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42、chapter 2 有间酒店 人间

　　今夜没有月亮。

　　但梁月出站在了他的面前。

　　梁月出的背后是万家灯火，仿佛漫天的星子洒落，晚风吹拂着她乌黑的长发，她眉目秾丽，像盛放在万千星子里的一朵蔷薇。

　　梁月出一步步走到纪北辰的面前。

　　纪北辰怔然：“你怎么……”

　　“我来庆贺你乔迁新居。”梁月出抬起手，手里拎着一坛酒，酒坛是古制样式，看材质，像是陶，又像是瓷。

　　纪北辰接过酒：“谢谢。”

　　说着，纪北辰请梁月出进屋。

　　梁月出走进门，将整个屋子都打量了一遍。

　　屋子不算大，却也宽敞，纪北辰一个人住着足够。屋子陈设简单，窗明几净，看上去很舒适。

　　梁月出神情自若，纪北辰却感到了一丝的尴尬。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杵在一旁，刚想说话，就听到梁月出问：“你饿吗？”

　　梁月出这一句问得突然，直接让纪北辰愣在原地。

　　梁月出看着他：“你还没吃饭吧？”

　　纪北辰迷茫，却摇了摇头：“没有。”

　　梁月出点头：“我饿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说着，便要往外走。

　　纪北辰怔然不过片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拉住了梁月出。

　　梁月出手腕冰凉，纪北辰却没有放开。他抬起眼眸，望进她的眼里：“不如我做饭给你吃吧？”

　　梁月出垂下眼帘，眸光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

　　纪北辰放开手。

　　“上次说过的，我厨艺很不错的。”纪北辰笑得有些僵硬，“正好你过来，不如就尝尝我做的饭菜？”

　　梁月出终于看向了他。半晌，她点头：“好。”

　　纪北辰笑容里的僵硬终于散了些：“不过家里没什么食材，得去趟超市。”

　　梁月出抬起眼：“超市？”

　　纪北辰从她的语声里听出了疑惑，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她的那点疑惑。

　　一开始遇见梁月出的时候，纪北辰就曾为她生活的奢靡程度大感震惊，私下里甚至还偷偷地问过薛宜，才知道，原来从百年前开始，梁月出就已经是这样。

　　所以，他一开始把她的花销削减得狠了，两人的争吵实在是意料之中。

　　所以，梁月出应该从来没有去过超市。

　　纪北辰问道：“要一起去吗？”

　　梁月出想了想，点头：“可以。”

　　从搬来的时候纪北辰就看到了小区附近有一家小型超市，所以，这次两人便徒步而行。

　　出门的时候，纪北辰见天色像是会下雨，便也带上了一把伞，未雨绸缪。

　　夜空云层涌动，没有星子。纪北辰和梁月出并肩而行，纪北辰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犹豫着，沉默着，尴尬着。

　　而梁月出也反常地沉默着没有一句话。

　　幸而超市离小区不远，没多久他们就到了。

　　如纪北辰所想，梁月出这是第一次逛超市。

　　理由却并非纪北辰所以为的那样。

　　首先，梁月出并不是人类，并不需要进食，虽然她会吃人类的食物，但那也不过是偶尔嘴馋，想要品尝人间美食罢了。

　　其次，梁月出从来不下厨。

　　所以，梁月出从来不进超市。

　　纪北辰推了一辆购物车，梁月出走在他的身旁，有些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正是热闹的时候，这家超市虽然不大，人却不少。有年轻的夫妻，有打闹的小孩，也有步履蹒跚的老人，人类的一生仿佛都可以在这里看见。

　　纪北辰像是看懂了梁月出的心思，含笑说道：“凡人一生，大概就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吧。”

　　梁月出心中一动。

　　她莫名地想起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她直到夜半方归。

　　而回去九十九层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叶临池的话。

　　却始终没有想明白。

　　回到房间，地上碧落留下的水渍已经被清洗干净，碧落也被清洗干净，正挨着黄泉，在蔷薇花下，睡得正熟。

　　那时，她看着熟睡的黄泉和碧落，心底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但她并没有咀嚼出那抹情绪的滋味是什么。

