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23、chapter 3 有间酒店 孩子

　　早上七点。
　　逼仄狭窄的厨房里。
　　水龙头已经拧紧，可依然有水不断滴落下来。
　　滴答，滴答。

　　水池前，一个男人背身站着，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小厨刀，刀刃抵在磨刀石上，他垂着眼眸，正在磨刀。
　　专注、仔细。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男人打开水龙头，握着小厨刀放在水流之下，水流沿着刀面，水花在日光下溅起，将刀刃洗的干净。

　　锋利的刀锋映出男人阴郁的双眼。

　　忽然，一声啼哭划破寂静的清晨。

　　男人听到哭声，连忙将小厨刀放回刀座，转身走出厨房。
　　打开房门，按亮灯，男孩坐在床上，脸上泪痕清晰，眼角挂着泪珠，看到男人，立刻张开手臂：“爸爸！”

　　男人立刻走过去把孩子抱在怀里。
　　男孩豆大的泪珠往男人身上滚，他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好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离他而去。男孩哭得哽咽：“爸爸，我梦见妈妈了……我梦见妈妈不要我们了……”

　　男人的眼底迅速地划过一抹伤痛。
　　“妈妈为什么会不要我们？”男孩依然哭着，“妈妈，我要妈妈……”

　　男人像是被极大的痛楚击中，他闭了闭眼睛，更加用力地抱紧孩子：“山山乖，山山别哭……妈妈没有不要我们……妈妈很爱山山……妈妈永远不会抛下山山……”

　　山山从男人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说话时还带着哭腔：“爸爸，真的吗？”
　　男人点头：“爸爸不会骗山山。”
　　山山的泪水终于止住了，他眼角挂着泪珠，问：“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男人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半晌，他抬起手，一边给孩子擦眼泪，一边温声说道：“妈妈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山山再等等，等山山长大一些，妈妈就会回来看山山……”

　　山山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听了男人的话，好半天都没有说话。男人也不禁有些忐忑，这时，男孩终于再次抱住男人的脖子，整个人挂在男人的身上，声音闷闷地：“爸爸不许骗我。”
　　男人心上蓦地涌起一阵酸涩，他几乎有些仓惶地仰起头，抱紧孩子：“嗯，爸爸不骗山山。”

　　男人终于将孩子哄好，但时间已经不早，匆忙吃完吃饭，便背起孩子的书包，牵着孩子的手送他去上学。

　　孩子的班主任早已在班级门口等着，见到他们，脸上绽开笑容：“山山来了。”
　　山山礼貌地问好：“江老师，早上好。”
　　“山山，早上好。”江雪含笑摸了摸山山的头，然后，她抬头看向男人，“山山爸爸，早上好。”
　　男人垂眼，看不到情绪：“早上好。”

　　将孩子交给江雪，男人匆忙往外走。
　　正好与隔壁班的老师擦肩而过。
　　隔壁班的老师顿了顿，回头看了眼男人的背影，问江雪：“那个是……”
　　江雪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您说的是山山爸爸？”
　　“啊，山山，对，杜山山。”隔壁班的老师一听到山山的名字就想起来了，“是他吧？上个月，他老婆……”
　　男人脚步一顿，但很快，恢复如常，迅速离开。

　　公司地点离孩子的幼儿园有点远，等到男人赶到公司，差一点迟到。
　　男人刚放下公文包坐下，部门经理就走了出来，大声喊：“杜承？”
　　男人连忙站起来。

　　部门经理看到他，示意他跟着自己进来。
　　杜承跟在部门经理后面走进他的办公室。
　　刚关上门，部门经理就把文件扔到他的面前：“杜承，这就是你想了一个月的结果？你还想不想干了？”

　　杜承捡起被扔在脚边的文件，是他昨天提交给部门经理的方案书。
　　部门经理在办公桌前坐下：“你最近怎么回事？我知道你家里最近出了一点事，如果你还没有调整过来，你就请假，拿这样的方案给我是怎么回事？”

　　杜承紧握文件，指节泛白。他垂下眼：“对不起。”
　　部门经理一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恨铁不成钢。但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件事对他的打击，再说些什么，都像是苛责，更于事无补。
　　最后，部门经理心烦意乱地一摆手：“算了，你出去吧。下周之前拿出一份全心的方案给我，否则……”

　　否则什么？
　　部门经理看了他一眼，心里深深叹气，狠话到底没说出口。

　　杜承低着头应了。

　　打开门，一抬眼，撞上同事们的目光，同事们连忙低头避开目光，假装各自忙碌。
　　杜承仿若未见，回到自己的座位。
　　电脑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条消息，是公司的人事变动。
　　杜承没有点开。
　　他低头，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封早已经写好的辞职信。
　　身后有人走过，杜承关上抽屉。
　　——

