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童话》挑春

2、规则是什么 第二章

　　第二章

　　规则是什么？

　　是每天必须要戴的红领巾？是值日表规定好的每天必须打扫的卫生区？是升国旗时要排队？还是什么？

　　林姜觉得，是老师说的每一句话。

　　老师无所不知，掌握着学生的“生杀大权”，老师两个字就代表了权威。

　　是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于老师天然有着自下而上的仰视和孺慕，他们自觉遵守老师为他们划定的规则，接受着老师传递给他们的一切，并以此为荣。试问，谁不想当一个深受老师宠爱的好学生呢？

　　但是有人不想，所谓规则，受到挑战是它的宿命。

　　——

　　“各位老师同学们早上好，今天为大家播送的题目是……”滋滋啦啦的电流裹着轻柔的朗读声经由破旧的喇叭传向校园的四方角落。

　　一篇文章朗读完毕，林姜利落地关掉广播，把书本压在肘下，另一只手取下墙上的文件夹提笔登记。做好这一切，她熄了广播站的灯，拿起书转身往一旁连通阅览室的小门走去，她把手中的书归还到书架上，又在其间流连了一会儿，随手抽出一本，然后便席地而坐低头看了起来。

　　这是大课间漫长的二十分钟，也是独属于林姜的一天中最宝贵的最短暂二十分钟。她在这里闻着新书的油墨香和旧书陈腐气息，看阳光透过窗户被木窗格切割成一块一块散落在地板上，看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束中跳舞，这让她想到北城的秋日午后，那样相似的静谧，连尘埃都是相似的可爱。

　　于是她在这片静谧中酸了鼻。有时候在这阅览室的木地板上会微微洇出几朵湿润的小花，但更多时候，它温柔地陪着她看尘埃跳舞，包容着她的所有心事。

　　——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兰溪小学五年级班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早读时间，本该书声朗朗的教室里鸦雀无声，班主任卢琳站在讲台上满脸怒色。

　　“今天早上，田宁宁你去哪了？”

　　叫田宁宁的女孩坐在位子上撇了撇嘴没做声。

　　卢琳一手拍在讲台上，怒气更甚：“你在操场上，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应，还躲到温家静后面？别以为我看不见，我在三楼可看得一清二楚。”

　　被叫温家静的女孩抖了抖，趴在桌子上缩了缩脖子，深怕这场怒火波及到自己身上。田宁宁心下有些慌，但又竭力绷着面皮充作不在意：“没有卢老师，我们在玩真的没听见。”

　　卢琳冷笑着：“好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想帮老师买早餐了是吧？那以后也都不用你买了！”

　　这话一出，男生们倒是没什么反应，女生们都小小地炸开了锅。不用帮老师买早餐，那就意味着从此以后田宁宁在老师那里“失宠”了。

　　兰溪小学的三楼是个“禁地”，因为那里不仅有决定着他们上下课时间的课钟，还是老师们的宿舍所在。能够被叫到那里的女生都是平时深受卢琳喜爱的学生，每天早上她都会叫一个女生上来，交给她几块钱，然后让她帮忙去学校门口榕树下老奶奶开的早餐店买一份早餐。

　　这不是值日那样公平的一人一天，慢慢轮着总会轮到，而是仅有那么几个能够被叫上去。能被叫上去就意味着，老师会更器重她，她有更多的机会出头露脸。于是，这件事就在大家的心里产生了微妙的不平衡。

　　每天早上，总会听到“某某某，卢老师叫你上去。”而这个“某某某”在许多女生羡慕的眼光中，假装不满地抱怨着“哎呀，怎么又是我”，实则脚步轻快地奔向三楼，那是一种体面。而没被叫到的人，心里失落着，却还要作弄地笑话对方：“哈哈哈，你惨喽，又是你。”

　　惨什么，一点都不惨，多有面子的事。大家心知肚明。

　　而现在，田宁宁却对这样光荣的“差事”避之不及。大家错愕地看着她，觉得她是不是傻了。

　　田宁宁觉得自己可不傻，她觉得天天被使唤当跑腿还乐呵呵的才傻。她从小是被家人捧着长大的，在学校也一直是老师青眼有加的对象。幼儿园的创意模特大赛，老师举全班之力为她找材料制作独一无二的参赛服，上了小学参加歌唱比赛，画画比赛的还是她。如今她傲慢又不屑地推翻了这一切，这怎么让卢琳不失望。

　　在一腔怒火终于发泄完毕后，卢琳宣布了第二件大事——广播站要选新的播音员。

　　正是争强好胜爱表现地年纪，哪怕是课堂提问大家都要争着抢着比谁手举得高，举的次数多，何况是播音员这样的“香饽饽”。所谓的“早餐事件”立刻被众人抛诸脑后，在一众“我我我”的毛遂自荐中，卢琳意料之外地选定了林姜。理由是，“林姜是北城回来的普通话更标准些。”