　　直到现在。

　　她终于知道那种情绪是什么。

　　是安定。

　　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雨。

　　纪北辰撑开伞，梁月出看了他一眼，走到他的身侧。

　　两人站在伞下，一起走进雨中。

　　和来时一样，他们依然没有说话。

　　但梁月出的心境却已经和来时不一样。

　　纪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梁月出，路灯透过伞面落在她的脸上，朦胧的光线里，她侧颜柔软，唇角似乎在微笑。

　　纪北辰转回眸，注视着前方，也忍不住唇角上扬。

　　路过A栋楼的时候，梁月出脚步忽然一顿。

　　纪北辰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房东的屋子。

　　纪北辰问道：“怎么了？”

　　梁月出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于是两人继续往C栋走。

　　回到家，纪北辰将伞晾在屋外，和梁月出一起走进屋子。

　　将食材放下，纪北辰一边系围裙，一边抬头看了眼梁月出。

　　梁月出在往里走。

　　梁月出直接走进了纪北辰敞开的书房。

　　因为是一个人住，纪北辰就把其中一个房间改做了书房，还购置了一个书架，摆放着各种书籍。

　　书架上大多是关于酒店管理的书籍，梁月出目光扫过，蓦地停住。

　　梁月出看到了一本相册。

　　梁月出抽出相册，翻开。

　　是纪北辰从小到大的照片，从婴幼儿时期到大学毕业，每一个纪北辰的人生阶段，都被很好地记录了下来。

　　梁月出翻回了相册的第一页。

　　那是纪北辰的第一张照片——

　　粉雕玉琢的孩子安然地睡着，小小的一只手握成拳，抓着一角衣袖。

　　梁月出再次想起了叶临池的话。

　　她曾以为，二十三年前，她会在医院捡到他，只是凑巧。

　　但也许……他是命运送给她的礼物。

　　走出书房，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

　　梁月出倚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纪北辰的身上。

　　纪北辰正在处理牛肉，抓拌的动作十分娴熟，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将抓拌均匀的牛肉放置到一旁，纪北辰拿出青椒放入水中清洗。身后煮着的汤开始沸腾，纪北辰瞧了一眼，停下清洗的动作，擦净手，揭盖，用汤勺搅拌，然后盖上锅盖，让汤继续煮。

　　纪北辰也转回水池旁，继续清洗青椒。

　　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梁月出出声：“需要我帮忙吗？”

　　纪北辰第一反应想说不用，但一看她，又改了口：“帮我把碗筷摆上吧。”

　　纪北辰将碗筷递给她。

　　梁月出走过来，伸出手。

　　碗刚洗过，水珠沿着碗壁滴落在她的手心。

　　纪北辰没有立刻放手。

　　梁月出抬起眼眸。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纪北辰眸色如琥珀，在灯光下像是融化的软糖，仿佛触手就是柔软。

　　“谢谢，我的主人。”纪北辰含笑说道。

　　梁月出眼睫微不可见地颤动，她并不言语，接过碗筷转身就走。

　　很快，所有菜都做好摆上桌——

　　鲫鱼豆腐汤，青椒炒牛肉，虾仁炖蛋，清炒西洋菜，凉拌什锦菜。

　　因为担心梁月出久等，纪北辰准备的都是些耗时短，容易做的家常菜。

　　纪北辰和梁月出各自落座。

　　纪北辰盛了一碗汤放到梁月出面前：“这次准备得仓促，下次，我做些更好吃的菜给你。”

　　梁月出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柔滑甘甜。

　　梁月出看了他一眼，评价了四个字：“深藏不露。”

