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20、chapter 19 有间酒店 完满

　　七月初七。

　　露水成珠，从芭蕉叶上滚落下来，砸在草叶上，青碧如洗。

　　白存礼如往常一般起床，洗漱，然后到公园里和附近的老人一起打一个小时的太极拳。
　　回到家，儿子儿媳已经起来了，正忙活着把早餐端上桌。
　　孙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块拼图，听到声音转过头，糯糯地喊了他一声：“爷爷！”
　　白存礼脸上堆笑，走过去把孙子抱在怀里，孙子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白存礼脸上笑意更盛。

　　儿媳看着两人，笑着让他们过去吃饭。
　　儿媳给白存礼盛了一碗饭，见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吃饭，十分不方便，便对他说：“公公，我来照顾小宝吧，您先吃饭。”
　　白存礼给孙子喂了一口饭，拒绝了：“不用，你们上班要紧，小宝我来照顾就行。”
　　白存礼已经习惯照顾孙子，而孙子也习惯在他怀里慢吞吞地吃饭。儿媳笑了笑，便没再推脱。

　　吃过早饭，儿子儿媳便一道出门上班，白存礼抱着孙子站在门口送他们出门。
　　陪孙子玩了一会儿拼图，白存礼带着孙子出门去楼下公园里的游乐场。
　　游乐场里有滑梯和迷宫，还有旋转木马，白存礼看到隔壁几栋楼的孩子也在那里，便放手让孙子去找自己的小伙伴，而他则在离得不远处的凉亭里和小区里的老人一起聊天。

　　日头渐渐热起来。
　　大家各自带着孩子回去，白存礼也往游乐场走，却见孙子忽然扑到一个人的怀里。
　　白存礼渐渐走近，然后认出了抱着孙子的人，他的脸上不由得露出惊喜的神色：“裴先生？”
　　裴家俊抱着孩子站起来，面带微笑：“好久不见，存礼。”

　　裴家俊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祖母告诉他，当年如果没有裴家俊，他可能活不过十岁。所以，他们一家一直很感激他。
　　这几十年来，裴家俊总会时不时地过来看望他们，从他小时候的每周一次，到后来的每月一次，去年，他却只在拜年的时候过来一趟。
　　但无论他来的次数是多还是少，他们都依然感激他。

　　白存礼很惊喜：“您怎么有空过来？”
　　裴家俊说道：“我退休了，过来看看你们。”
　　白存礼于是邀请他到家里一起吃午饭，裴家俊没有拒绝。

　　白存礼和儿子儿媳住在八楼，是今年新搬的家，三室一厅，不算特别宽敞，但四个人住着也合适。
　　房子已经付清了首付，只是每月要还房贷。孙子也已经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儿子儿媳是普通的工薪族，家庭负担全部都压在儿子儿媳的肩上，所以夫妻二人如今也并不十分轻松。

　　白存礼倒了杯茶给裴家俊：“可惜我也帮不上他们什么。”
　　他的孙子刚才玩累了，白存礼给他换了一套衣服，便把他放房间睡去了。
　　裴家俊说道：“没病没灾就是最大的帮忙。”
　　白存礼笑了笑：“说到这个，我就得多多谢谢您。当初如果不是您，我恐怕也活不到现在这个岁数。”
　　裴家俊垂着眼眸，端着茶，热气飘散，模糊了他眼里的情绪：“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白存礼觉得裴家俊这话十分没有道理。这怎么会是他应该做的呢？他并不欠他们白家任何，当年他的善心，是他对他们的恩惠。
　　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看到裴家俊在看地毯上的拼图，然后他听到裴家俊问：“这是我以前买给你的吗？”
　　白存礼的心思于是也一并转移了，他笑着应：“是啊。”
　　裴家俊说道：“已经旧了，可以不必再留着。”
　　“我们原本也想给小宝买新的，但小宝就喜欢您买的这个，一遍遍地拼好又打乱，又一遍遍地重新拼好，一点也不厌烦。”
　　白存礼解释完，又说：“除了这个拼图，以前您给我买的玩具，小宝也都很喜欢。”
　　以前裴家俊过来看他的时候，总是会带各种礼物，有时候是他在外面的杂货铺看过的那种小玩意，有时候又有从西洋来的新奇事物。
　　明明他是他们的恩人，可他却一直在给予，从没有要求他们回报。
　　裴家俊抬起头，注视着白存礼：“谢谢你还留着。”
　　裴家俊忽然郑重其事，白存礼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说道：“是我该谢谢您，一直给我最好的。”

