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chapter 9 有间酒店 冷血 ...
-
夜,如墨染,天上连一丝星子也无。
白色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得。
蒋湄看了眼昏暗的前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走在蒋湄旁边的苏禾婉也停了下来。
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掉了,破败狭窄的巷路曲折蔓延,昏暗幽深。
蒋湄莫名地有些心慌,毫无来由,像是一种直觉。
苏禾婉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蒋湄,也忍不住有些苦恼。
蒋湄拿出手机,拨通丈夫的号码。
电话没有接通。
蒋湄深深呼吸,鼓起勇气继续往前。
苏禾婉也观察着周围的情况,跟着往前走。
突然。
苏禾婉停下。
有人。
苏禾婉飘到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巷口,巷口背光,身形佝偻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穿着黑色的大衣,双手揣在口袋,低垂着头,整个人都融入在黑暗之中。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传来。
男人的耳朵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苏禾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回头望向蒋湄的方向,蒋湄正朝这边走过来,已经越来越近。
她得阻止蒋湄。
苏禾婉扫了眼四周,什么都没有。
苏禾婉的目光向上看去——
石壁上方不知道是哪户人家荒废的园子,数枝花朵稀疏的梅枝从里面探出来,在寂静的冬夜里散发着淡淡幽香。
苏禾婉飘上去。
然后。
没有风的夜晚,一旁的石壁上突然有石块滚落下来,正正好砸在蒋湄的面前。
蒋湄停住。
蒋湄心脏跳动得慌乱而急促,她抬起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藏在巷口的男人也被惊动,阴郁的一双眼在帽檐下微微抬起,却只见夜色里几枝梅花轻轻晃动。
蒋湄攥紧包带,她动了,走得更快了。
就在走到巷口的那一瞬,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来,一只手抓住她,而另一只则掩住了她的口鼻。
刺激的气味迅速蔓延,蒋湄眼眸渐渐涣散,只挣扎了几下,就晕了过去。
男人把蒋湄拖到巷口,一直拖到巷子深处。
夜色更浓了几分。
男人解下蒋湄的围巾缠绕住她的双手,他的目光在蒋湄的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个阴诡的笑容。
而他的头顶,一块石砖漂浮在半空——
苏禾婉眼角渗出微红,举起石砖,猛地向男人的后脑砸去。
就在这时。
一条长鞭如闪电般袭来,长鞭卷起石砖,摔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苏禾婉转头。
梁月出站在不远处,她的身后是幽深昏暗的巷道,而她手持映月鞭,眉目堆雪,正冷冷地望着她。
紧接着,纪北辰和薛宜也匆匆赶到。
薛宜一见到苏禾婉,立刻飘到她的面前,抓住她的手:“小禾!”
因着这一声亲昵的呼唤,苏禾婉眼角的淡红慢慢消散,她怔怔望着薛宜:“薛哥哥?”
石砖摔在墙上的声音也引起了男人的注意,男人一抬头,就看到了突然出现的梁月出和纪北辰。
男人瞳孔一缩,慌乱的情绪立刻在他的心里蔓延开来——
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竟一点没觉察到他们的存在!
男人防备地盯着梁月出和纪北辰,犹豫不过片刻,转身就跑。
梁月出眸光冷冽,手腕一动,长鞭如蛇,缠绕住男人的脖子,男人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同时,纪北辰和苏禾婉蹲在蒋湄的身边,纪北辰查看了下蒋湄的情况,对苏禾婉说道:“别担心,蒋老板没事。”
苏禾婉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了下来。
纪北辰则拿出手机。
这时。
梁月出神色忽然一凛:“薛宜,带小禾走!”
苏禾婉、薛宜和纪北辰都不明所以。纪北辰问道:“怎么了?”
梁月出没回答,只是看着薛宜,开口时语气已近乎凌厉:“立刻走!”
