大，变成了一个不快乐的小大人。她想也许这样可以让大家都好过点。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长大也许就是不快乐的，习惯就好。想到这，林姜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哧——”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林姜吓了一跳，那早已跑出十万八千里的思绪逐一归位，她扭头，看见刚才一直坐在旁边望着水面发呆的男孩，正托着腮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林姜目光笔直地回视：“你在笑我吗？”

　　那男孩坦然地点点头：“对啊。”

　　“有什么好笑的。”林姜撇撇嘴把头埋到膝盖上，心想，他的睫毛可真长啊，像两把小扇子。

　　那男孩往后一靠，翘着脚：“那你是在学我吗？”

　　“才不是……你在做什么？”林姜回头看到男孩从地上拿起一根竹竿，注意力一下子跑偏了。

　　“钓鱼。”男孩大咧咧地把竿甩上来，轻飘飘的一根绳，上面空无一物。

　　“这里面有鱼？”林姜忍不住伸头看向渠里。

　　“没有”，男孩另一只手拎起马扎抬脚便要走。“你……就走了？”很显然不是，因为那男孩蹦哒两步到林姜身边，把马扎一摊就坐下了。

　　林姜看着他，满眼防备。男孩歪头笑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把糖果：“诺，请你吃糖，不要不开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你刚才——”他学着刚才林姜的样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歪头看着她笑：“难道是因为开心才这样吗？”

　　“说不定呢。”林姜微赧，伸手从他掌心接过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你也是兰溪小学的学生吗？好像没见过你。”

　　“不是啊，我只是来奶奶家玩……呃休养一段时间，嗯休养。”他着重强调了一下休养两个字，而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林姜倒是没有去在意他的不自然，只是问道：“你生病了吗？”

　　“嗯，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才行。”他又强调了一遍。“可你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内伤，懂不懂，这是内伤。”男孩故作深沉地眺望远方，林姜不明觉厉，呆呆地点了点头：“哦……”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抄……写作业了。”男孩突然蹦起来，拉过林姜小手，把手上剩下的糖一股脑全倒给她：“这些都给你了，别不开心了……走了，再见！”

　　他一手鱼竿一手马扎拎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得飞快，像后面有狗在追他一样，脑袋上发旋处的一小撮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在晚风中一弹一弹的，透着俏皮可爱。

　　林姜愣神的功夫，就见他人影消失在巷口一户院墙角种着桂花树的人家里，桂花金灿灿的，馥郁的香气散在风中，飘香四溢。

　　她低头看着躺在掌心的糖果，久违地抿出了一个小小地笑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把糖果收进口袋，林姜起身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回头又望了眼那座桂花小院，她心想：算了，下次见到记得问就好了。

　　——

　　暮色降临，月亮挂上树梢，林家客厅依然黑黢黢的一片，林爷爷搬着小桌子到院中，又摸黑进了客厅，啪得一声，整个院子顿时亮堂堂了。

　　林姜进厨房帮奶奶端饭，奶奶把她伸向电饭锅的手往旁边撇：“这个太烫了你拿不了，去拿那个吧。”

　　“哦……”林姜乖乖地挪到一边，把几盘小菜端出去。

　　饭吃得差不多了，林爷爷又习惯性去一边抽烟，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老调。林奶奶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嘴里毫不留情地数落着：“天天就知道抽烟，一把老嗓都成什么样了还抽。”

　　林爷爷呵呵一下，也不恼，看向林姜：“读了这一段时间，学校都还适应吧，跟同学们都玩得来吗？”

　　“都挺好的爷爷，老师还让我当广播站播音员。”林姜答道。

　　“呦，那我们小林姜真厉害，一回来就当上小干部。”林爷爷冲林奶奶笑道。林奶奶白了他一眼，转脸严肃地看向林姜：“在学校读书就是读书，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太近。你爹妈都不在家，有些事情自觉点。”

　　她转头看向林爷爷：“老田家那个孙女，听说跟对面中学的那些小混混混在一起，小小年纪就开始学人家谈恋爱抽烟，被人撞到好几次了。”

　　最后，她不放心地再次叮嘱林姜：“你可不要和她搅合到一起，咱们这地方那些个老太婆嘴巴厉害得很，风言风语传的不要太快，以后名声都要坏掉了。”

　　林姜无可辩驳，只能乖巧地点点头应下。

　　说了半晌话，客厅的电话响了，林奶奶挥挥手：“去吧，肯定是你爹妈打来的。”

　　林姜点点头，小跑着进去，有些雀跃地接起电话：“喂？妈妈。”

　　“林姜，吃饭了没。”隔着电话线，林妈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温柔了几分。

　　“吃了。”

　　“晚饭吃了些什么？”

