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波乌予

4、第 4 章 入夏一

　　入夏一个月，西域的天气也渐渐地热了起来。秦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每日还能帮白小疏做点洒扫的活。他还尝试过给白小疏做饭，但自从做完那一顿后，白小疏就再也不许他进厨房。秦烨便只能帮他买买菜，洗洗碗。

　　秦烨拿着菜篮子，出门去早市，但买完菜准备回去的时候，却看见一队官兵正在街边的告示栏上贴通告，秦烨按下自己的斗笠，避到了一旁。

　　等到官兵和围在一起凑热闹的人散去，他才走到跟前去看。

　　是一条新政法令。

　　秦烨眉头皱起。

　　新政是太子之前提出来的，当时陛下和大部分大臣都不同意，但太子和几个文臣却一直坚持，争执了一年多都未松口。

　　秦烨逃出京中以前，陛下的态度也并未有改变，怎么可能在几个月之后，就直接颁布了一条新政令？

　　秦烨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那是他无意间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得到的。

　　那一片的农庄，实际上都是魏王的私产，他们在里面私铸兵器，数量之多，足以引起一场巨大的祸乱。

　　秦烨垂眸，转身离开了。

　　白小疏觉得今天的秦小二很奇怪，出去买菜大半天才回来，一回来就到处擦擦抹抹，把整个医馆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白小疏乐得他勤快，便也任由他去折腾。他今天累了一天，晚上几乎是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白小疏还没睁眼，忽然觉得身下的床怎么一直在晃，他惊醒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驾马车里。

　　什么情况？

　　白小疏掀开车帘，看到了正在驾车的秦小二。

　　他一脸懵：“这是什么情况？”

　　秦烨没回头，道：“进京。”

　　进京？

　　“为什么要进京？”

　　白小疏看了看路边的景色，看起来已经走了很远，他们应该是天不亮就出的城。

　　他坐在秦烨身后，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推他的肩膀：“不是，你先停下，为什么要进京？”

　　秦烨微挑了下眉，又行了一小段路，才勒马停车。

　　白小疏要下车，他堵着没让。

　　“秦小二，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白小疏蹙眉盯着他。

　　秦烨转过身，将弓着腰的白小疏按着坐下。

　　秦烨：“我……不叫秦小二。”

　　“什么？”白小疏一头雾水，“你哪儿不对劲到底，不是秦小二你还能是谁？”

　　秦烨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叫秦烨。”

　　“谁？”

　　“你还记得那张通缉令吗？”

　　白小疏不知道他突然提那个干嘛：“记得啊，怎……”

　　等一下。

　　白小疏愣住。

　　那个刺杀魏王的反贼，好像就叫……秦烨。

　　秦烨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

　　“我就是。”

　　白小疏的表情由错愕转为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你说这个整日间油嘴滑舌没个正形的人，是那个画像上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还刺杀王爷？

　　白小疏不信。

　　但秦小二的眼神很平静。

　　白小疏的心沉了下去。

　　其实，也一直有迹可循。

　　夜半浑身是血地来到医馆，第二日醒来后的情形，那张通缉令……

　　秦烨一开始没想瞒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听。

　　“不过，我不是反贼，”秦烨解下腰间的匕首递给他，“我发现了魏王私铸兵器，还没来得及禀报陛下就被追杀，一路逃到这里。”

　　“是你救了我。”

　　白小疏接过匕首看了看，然后拔了出来。

　　他把刀尖对着秦烨的颈侧，冷声道：“你信不信我现在捅死你！”

　　秦烨牵起嘴角：“捅吧，给你机会。”

　　“杀了我，还可以去官府领赏。”

　　白小疏瞪着他，将匕首啪的一声扔了出去。

　　他一巴掌打在秦烨的脸上，“你混账！”

　　他气秦烨骗他，恼他为什么上赶着去作死，又恨他用这种方式跟自己坦白，逼着他做抉择。

　　他扑上前揪住秦烨的衣领：“你很想死是不是？想死就滚！不想死就马上回医馆！”

　　秦烨的表情有一瞬的错愕，看着他的眼睛道：“不怪我骗了你？”

　　白小疏避开目光想退后，却被秦烨揽住了腰，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咬了一口他的肩膀，恨声道：“放开我！”

　　秦烨把他按在怀里：“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宫里大概是出事了，我得尽快进京，将魏王的情况告知于陛下。”

　　怀里挣扎的人忽然一僵。

　　白小疏抬头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你就那么想死？”

　　秦烨一时无语，别过眼道：“这是我该做的事。”

　　他松了力道，白小疏挣开束缚。

　　车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白小疏喘着气，听到秦烨说：“你要是回家，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若是愿意跟着我回京……”秦烨目光忽然炙热，盯着他道：“那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都要跟着，一辈子都不许跑。”

　　白小疏被这目光灼得心口发热，他忽然很想哭。

　　一直等不到回答的秦烨，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他清了清嗓子：“出门时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后院里晒的草药也都收在库房了，马也先送到阿舍嫂家里了。”

　　“……你的衣物、药箱、医书纸笔也都带上了。”

　　白小疏垂着眼睛不看他，他很想就这么跳下车回到城里，继续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大夫，但是……

　　但是，但是他已经做不到看着这个人去死了。

　　他已经舍不得了。

　　白小疏抹了一把眼泪，突然扑上去打秦烨：“你这个混账！混账！我讨厌死你了！讨厌死了！”

　　秦烨眼眶也发了红，他心里酸软一片，搂住白小疏任由他发泄，“对不起，我是混账，你说的对……”

　　时过中午，马车稳稳当当地朝着东边行进。车帘卷起，白小疏的眼角还是带着点淡红，他靠着车门坐着，一条腿曲起，靠在驾车的秦烨身上。

　　这马车很舒服，路也比较平，白小疏没觉得有多颠簸。

　　白小疏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拍了一把秦烨的背，问：“这马车哪来的？”

　　果然，这货憋着笑不说话。

　　“秦小二！”

　　秦烨被他推搡，马都不能好好驭，只好实话实说：“买的。”

　　“果然……你这个败家子！”

　　这马车一看就得不少钱，白小疏气得直锤他：“我一共就那么点钱，全让你嚯嚯完了！”

　　秦烨咳了一声道：“等一切事了，我把我的钱都给你，以后挣的也都归你管。”

　　白小疏瞪他：“说得好听，你有钱吗？”

　　“我在京中有一座三进院子，这些年的俸禄也没处花都存着呢，以后都给你。”

　　白小疏冷笑道：“是吗，你觉得朝廷还会把那些给你留着吗？早抄完了吧！”

　　秦烨一愣，他确实忘了这层。但他随即一笑，道：“等见到了陛下，那些东西肯定会还回来，放心。”

　　他笑着回头看向白小疏：“到时候都给你，绝不食言。”

　　白小疏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撇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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