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41、chapter 1 有间酒店 逃避

　　夜色如墨，明月悬空。

　　电梯在有间酒店九十九层停住，电梯门打开，纪北辰从里面走出来。

　　月色洒入长廊，与灯光交融。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是人类才有的脚步声。

　　纪北辰在门前停住。

　　灯光漫到他的脚边。

　　“碧落！”

　　梁月出呵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的同时，纪北辰看到一团黑影如闪电般迅速地朝他扑了过来。

　　纪北辰尚未动作，却见黑影在半空滞住——

　　梁月出手持映月鞭，将那团黑影——也就是碧落捆了个结实，拽回到了跟前。

　　湿漉漉的碧落在梁月出的脚边挣扎翻滚。

　　梁月出身上脸上都是水，乌黑的长发亦被溅湿，贴在颊边颈侧，显出几分的狼狈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纪北辰看到这副模样，梁月出似乎有些尴尬：“你找我？”

　　“我是来给你送今晚进入轮回之门的鬼魂名册。”纪北辰举起手里的文件，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梁月出，“你这是……”

　　梁月出极快地接道：“我在给碧落洗澡。”

　　话落，梁月出手腕翻转，碧落便被映月鞭卷起扔回了里间的卧室。

　　纪北辰问：“黄泉呢？”

　　“它不需要。”梁月出说道。

　　纪北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办公桌上的蔷薇花下，黄泉变回了玉雕模样，双眸闭合，猫容安静。

　　纪北辰：“……”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黄泉原来的模样，差点忘了它本就是一尊玉雕。

　　梁月出将映月鞭收起，化为发簪。将长发绾起，她向纪北辰伸出手：“名册。”

　　纪北辰把名册递给她。

　　梁月出走到办公桌前，她翻开名册，迅速地扫过名册中顾客的信息，确认无误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将名册重新递还给纪北辰：“没有问题，和叶临池交接吧。”

　　纪北辰接下名册，却没有立刻走。

　　梁月出顿了顿：“还有什么问题？”

　　纪北辰说道：“我明天搬家，想和你请一天的假。”

　　梁月出点头：“可以。”

　　纪北辰看着她。

　　梁月出并没有问他为什么搬家，要搬去哪里，她什么都没有问。

　　这不对劲。

　　这样的不对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从郑丰昀魂飞魄散之后。

　　“谢谢。”纪北辰说道。

　　梁月出转身：“没别的事的话就去忙吧。”

　　卧室里隐约传来碧落翻闹的声音，梁月出刚走两步，纪北辰突然叫住她：“梁月出。”

　　梁月出一顿，心头蓦地一跳，她娥眉轻蹙，似有预感他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她就听到纪北辰问道：“你是不是在躲我？”

　　梁月出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躲他，但最近，她确实不太想见到他。

　　因为，只要见到他，她就会忍不住想起郑丰昀离开那天他对她说的那些话。

　　要是按照她以往的性子，纪北辰在对她说出那些话的下一刻，就已经被她扔出了有间酒店。

　　但是，那天她并没有那样做。

　　纪北辰依然在她的身边。

　　她发现，她在对纪北辰心软。

　　而这一发现，让她心慌。

　　不过区区一个人类，她为什么会心软？

　　她的心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已经死去，又怎么会心软？

　　梁月出没有回头，她看着里间卧室，卧室门半开，她可以听见碧落在里面扑腾的声音。

　　“没有。”梁月出冷声说道。

　　纪北辰却不相信：“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吗？”

　　梁月出猛地转过身，她双眸结霜降雪：“你还敢和我提那些话？”

　　纪北辰却并不怵惧，他面不改色地问：“为什么不敢？”

　　他知道他不该逼她，可是，他忍不住。

　　“梁月出，你在害怕吗？”纪北辰一步步朝她走近，“害怕什么？害怕被我看懂吗？”

　　这样的纪北辰是陌生的，他眸子里的平静与从容比那天在泳池里汹涌的热烈还让梁月出心惊。

　　第一次，她被笼罩在他的目光之下，仿佛无路可逃。

　　一千五百多年的时间里，她从没有逃过。

　　这是第一次，她的心底生出了类似于退缩的情绪。

　　梁月出手指微不可见地蜷缩，她克制着没有让自己后退。

　　但纪北辰停住了。

　　纪北辰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距离停住了。

　　梁月出胸口起伏，他们沉默地对视。

　　梁月出闭了闭眼。

　　她在被纪北辰牵动着情绪。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梁月出睁开眼睛，眸子里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她夺过名册：“今天晚上的鬼魂我来送，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说罢，她与他擦肩，径直走出了房间。

　　梁月出被纪北辰气到了，上了电梯，看到电梯里自己的模样，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

　　然后，她又记起了被她扔在房间里的碧落。

　　梁月出闭了闭眼。

　　算了，就让碧落扑腾着吧，等她回去再给它洗澡。

　　至于她自己……

　　在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梁月出重新将长发绾好，然后，她神态自若地走出电梯。

　　清点核对好鬼魂数和身份信息，梁月出带着鬼魂们来到轮回之门前。

　　轮回之门前，叶临池已经在等着了。

　　见到梁月出，叶临池微微惊诧地挑了挑眉，他接过梁月出递过来的名册，一边翻开，一边说道：“你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来送鬼魂入轮回之门了。”