　　林姜手里绕着电话线，回忆着：“稀饭，鱼，胡萝卜，炸小酥肉。”

　　电话那端轻轻笑出声：“这么多好吃的啊……学校怎么样，还能适应吗？”

　　“都挺好的，老师还让我当广播站播音员。”

　　“哇，我们小林姜真棒……”电话那端突然响起了婴儿的哭声，林妈妈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林姜，妈妈下次再打给你好吗，你弟弟醒了在那里哭。”

　　“好……”还没等林姜一句话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

　　林姜怅然若失地放下电话，走出去，院里林奶奶起身在收拾碗筷，看她出来便问：“都说什么了，你弟弟怎么样了。”

　　林姜低着头飞快地眨眨眼，随即回道：“也没说什么，弟弟……也挺好的。”

　　林奶奶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

　　十一月的尾声，南方漫长的暑热终于依依不舍地散去，昼与夜的温度差带来了丝丝凉意。兰溪小学在这姗姗来迟的秋天里迎来了这个学期的期中小考。

　　早上林姜难得地赖了会儿床，踩着点走进了校门。今天的值周老师恰好是数学老师，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有六七十岁。

　　他站在校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林姜走过来：“快点快点就等你了，等你上去了，我再去敲钟。”

　　林姜不好意思地笑笑埋头加快脚步。她听到校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数学老师慢悠悠的脚步声往另一侧的楼梯口走去，林姜闷头跳上几级台阶，在临到二楼班级的拐角口又慢了下来，把头伸出楼梯间窗口，看向三楼正中间悬挂的课钟，钟芯绑着钟绳轻飘飘地在风中打摆，不一会儿，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它，轻缓又不失力道地将它撞响，“咚——”

　　林姜这才如梦初醒般，缩回头，三两步跳到班门口：“报告！”最后一声钟声落下，卢琳站在讲台边上看过去，目光淡淡，却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便放她进去坐下。

　　林姜放下书包，同大家一样抽出语文课本，加入了稀稀拉拉的晨读行列。

　　“都认真的，待会儿第一节第二节考语文，后两节改卷子。这是期中考啊，都给我上点心。”卢琳不大不小的声音在本就没什么晨读氛围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大声。

　　林姜恹恹地耷拉着眼皮，神思漫游，突然被人从后面戳了戳后背，她回过头，一个头发微卷发黄地男生竖着课本脑袋缩成一团正朝她挤眉弄眼：“喂，待会儿你把试卷往后露一点。”

　　林姜皱了皱眉头，回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那男生不死心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铅笔一个劲地戳她，觑着卢琳走了，更加明目张胆起来，直接拿脚一颠一颠地撬她的凳子。林姜不想理会，只是默默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谁知后面桌子紧跟着也传来了往前挪动的声音，接着她就感觉到凳子又开始晃动。

　　如此往复几次，加上班主任一走，教室里原本就不大的晨读声更是彻底消失了，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一角的动静。林姜被颠得坐不安稳，扭头怒视小黄毛，嘴巴气鼓鼓地想要骂人。后排的几个男生笑嘻嘻地看着，嘴里作弄地说些不入流的话。

　　林姜忽然就觉得没劲透了，她觉得这些人都好幼稚。她眼里的火苗渐渐熄灭，一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直直地，安静地注视着那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她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男生吊儿郎当地和周围人一起调笑，看着那个男生渐渐在她的目光下笑不出来，看着周围的男生都逐渐安静下去。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有意思吗？”

　　说完她不管后面的反应，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转回身。

　　周游觉得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林姜的反应让他在这些等着看好戏的小弟面前失了面子，更让他没面子的是，他居然在这样的林姜面前虚了势，他本就有些黝黑发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撩了撩一头发黄的卷毛，打算给林姜一点颜色看看。突然一个纸团砸到了他身上，他正欲发火，回头却见田宁宁托着腮看他：“行了周游，别太过分了。”

　　全程林姜没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对这里所有的一切，人和事，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和遥远。虽然她从来没有认为自己真正融入过这里，但她仍旧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感，是的，荒唐。她好像突然都不认识他们了。

　　他们是学生，刚刚迈入五年级的学生，对于现阶段的林姜来说叛逆和青春期都是无比遥远的词汇，她乖乖地做一个好孩子，期望从老师和父母那换取一些微薄的鼓励和赞许的目光，而这也是这个年纪大部分人的想法。然而，有些人已经早早地脱离了这个队伍，他们沿着另一条道路拔足狂奔，他们的生长是不同步的。当温顺的秧苗还在汲取雨露和阳光时，破巢而出的小鹰正不顾一切地探索这个世界的惊险与刺激，哪怕是错的，可什么又是对的呢？

　　林姜茫然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