　　一个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中午，杜承也没去食堂吃饭，拿出昨天晚上买的面包，一边啃，一边继续工作。
　　终于，下午四点，他赶完了今天的工作。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想去楼梯间抽根烟。
　　周围的工位上空着，人不知道都去哪儿了。
　　但杜承不关心。

　　他走过长廊，在接近楼梯间的时候，低着头，一只手在口袋里掏烟，一只手放到门把手上。
　　正要开门，门后却传来说话声。

　　“一点看不出来，杜承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硬，老婆才刚死没多久，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
　　“养家糊口的人，他不上班，他家里那小子谁养？”
　　“那他也太正常了，一点也看不出来伤心的样子！”
　　“如果真没事，怎么会都不去食堂吃饭？”
　　“都是成年人，不是每个人伤心都一样会表现出来的。”

　　“老杨，你怎么总是帮杜承说话啊？我记得以前他得罪过你啊！”
　　“这跟他得没得罪我没关系。”
　　“关于柳萍和钱总的事，你们说，杜承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都和柳萍离婚了，你猜他是怎么想的？这不明摆着认了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了吗？”
　　“那……杜承他看没看到那个视频？”
　　“行了，人都已经死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我又没说什么，再说了，说到底，柳萍就是被杜承给逼死的……”

　　杜承握紧门把手，最后，他脸色灰白，松开了手。
　　杜承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脚步很轻，游魂野鬼一般，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多久，在楼梯间的人也回来了。
　　杜承仿佛没有看见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直到周围不断响起拉动椅子的声音。
　　杜承迟钝地抬起头，却在一瞬间仿若雷击——

　　部门的同事都站了起来，目光越过前面工位的同事，杜承看到，钱曙脸上挂着笑，在部门副经理的陪同下，正大摇大摆地走进他们的部门。

　　部门经理也听到了钱曙过来视察的消息，他从办公室走出来，迎接钱曙的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杜承，果然看到他一脸苍白。
　　钱曙也注意到了杜承，但他脸上笑容不变，神态自若地和部门经理握手，然后和部门中的每一个人问候。

　　最后，钱曙站到了杜承的面前。
　　钱曙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他朝杜承伸出手：“杜工，辛苦了。”
　　他眼底带笑，仿若挑衅。

　　杜承看着他，攥紧的双手青筋暴起，血色在一瞬间漫上眼眸。
　　部门经理看他这副模样，心中猛地咯噔一声，生怕杜承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出手伤人，连忙挡在他的面前，微笑着请钱曙去他的办公室里坐一坐。

　　钱曙看了一眼部门经理，勾起笑，从善如流地和他离开。
　　部门经理的办公室门被关上，同事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然后或窃窃私语，或佯装无意地拿眼看杜承。

　　杜承木然地承受着各色的目光，脸上一直没有恢复血色。
　　只有钱曙刚才毫无愧疚的笑，不停在他的脑海里重复着。

　　下午六点，杜承准时下班。

　　他不得不准时下班，他要到学校接杜山山下课。回到家，他还要给杜山山做饭。
　　家里一直是柳萍做饭，柳萍走后，杜承才开始下厨房，虽然比起一开始，他的手艺有所长进，但比起柳萍做的，还是差远了。
　　杜山山很懂事，并没有挑剔杜承做的饭菜，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饭。
　　杜承愧疚地摸了摸他的头。

　　吃完饭，他帮杜山山洗澡，然后陪杜山山睡觉。
　　他打开手机里的录音，是柳萍给杜山山录的安眠曲。
　　杜承学着柳萍哄孩子睡觉，轻轻拍着杜山山，杜山山滚进他的怀里，杜承抱住他，将体温传递给彼此。

　　杜承在柳萍的歌声里慢慢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
　　柳萍的歌声还在循环播放。
　　杜承猛地惊醒过来。

　　他胸口急速起伏，额角冒着冷汗，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
　　好半天，他终于平复下来。他看了眼怀里熟睡的儿子，关掉录音，为孩子盖好被踢掉的被子，然后他起身，关灯，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

　　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灯亮着，一切都是曾经的样子。
　　但一切都和曾经不一样了。

　　杜承走回自己的卧室——他和柳萍曾经的卧室。
　　房间还和以前一样，但柳萍已经不在了。

　　杜承站在门口，像定住了的石像。

　　安静的夜里，客厅挂着的时钟时针走到了两点。

　　半晌，杜承终于走进了房间。
　　床上放着柳萍穿过的大衣。

　　杜承躺在床上，和往常一样将柳萍的大衣抱在怀里。黑夜里，他蜷缩着，一直伪装得若无其事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缝，他像个孩子一样，眼角滑下泪来，看上去脆弱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