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40、chapter 20 有间酒店 情愫

　　墨蓝夜空如丝绒，嵌一轮明月。

　　有间酒店满墙的绿色蔷薇迎着月色妖娆盛放。

　　有间酒店九十九层。

　　纪北辰手里拿着明晚进入轮回之门的鬼魂名册，敲响了梁月出办公室的门。

　　没有人应声。

　　纪北辰等了等，踏入门内。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碧落蜷睡在蔷薇花下，在纪北辰进门的那一刻，醒转过来。

　　桌子上的惩戒球发出幽蓝的柔光，纪北辰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是九万九千九百三十七。

　　碧落“喵呜”一声，跳入纪北辰怀里。

　　纪北辰摸摸碧落的脑袋：“梁月出和黄泉呢？”

　　碧落乌黑的眸子与他对视，片刻，它“喵呜”一声，从纪北辰怀里跳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猫步往外走。

　　纪北辰眉梢轻扬，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十九层。

　　有间酒店十九层，是一整层的游泳馆，以深水区与浅水区进行划分，而每一个区又分多个泳池。

　　梁月出独享一个游泳馆。

　　纪北辰跟着碧落走进馆内，穿过深水区的泳池，在浅水区的泳池边上看到了黄泉。

　　黄泉懒洋洋地趴在躺椅上，玉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的百无聊赖，听见纪北辰走进来的声音，甚至动也没动。

　　碧落跳上去，用脑袋蹭了蹭黄泉。

　　黄泉不为所动。

　　纪北辰走近，池水平静，没有一丝的涟漪。

　　纪北辰有些摸不准碧落是不是带他来错了地方，不由得再次问黄泉和碧落：“梁月出真的在这里？”

　　黄泉懒得回答。

　　碧落“喵呜”一声。

　　纪北辰于是走到泳池边，蹲着身往泳池里瞧。

　　一只如玉般白皙清透的手臂突然从水中伸出，准确无误地绕到纪北辰的颈后，冰凉的池水与指尖一并落下，然后，纪北辰便被拉入了泳池之中。

　　水下，纪北辰看到了梁月出。

　　她整个人沉浸在水中，乌黑的长发飘散开来，容色艳丽，眸子如冬日深林里的一泊冰湖，落满冰雪。

　　纪北辰却是立刻就记起了那日慈善晚宴的水下。

　　他气血上涌，猛地破水而出。

　　梁月出也跟着从水下露面。

　　梁月出整张脸湿漉漉的，发丝沾在脸侧，本就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显得更加冰冷。

　　纪北辰看着她，蓦地开口道：“梁月出，你在难过吗？”

　　梁月出眼睫微不可见地轻轻颤动，她抬起眼：“难过什么？”

　　纪北辰说道：“郑部长即将离开。”

　　梁月出眨眼，水珠从眼睫落下，看上去仿佛泪落。偏偏她眉眼间含霜带雪，并不见哀凄模样：“很正常，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离开，没什么可难过的。”

　　纪北辰莫名地有些心疼，像是看透了她的口是心非。

　　纪北辰问道：“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梁月出不以为意地撩起眼皮：“需要理由？”

　　说着，她转过身，朝泳池边走。

　　纪北辰却突如其来地伸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大概是浸泡在水里，纪北辰的手心有些冷，但比起梁月出的体温，却是温热的。

　　梁月出的手太凉，纪北辰忍不住握得更紧，仿佛这样，他手心的温度就可以传递给她。

　　纪北辰唤道：“梁月出。”

　　梁月出没有回头。

　　池水浸透了梁月出的衣衫，浓烈的红色紧贴在她的身上，隐隐勾勒出她背后一对薄薄的肩胛骨，就像展翅欲飞的蝴蝶。

　　纪北辰说道：“难过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梁月出终于回过头。

　　纪北辰湿淋淋地站在水中，他深深地凝注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热烈情愫。

　　这样的眼神……

　　梁月出心内一震，神色复杂：“纪北辰，你该不会是……”

　　这时。

　　“梁月出，你……”

　　苏禾婉声音传来的同时，人也气势汹汹地出现，看到泳池里相对而立的两人，未出口的话猛地吞了回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微妙。

　　苏禾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转，最后，落在纪北辰的脸上，她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纪北辰浅笑着摇了摇头，“你找我们有事吗？”

　　虽然纪北辰面色如常，但苏禾婉心里依然直觉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不是错觉。

　　苏禾婉说道：“我来是和你们说，郑部长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也都已经落座，就差你们了。”

　　纪北辰点头：“我们马上过去。”

　　苏禾婉狐疑地再次看了两人几眼，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纪北辰重新看向梁月出：“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梁月出转身上岸。

　　等到两个人收拾好出现在席上，一瞬间，席间所有人都抬起眼看向他们，并且神情各异。

　　苏禾婉是惊疑不定，薛宜则强忍激动，而秦华珍是探究，郑丰昀却是宽和。

　　纪北辰脚步不由得一顿。

　　郑丰昀的表情他倒是看得懂，因为自从郑唯唯魂飞魄散，他就对世间没有了多余的执著与留恋，变得淡然从容。

　　但对于苏禾婉、薛宜、以及秦华珍各色的神情，他却是一头雾水。

　　梁月出倒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两人双双落座。

　　郑丰昀站起身，率先举杯：“今天是我在有间酒店的最后一天，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所以，就为大家做了一顿晚餐。”