梁月出脸色十分不好,薛宜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紧张,连忙抓起苏禾婉的手,起身就要离开。
可还没等他们动作,一道凌厉的红光已经从天而降,径直朝他们而来。
是一把剑。
是斩恶剑。
薛宜和苏禾婉动弹不得。
来不及了。
苏禾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薛宜攥紧了苏禾婉的手,猛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灼灼的红光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薛宜双眼猛地睁大——
梁月出站在他们的面前,映月鞭如圆月,将斩恶剑挡住了。
斩恶剑锋刃燃烧着如火的红光,与映月鞭青碧色的光芒相撞,红光顿时燃烧得更加旺盛。
灼灼红光中,梁月出被斩恶剑逼退一步,她回头望向他们,声色俱厉:“快走!”
苏禾婉面上震惊与犹疑交织,薛宜连忙拉着苏禾婉,消失在巷子里。
斩恶剑锋芒更盛,纪北辰想走过去,梁月出立刻察觉出他的意图,厉声喝道:“别过来!”
纪北辰脚步一顿。
而梁月出话音刚落下,斩恶剑就冲破了梁月出利用映月鞭形成的阻拦屏障,径直朝她而来。
梁月出迅速避过,斩恶剑破空钉在墙壁上。
腰侧蔓延开灼热的疼痛,梁月出低头,她到底没能完全避开,腰侧被斩恶剑划开了一道伤口。
纪北辰连忙走到梁月出的身边:“你怎么样?”
梁月出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沉声说道:“裴枫来了。”
果然,梁月出话落的下一秒,屋顶上就凭空出现一个紫袍乌帽的青年,斩恶剑剑身轻颤,从墙上拔出,在半空回旋落到青年手中,青年持剑立于无边夜色之中,眉眼低垂,容色平静而漠然。
见是梁月出和纪北辰,裴枫微微皱眉:“梁月出?又是你。”
梁月出单手捂着腰侧,剧烈的疼痛令她脸色苍白,她仰着头,唇角扬起:“判官大人,真巧,又见面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裴枫问道。
梁月出不答反问:“倒是判官大人,怎么会来?”
裴枫说道:“我来,自然是因为有鬼魂作祟。”
纪北辰和梁月出站得很近,梁月出微微靠着他,纪北辰先是一愣,侧首看到她的脸色,心中一凛,意识到梁月出很可能是受了伤,于是抬起手,反伸手拥住了她。
梁月出并没有排斥纪北辰这一举动,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僵硬的身体柔软下来,反而主动靠进了他的怀里。
梁月出仰着脸:“那我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有人类犯罪。”
裴枫双眉皱得更深,他指着躺在地上的男人:“梁月出,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的身上分明缠绕着鬼魂的怨气。”
“啊,判官大人指的是他脖子上的鞭痕吗?”梁月出笑了,带着几分的理直气壮,“都怪我这个人太看不惯人类的一些恶行,一时冲动,所以伤了这个人类。”
“你不用在我这里混淆视听。”裴枫面容冷峻,“这人身上,分明是其他鬼魂的怨气。”
梁月出笑意不变:“判官大人,这里除了我这只鬼,绝对没有第二只鬼的存在。”
裴枫不欲再与她多费口舌,他握紧斩恶剑,斩恶剑感受到主人心意,剑身红光愈盛。裴枫冷声:“你这是要阻挠冥府办案吗?”
梁月出笑得恣意:“我怎么敢?”
裴枫听她敷衍的口气,顿时脸色更冷:“你分明是要包庇那只鬼!”
“可我确实没有看到这里有什么别的鬼魂啊。”梁月出一脸无辜,她看向纪北辰,“纪经理,你看到了吗?”
纪北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枫:“裴判官,这里就只有我和主人,您恐怕来错地方了。”
梁月出勾起唇角,面上却依然一副无辜的模样:“是啊,判官大人,这可是人类的事情,判官大人插手不合适吧?”
“那你就能在这里?”裴枫冷哼一声。
梁月出摊手:“谁让我的酒店经理是个人类呢?而且还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类。”
夜色里,隐约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并且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梁月出望向裴枫:“判官大人,管这事的人类来了。”
裴枫冷冷瞧着她,最后,他一言不发,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梁月出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
梁月出偏头:“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在你让薛宜带小禾走的时候。”纪北辰见她额上渗出冷汗,抬手替她擦去,“很疼?”