　　“我偶尔也是会亲力亲为的。”梁月出心不在焉地说道。

　　叶临池上下看了看她：“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梁月出顿了顿，问：“什么模样？”

　　叶临池眉梢轻扬，有些意外。

　　梁月出只觉得自己被纪北辰气得脑袋发晕，抿唇不语。

　　叶临池唇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眼里露出几分的意味深长：“纪北辰？”

　　梁月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叶临池却笑了：“看来，你今天的目的在我。”

　　所有的鬼魂都已进入轮回之门。

　　叶临池合上名册：“你知道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无法告诉你纪北辰的真实身份。”

　　梁月出沉默地站着，溶溶月色下，她脊背挺直，像一株永远不会被风雨打落的蔷薇，孤独而执着。

　　“纪北辰是谁重要吗？”叶临池移开目光，慢慢说道，“无论纪北辰是谁，他都影响了你，他都在改变你，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追究他到底是谁呢？”

　　梁月出轻轻摇头：“不一样。”

　　叶临池再次看了她一眼。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

　　“他也是你那段逝去的时间里的人。”叶临池说道。

　　梁月出看向他：“他是谁？”

　　“你知道的，我不能告诉你。”叶临池微微一笑，“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应该抓住这个人。”

　　梁月出问：“为什么？”

　　“因为……”

　　叶临池望着苍穹明月。

　　“他是可以结束你宿命的人。”
　　——

　　早上十点。

　　窗外，阴云涌动，看上去像是要下雨。

　　纪北辰关上窗。

　　因为只是暂住，纪北辰的行李并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过一个行李箱而已。

　　但他把梁月出送的那盆栀子花也带上了。

　　纪北辰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抱着栀子花走出房间，苏文倚靠在桌前，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舍。

　　“怎么不多住一段时间？”苏文问道。

　　纪北辰浅笑道：“正好看到了合适的房子，以免错过，就立刻和房东签了约。”

　　苏文走到他的面前，想替他拉行李箱：“我送你。”

　　纪北辰侧身避开了：“你今天不是要和晓凝试礼服吗？”

　　苏文抢过行李箱：“顺路。”

　　“多谢。”纪北辰脸上露出些许的无奈，“送我到最近的公交车站就行。”

　　苏文已经转身往车库走。

　　纪北辰脚步微顿，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苏文祖母的自画像。

　　自那天之后，纪北辰再也没有见过画灵。

　　那天，画像无端破裂成两半，苏文找的修复师说没办法修复，经介绍，苏文又找到了另一位技术高超的文物修复师，花了一笔大价钱，终于将画修复好。

　　除却画纸陈旧无法改变，画像已经修复如初，画上没有了枯萎的苔藓，画里的女子温婉端庄，俨然是位名门闺秀。

　　确如苏文所言，十分美丽。

　　但是，画灵却消失了。

　　这幅画已经成了一幅普通的画。

　　梁月出曾经说过，画灵要么随着所赋予力量的消失而自然消逝，要么，是为救守护的人而消失。

　　为救守护的人而消失，即所谓的“一命换一命”。

　　所以，画灵用自己的消逝，换来了苏文的生。

　　而这些，苏文一无所知。

　　行李箱已经放在了后备箱，临上车前，苏文抱了抱纪北辰：“我会想念你的，北辰。”

　　纪北辰拍了拍他的肩背，心里默默地想，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件好事。

　　纪北辰从公交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走进临川小区。

　　路过A栋楼的时候，房东正好在家，于是热情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大概是秋日已凉，房东不仅已经换上了长袖，身上还罩了件薄毛衣外套。

　　纪北辰心里微微奇怪，但面上并未表露，只浅笑着回应了一句问候。

　　因为是工作日，走到C栋楼，搭乘电梯到达五楼，纪北辰一路上都没有遇上什么人。

　　509室的门边堆放着不少包裹。

　　这段时日，纪北辰买了不少家具家居用品以及各种厨具电器，大件的电器是送来的时候直接让人安装放置好了的，而像锅碗瓢盆等一些小件用品，纪北辰则让人先放门口，等搬家的时候一并收拾整理。

　　输入密码，打开门，纪北辰先将行李箱提进屋子，然后才将包裹一个个地拿进去。

　　接下来的时间，纪北辰都在收拾自己的新屋子。午饭也是随便啃了块面包，便又接着打扫收拾。

　　直到暮色降临，纪北辰才勉强将屋子收拾出个样子。

　　纪北辰席地而坐，低头看了眼腕表，已经是六点。

　　他伸了伸腰。

　　这时，门铃响了。

　　纪北辰愣了愣。

　　这个时候，是谁？

　　纪北辰站起身，打开门。

　　门外，天际依然翻涌着层层的阴云，风卷着云，像渲染的一幅水墨。

　　水墨之下，是高低错落的建筑，点缀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火。

　　万家灯火里，梁月出一袭红衣，凭栏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