　　最后一天？

　　纪北辰心里浮上疑惑，却见众人面上都未有惊异，一时之间以为是自己多想，便只好压去这一疑惑，和大家一起举杯相碰。

　　放下酒杯，郑丰昀笑对纪北辰说道：“纪经理，这些食物你也可以吃，你面前放着的，是我特意用人类的食材做的。”

　　纪北辰受宠若惊：“谢谢。”

　　苏禾婉喝了一口牛杂汤，立刻惊喜地看向郑丰昀：“超好喝！”

　　郑丰昀微微笑着：“毕竟，我当年就是靠着一碗牛杂汤白手起家的。”

　　大家都动起筷子，只有郑丰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苏禾婉瞧见此，忍不住说道：“郑部长，您别太伤心了。”

　　“唯唯最爱漂亮，幸亏她不知道自己变成厉鬼时候的模样，否则，她一定早就不想活了。”郑丰昀已略有醉意，“也许，这也是另一种她希望的结局。”

　　纪北辰忍不住放下筷子。他看了眼梁月出，却见她早已在喝着酒。

　　苏禾婉不知道怎么安慰郑丰昀，她猛地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郑部长，和您说个好消息。”

　　郑丰昀抬眼。

　　苏禾婉说道：“陆予西死了！”

　　秦华珍愕然：“死了？”

　　苏禾婉说道：“说是自杀。”

　　“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自杀？”秦华珍皱眉。

　　苏禾婉点头：“我也不相信，所以，我偷偷地去问了叶副使。”

　　秦华珍问道：“叶副使怎么说？”

　　苏禾婉露出略有些惋惜的神情：“叶副使只说他不是自杀，但具体他是怎么死的，他却不愿意说了。”

　　秦华珍沉默了片刻：“不论是怎么死的，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因果报应了。”

　　苏禾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宜也忍不住感慨道：“所以，世间因果循环，即使在这一刻活着，也许下一刻就要为自己所做过的事付出应有的代价。”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

　　这时，梁月出突然起身，走出了餐厅。

　　薛宜顿时后悔，对秦华珍说道：“不会是我刚才的那句话惹怒了主人吧？”

　　秦华珍看了眼餐厅外的背影，叹息一般说道：“也许只是触动到了伤心事。”

　　纪北辰说道：“我出去看看。”

　　薛宜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纪北辰笑了笑，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明月悬挂于夜空，只差一分便是圆满。

　　月华流转，繁星闪烁。

　　纪北辰在梁月出的身旁站定。

　　夜风拂起梁月出乌黑的长发，她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落寞仿若夜风，吹拂在她的眼角眉梢。

　　纪北辰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氛围：“梁月出，你为什么会受到惩罚？”

　　梁月出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目眺远方。

　　“因为……”梁月出的声音仿佛夹带了夜里的凉意，“我杀了人。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她张开掌心：“虽然看不出来，但是，这是一双沾满了鲜血的手。”

　　侧眸看了眼纪北辰，梁月出漠然地笑了笑：“不信？”

　　纪北辰抬起手，覆在她的掌心之上。掌心相贴，纪北辰握紧她的手。

　　纪北辰看着她：“不，不重要。”

　　人类的温度顺着掌心开始蔓延。

　　纪北辰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无论这双手曾经沾过多少鲜血，现在，你都已经洗干净了。”

　　仿佛一颗石子扔进平湖，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梁月出心上震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纪北辰却握得更紧：“更何况，在那个时代，如果只有这样才可以活下去，那就不是你的错。”

　　梁月出不想听到他的这些话，冷声反驳：“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错？”

　　纪北辰没有回答她，而是沉声说道：“梁月出，我想帮你。”

　　接连几天，他看到了郑唯唯的消逝，画灵的消逝，他害怕有一天梁月出也会消散在他的面前，他不知道那时的自己能否承受得了。

　　梁月出终于抽出了手。

　　她背转过身，语气里满是嘲讽：“帮我？帮我什么？”

　　纪北辰说道：“我会帮你一起完成剩下的惩罚，化解你的执念。”

　　梁月出语带凉意：“啊，原来你是想早点送我走。”

　　纪北辰摇头：“我只是不想你继续孤独。”

　　“孤独？”梁月出依然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得她语声冷硬，“我不孤独。”

　　纪北辰慢慢说道：“等待本来就是一件孤独的事，更何况还是等一千多年……”

　　梁月出猛地转回身：“纪北辰，不要以为你很懂我……”

　　纪北辰打断她：“如果我想懂你呢？”

　　从刚才的泳池再到在这里，她如果还听不懂纪北辰话里的意思，那她就是个傻瓜。

　　梁月出眉目很冷：“纪北辰，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纪北辰很坚定：“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梁月出眼底结霜，“纪北辰，这些话我就当从没听过，我也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话落，梁月出转身回了餐厅。

　　纪北辰站在原地，抬眼望向外面的万家灯火。

　　等到纪北辰再次回到席间，却见众人都已经喝醉。

　　他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梁月出，但梁月出喝着酒，并不看他。

　　这时。

　　郑丰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举杯，眉眼带笑：“很高兴认识大家，今天，我这个老头子就先走一步了。”

　　话落，郑丰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仿佛在一瞬间酒醒——

　　郑丰昀的身体在消散。

　　郑丰昀捏碎了自己的魂魄。

　　所有人脸上都是沉痛与惊讶，只有梁月出，像是早有预料。

　　秦华珍掩面，目光里满是哀戚：“郑部长……”

　　月光下，郑丰昀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