梁月出轻轻摇头:“死不了。”
纪北辰想看下她的伤,梁月出阻止了:“没什么大事,我们先回有间酒店。”
纪北辰和梁月出回到有间酒店,秦华珍立刻迎了上来。
秦华珍一眼看到梁月出腰侧的剑痕:“主人,您受伤了!”
“没什么大碍。”梁月出往前走,“小禾呢?”
秦华珍跟在她的身后:“在小薛那里,小薛正在安抚她。”
“你们不必跟来,我要和小禾单独谈谈。”
梁月出说罢,留下秦华珍和纪北辰,独自走上二楼。
推开财务部办公室的门,里面的薛宜和苏禾婉同时应声抬头。
梁月出面无表情:“薛宜出去,我要和小禾单独谈谈。”
薛宜看了眼梁月出,又看了眼苏禾婉,低下头应了声“是”,松开苏禾婉的手,起身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只剩下梁月出和苏禾婉。
苏禾婉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后。
梁月出开口:“你没有话要和我解释吗?”
苏禾婉偏着头,没有看梁月出:“解释什么?”
“你刚才想做什么?”梁月出眸子里泛着冷意,“你是想杀了那个人吗?”
窗外,庭院里的红梨树金色粲然。
苏禾婉终于转过头看向她,她一脸决绝:“是,如果你没有来,我已经把他杀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月出一步步地走近她,“你忘了冥府的规矩了吗?你知道你如果砸下去了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大不了魂飞魄散!”苏禾婉无所谓地说道。
梁月出却猛地给了她一巴掌。
“魂飞魄散!”梁月出声色俱厉,“你说得倒是轻松,我当初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魂飞魄散吗?”
梁月出腰侧的伤要命似的在疼,可她的心更是疼得要命。
她怎么敢这么说?她怎么敢这么轻易地就说要魂飞魄散?
一千五百年前,她跪在孟婆面前,用一碗心头血和孟婆换取一瓶净魂水,好不容易才将苏禾婉魂魄里的怨气洗净,避开了魂飞魄散的结局。
可现在,她却轻描淡写地说,大不了魂飞魄散。
那她当初做的一切算什么?难道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枉然吗?
“我要你救了吗?”苏禾婉却是立刻给了她判决,“我恨不得和阿娘一起死了,也好过这一千多年和你在这里没有结果地一直等待!”
“我没你那么冷血,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爱的人被杀死在自己的面前!”
苏禾婉恨极痛极,却又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泪水砸在地上,苏禾婉夺门而出。
梁月出失神地站在原地。
一直到门被再次推开,一直到纪北辰伸出手,温热的体温传过来,梁月出方如梦初醒一般清醒过来。
梁月出收敛起所有的情绪,问:“小禾呢?”
纪北辰看到了她所有的难过与伤痛,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答道:“薛宜在跟着呢。”
梁月出点头:“那就好。”
说着,她就要转身往外走。
纪北辰却扣住了她的手腕。
梁月出想抽出手。
纪北辰不仅没有放手,反而顺势将梁月出拉入怀中。
梁月出先是一愣,接着便要推开他。
纪北辰却唤她的名字:“梁月出。”
梁月出的动作停住。
纪北辰抱紧她,他的声音随着呼吸一起落在她的耳侧:“梁月出,我在你身边。”
一千五百多年了,第一次有一个人对她说,他在她的身边。
千百年的时间里,有间酒店的鬼魂来来去去,为她工作的人类从生到死,从没有人对她说过,在她的身边。
没有人在她的身边。
没有人站在她的这一边。
她总是一个人。
而现在,纪北辰说,他在她的身边。
梁月出闭上眼:“纪北辰。”
她不想被他看透,可他总是能看懂她。
梁月出声音涩然:“我只是想保护她。”
这是她第一次打苏禾婉。
连傅梅都不舍得打苏禾婉。
但是,她打了她。
可是,她只是想保护苏禾婉。
她没能护住傅梅,她不想自己连苏禾婉都护不住。
梁月出已经一千五百年不曾哭过。
而现在,在纪北辰的怀里,她第一次,无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