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21、chapter 1 有间酒店 梦神

　　桑川城北，桃花林中。
　　八月，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但这片桃花林却花开灼灼，灿若霞云。

　　趾离居扉门半掩，院中结梦树枝叶婆娑，一树繁花在晨光下如无垠海水涌动，泛起凌凌波光。
　　屋前廊下，叶临池和梦神趾离相对而坐，把酒相谈。

　　叶临池低头，杯中酒液映出蓝色的结梦花：“看来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
　　趾离只觉得头疼。

　　下一秒，只听到“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梁月出探头进来，见到两人，眉眼一弯，直接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趾离一袭白袍在日光下如水波轻漾，他抬起眼，眉间夹杂着无奈：“你怎么又来了？”
　　他很早就听说过梁月出的名字——毕竟能让罚恶司的判官都感到头疼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而第一次见到她，约莫是在一千年前，当时，她因为一个鬼魂一桩未了的执念找到他，向他讨要一朵结梦花。但结梦花岂是可以随便给的，于是当时，他轻易地把她打发走了。
　　后来再听说的时候，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已经了却了那个鬼魂的执念。
　　再之后，趾离就再没见过她。
　　一直到三年前，梁月出再次来找他要结梦花。千年的厉鬼变得油盐不进，梁月出再不是当年他可以轻易打发的少女。他被她烦的不行，终于松口，与她约定，他不使用神力，她只要能打败他，他就赠她一枝结梦花。

　　梁月出不可能打败他。
　　即使不使用神力，这世上能打败他的人也屈指可数，这也是他为什么许下这个承诺的原因。

　　但是，他错估了梁月出的无赖程度。

　　梁月出毫无意外地失败了，可是，失败后的她擦着唇边的血，却说，他许下的承诺是只要她能打败他便赠她结梦花，却没有限制次数，也就是说，她可以不停地找他挑战，直到打败他。

　　他哑言。却默许了。
　　但他再一次错估了梁月出的毅力。
　　他以为，只要多失败几次，梁月出就会知难而退。可是，梁月出没有。梁月出锲而不舍，只要有空就过来找他打架。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后悔莫及。
　　于是，只要碰到她，他就绕道走。
　　但还是没躲过。
　　他真的很想搬家。

　　梁月出仿佛没看到趾离的无奈，她弯着眉眼：“我今天不过是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梦神大人真的在家。”
　　说着她又看向叶临池：“你怎么也在？”
　　叶临池举杯：“来喝酒。”
　　梁月出闻言扬了扬眉，目光再次落到趾离身上：“看来大人今天很闲。”
　　言外之意就是正好可以和她打架。
　　趾离眉目清冷，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今天不想打架。”
　　梁月出取下发簪，发簪化为长鞭：“这可由不得大人说的算！”
　　说着，映月鞭便朝他而去。

　　梦神是没有过去的人。
　　每一任的梦神都叫趾离，没有人知道他们原来的名字，连趾离本人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曾经的一切，从成为梦神的那一刻起，趾离的记忆才开始。
　　所以，趾离不明白梁月出对过去的执着。
　　他听说过梁月出的故事，那是一段惨烈、血色弥漫的过去，那段过去里的人与事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逝去，只有她，不生不死。
　　过去的时光永远不可能重来，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趾离闪身避过映月鞭，白色的长袍逶迤出水色的波光。

　　叶临池仿佛没看到打架的两人，他举起酒杯，继续喝酒。

　　结梦树筛落一地斑驳。

　　趾离飘然落地，看着梁月出：“你输了。”
　　梁月出单膝跪在地上，她擦拭掉唇边溢出的血：“下一次，我一定会赢。”
　　趾离：“……”
　　他并不想再有下一次。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趾离施然落座。
　　“只要一天没拿到结梦花，我就不会放弃。”梁月出缓缓站起来，“大人只说打败你就可以，并没有限制次数，不是吗？”
　　“算我怕了你了。”

　　话落，趾离长袖一挥，一枝结梦花掉落在梁月出的怀里，梁月出一愣，拿起怀里的结梦花，结梦花蓝色的花瓣在日光下仿若透明。
　　趾离看着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确实打败了我。”
　　“多谢梦神大人赠花！”梁月出眉开眼笑。
　　说完，她忽然话音一转：“不过，才两朵结梦花？梦神大人会不会有点小气？”
　　“……”趾离简直对梁月出这厚颜程度叹为观止，“不要就还回来！”
　　“要要要！”梁月出立刻握住手，结梦花消失在她的手心，她笑眯眯地看着趾离，“总比没有强。”
　　趾离：“……”
　　这厉鬼说话委实气人！

　　气人的梁月出目光落在他和叶临池的酒杯上，刚才只顾着找趾离打架，现在架打完了，结梦花也拿到了，于是，她的胃也蠢蠢欲动了——她闻到了酒香。
　　“这是大人新酿的浮生酒？”梁月出问，一双眼眸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趾离一看她垂涎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要。不仅如此，他还知道，如果他这次没给她，下次她也许还会悄悄地过来偷酒。
　　趾离对厚脸皮的梁月出很是无可奈何，于是脚一踢，一坛浮生酒便落到了她的怀里。
　　梁月出喜不自禁。
　　趾离觑了一眼她的神色：“满意了？”
　　梁月出眉眼带笑，见好就收：“多谢大人。”

　　趾离拎起暖酒壶，掀眼看她：“我必须提醒你，结梦花虽然确实可以通过梦境看到一个人的前世，但是，一旦入梦之人无法从梦境里挣脱出来，那么，就将永远被困在梦境之中。”
　　“而且，一朵结梦花一个人只能使用一次。”
　　也就是说，一旦入梦之人被困在梦境之中，那么，外界的人是没办法通过结梦花再次进入同一个人的梦境之中去救人的。
　　这是趾离的好意，梁月出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难得端正了颜色：“多谢梦神大人提醒。”
　　趾离摆摆手，见梁月出将他的话听进去，便不再多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梁月出从善如流，再次向趾离道谢，便拎着浮生酒离开了趾离居。

　　趾离居扉门重新合上。
　　院子里恢复静谧。
　　结梦树的蓝海依然在日光下泛着涟漪。

　　“你怎么不帮帮她？”趾离支起腿，一派地闲适悠然。
　　他记得，叶临池和梁月出的交情不错。当初梁月出会找到他这里，还是叶临池告诉她的地址。
　　叶临池神色淡淡：“她并不会希望我出手帮忙。”

　　趾离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可怕的女人。”
　　叶临池微微垂下眼眸：“也很可怜。”
　　被留在原地的人是最可怜的。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人都害怕死亡，但梁月出却是求死不得，她只能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的人离开，独自承受被留下的痛苦。

　　叶临池问：“你为什么给她两朵结梦花？”
　　趾离容色淡淡：“太久没送女人花，手生了。”
　　叶临池：“……”
　　“而且，谁说是我要送她两朵结梦花呢？”趾离抬起眼眸，望着院子里的花树，“是结梦树要送的。”

　　叶临池怔了怔，忍不住看向院子里的结梦树。
　　他忍不住想，是命运终于决定对她施与仁慈了吗？

　　结梦树安静地立在日光下，蓝色的花朵迎着微风恣意摇曳。

　　“一千五百多年了。”趾离仰着头，“她的惩罚也快结束了吧？”
　　日光轻薄，花树摇曳。叶临池慢慢说道：“快了。”
　　“结束之后呢？”趾离看了他一眼，“怕不是会魂飞魄散吧？”
　　叶临池轻轻摇头：“应该不会。”
　　趾离看着他。
　　叶临池则是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日光。
　　“她找到了成全她因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