　　这是最高的赞赏。

　　纪北辰低着眉眼，笑意明显。

　　梁月出看着面前的人，第一次发现他是如此容易取悦。

　　窗外的雨停了又再次下起来，淅淅沥沥；屋内小小的一方天地里简单舒适，温暖如春。

　　纪北辰又给她盛了半碗的虾仁炖蛋。

　　梁月出隔着薄薄的热气，见他容色矜贵，眉眼温柔。

　　曾经，梁月出也寻访各地美食，每一次，她都独自一人坐在鼎沸人声之中，所有的人间烟火仿佛都与她无关。

　　而现在，她和纪北辰相对而坐，桌上只是简单的家常菜，热汤升起袅袅热气，她也成了人间烟火里的一部分。

　　平凡，又让人心安。

　　“喝酒吗？”梁月出突然说道，“就喝我带来的那坛酒。”

　　纪北辰拿过酒，取出两个酒杯，给两人都倒上酒。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梁月出看他：“好喝吗？”

　　纪北辰低头看了眼酒杯里的酒液，回味着刚才酒过舌尖的滋味：“很特别，酒香里似乎能闻到桃花香气。”

　　梁月出微微一笑：“这是梦神的浮生酒。”

　　纪北辰举杯的动作一顿。

　　梁月出轻晃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流溢出浅粉的色泽。

　　“对我们来说，浮生酒就只是酒而已，但凡人喝了，却可以延年益寿。”梁月出在灯光下抬起眸来，她望进他的眼里，“纪北辰，我送你这浮生酒，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两个人吃完饭，纪北辰收拾好桌子，却没见到梁月出。他走到里面书房和卧室也找了一遍，没找到人。

　　纪北辰心底生出些许的无措，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拎起脱在沙发上的外套，推开门。

　　梁月出背对着他，凭栏而立，夜风吹起她的长发，侧颜在灯影里若隐若现。

　　纪北辰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心里却蓦地一松。

　　梁月出回眸，正好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站直了身体，侧过身面向他：“你以为我走了吗？”

　　纪北辰没有回答。他走过来，将外套披在了梁月出的身上。

　　纪北辰的味道瞬间铺天盖地将梁月出淹没。

　　纪北辰问：“在做什么？”

　　梁月出似是突然回神，她偏头看了眼夜色，轻轻说道：“看这个人间。”

　　纪北辰看着她。

　　梁月出眉目秾丽，容色平静：“这么久了，我似乎是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这个人间。”

　　纪北辰问：“什么感觉？”

　　“忽然就明白了有间酒店的客人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了。”梁月出眼睫落下淡淡的阴影，“哪怕劳累辛苦，依然恋恋不舍。”

　　纪北辰突然唤她：“梁月出。”

　　梁月出依然望着夜色：“嗯。”

　　“为什么过来？”纪北辰问。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吵架了。

　　也许是因为他给碧落洗澡。

　　又也许……她只是想见他。

　　梁月出终于收回了目光，她扬起脸，看着纪北辰：“你上次说想帮我的话，还作数吗？”

　　纪北辰没有犹豫：“当然。”

　　梁月出说道：“哪怕我还不想和你说我变成这样的原因？”

　　纪北辰点头：“我会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梁月出又说：“哪怕我是个坏人？”

　　纪北辰断然说道：“你不是。”

　　梁月出终于忍不住笑了：“纪北辰，你有时候真的……”

　　“自信。”纪北辰接过她的话，也跟着笑了。

　　梁月出瞟他一眼：“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的话。”

　　纪北辰笑意染上眉梢。

　　万家灯火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里。

　　纪北辰唤道：“梁月出。”

　　梁月出应声：“嗯？”

　　“我只有一个条件。”纪北辰说道。

　　梁月出迎上他的目光。

　　纪北辰低着眉眼，凝注着她：“答应我，不要魂飞魄散。”

　　夜风吹散如雾的雨丝，纪北辰的味道仿佛融进了雨丝里，一起落在她的身上，沾染在她的皮肤上。

　　模糊的雨声里，梁月出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