　　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旁观这一早上风波的林姜有些猝不及防地成为了话题中心，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林姜其实不太喜欢去争抢些什么，或者说是主动的表现自己。大多数时候她更习惯一个人安静地呆着，被过多的目光注视着总是令人不安的。

　　那种感觉就像你明明穿戴整齐默默无闻地站在人群中，但是突然收到了许许多多的关注，于是你在众人的凝视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拉链没拉好，渐渐地开始想自己今天是不是忘穿衣服了。在漫长的万众瞩目中想象力兀自插上了翅膀，飞到四处煽风点火，滋生出阵阵恐惧，恐惧叫人不安。

　　但是林姜更学不会拒绝。

　　从小妈妈总告诉她，“你要听话点，你要乖”“不乖的孩子会招人嫌”“大人都喜欢懂事的孩子”……于是林姜学会了服从，这是她学到的第一课，也是最让妈妈满意的一课。无论是别家大人见面时总摸着她的头夸奖“小林姜真乖，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孩子”，还是妈妈口中的“我家林姜最懂事了，半点不要人操心”，这些话都在印证着林姜这一门课的学习成果。

　　所以林姜没有选择地，成为了广播站的新任播音员。

　　——

　　“咚咚咚——”课钟拉过三声，被困了一天的小鱼们争先恐后地飞奔而出。林姜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突然被人从后挽住了手臂：“林姜，要不要去小卖铺，我请客啊。”

　　林姜回头一看，竟然是田宁宁，她笑嘻嘻的蹦到林姜身边，看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被老师批评而难受。身后还站着几个女孩，女孩们叽叽喳喳地笑闹着：“走啊走啊，田宁宁可有钱了，她爷爷天天都给她零花钱，我们去抽老鼠。”

　　抽老鼠是一种抽奖游戏，在一个多宫格的抽奖盒里放上不同等级的奖项，选中一格戳开后可以看到对应的奖项，奖品是一个毛绒绒的挂饰，看着有点像老鼠，又有点像鸟，田宁宁她们习惯把它叫老鼠。等级不同，老鼠也不同，等级高的老鼠更大也更精致，这对于女生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于是校门口的小卖铺成了女孩们的天堂。

　　转学以来，林姜因为寡言慢热的性格并未和班上同学有多少深交，对于女孩突如其来的热情，她有些不能适应，于是迟疑地婉拒：“还是不了，我还要回去写作业。”

　　田宁宁却分外自来熟地挽着她往外走：“走啦走啦，作业晚上也能写嘛。”

　　兰溪小学的校门口有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树根粗壮，开在校门口的小店一个挨着一个地全都在它的荫蔽下。

　　林姜跟着一行人到了小卖铺，小卖铺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刚放学的学生。

　　田宁宁灵活地钻进去拿出一盒全新的抽奖盒，豪气地把盒子摇得哗哗响：“这一盒，今天我们把它全抽光！”

　　“林姜，第一个你先来。”

　　林姜默了一下，也不扭捏利索地戳破了右上角的一个格子，田宁宁拿出卡片往墙上挂着的奖品一对，霎时兴奋起来：“哇！林姜，你运气好好，二等奖那个被你抽中了！”

　　大家顺着田宁宁手指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肥鼠”，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挂错了，看着比旁边一等奖的还要漂亮。

　　林姜也微微讶异，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也没想到，这只还是留给你吧，本来也是你请客的。”

　　“我家里已经挂了一墙了，这个是你的了。”田宁宁摆摆手，把盒子递给另外几个女生：“我付完钱啦，你们继续抽吧，我先走喽。”

　　“林姜，拜拜！”

　　在田宁宁转身的时候，傍晚的阳光透过树荫刚好落在她身上，林姜看见她嘴唇上闪着亮晶晶的光泽。

　　她有些愣愣地看着她，抬起手幅度小小地摆了一下：“再见。”

　　她接过奖品，同其他同学告别回家。走出小卖铺，正对面紧挨着树根旁是一家理发店，店里的音响播放着靡靡婉转的港乐。而树旁站着几个头发染得发黄的男生，手里夹着根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林姜自觉地远离这些人，因为老师叮嘱过，对面中学里有很多小混混，每天惹事生非，叫他们离这些人远点，最重要的是不要跟着他们学坏。

　　林姜本已经走过了这些人，突然那群人爆发出一阵笑，林姜惯性地被笑声吸引着回头，却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宁宁站在那被其中一人勾着肩膀笑得花枝乱颤，而她的手中，也夹着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