　　白存礼本来应该让孙子睡得更久一点，但他不能让孙子错过午饭时间，于是便把他叫了起来。
　　孙子忍不住哭了起来，还和白存礼闹脾气不要他抱，最后，还是裴家俊抱着哄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止住了哭。
　　但是，午饭的时候他依然拒绝白存礼的怀抱。
　　鸡汤是儿媳早上出门前炖下的，到现在拿出来正合适，鸡汤浓郁，鸡肉软烂。
　　孙子在裴家俊的怀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鸡肉，裴家俊倒是一口都没吃。白存礼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要接过，裴家俊拒绝了。
　　白存礼看着两人，不禁说道：“看着您，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了祖母。”
　　裴家俊顿了顿：“白老太太把你照顾得很好。”
　　“祖母说，多亏了您一直帮忙。”白存礼说着想起了当年的事，“所以，当年您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大概是他十六岁时候的事，当时也许正是叛逆的年纪，本来他读书读得好好的，突然就说要当什么运动员，祖母听了自然是不同意，可他那时候意志坚定，也不和祖母妥协，甚至还离家出走。
　　他当然知道祖母担心什么。因为小时候换了肾脏，祖母总是把他当个易碎品一样保护得好好的，生怕他磕着碰着就又出了什么事。可他是个男生，怎么可能一辈子这样柔柔弱弱，不仅不能保护祖母，反而要祖母保护？
　　祖母有祖母的担忧，他也有他的坚持。

　　但他也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不敢走到太远的地方。
　　他躲在了以前的白府。
　　他想，他就在那里待几天。
　　但第一天晚上，裴家俊就找到了他。
　　他的离家出走计划就这样无疾而终。
　　但祖母心软，终是答应他放手让他一试。

　　“猜的。”裴家俊低头为孩子弄碎鸡肉，“你和祖母吵架，应该会想白少爷和白夫人。”
　　祖母年事已高，为了不引祖母想起伤心事，白存礼虽然想念白少爷夫妇，面上却从未显现。但他依然是想他们的，尤其在和祖母吵架的时候。白存礼没想到裴家俊连他的这点心思都猜到了，不禁笑了：“裴先生，您真懂我。”
　　裴家俊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吃过饭后，白存礼和裴家俊带着孙子一起到楼下消食。
　　回来的时候，孙子已经睡着。
　　将孙子放回房间睡觉，裴家俊忽然说道：“愿意陪我下盘棋吗？”
　　白存礼答应了，把房间里的围棋拿了出来。

　　随着白存礼年岁渐长，裴家俊开始不再送他玩具之类的礼物，每回过来看他，都会让他陪着下一盘棋。
　　白存礼觉得裴家俊很喜欢下围棋。
　　围棋是一项很能消磨时间的项目。
　　他们今天的这局棋和往常一样下了很久。
　　直到天际余霞成绮，白存礼才放下棋子，向裴家俊认输。

　　裴家俊看了眼天色：“我该走了。”
　　白存礼挽留：“晚上在这里吃饭吧。”
　　裴家俊没有回答，白存礼以为这是同意的意思，于是站起身要去煮饭。
　　裴家俊叫住了他：“存礼。”
　　白存礼站住，回身。
　　裴家俊面容苍老，目光却一如往昔温暖，窗外霞光映入他的眼里，白存礼听到他问：“存礼，你幸福吗？”
　　白存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但回想自己的大半辈子，从平安降生，到含饴弄孙，他的人生平凡却和顺，小时候有恩爱的父母，慈爱的祖母，长大后遇上两心相许的妻子，生下孝顺的儿子……他这一生，虽然普通，却已是难得的完满。

　　白存礼微笑着，回答：“幸福啊。”
　　裴家俊苍老的眉眼于是弯起，皱纹堆叠在眼角：“那就好。”
　　然后，他便低头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白存礼等了一会儿，见裴家俊没有别的话要说，便转身去了厨房准备晚饭。
　　等到再出来，客厅里已经没有了人。
　　晚霞从窗外洒进来，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经收好放回棋盒。
　　棋盘上放着一个存折。

　　裴家俊离开了。

　　裴家俊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他没有开灯，他已经十分熟悉，顺利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摘下眼镜，裴家俊躺在床上。
　　他回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他的前半生充斥着炮火与战乱，他曾在战场上无数次地拿出与妻子的合照，摩挲着照片里的妻子，害怕自己埋骨他乡，再不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但是，他活下来了。
　　尽管他没有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但他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他原以为，他的一生都要颠沛流离，孤独终老。
　　但是，有间酒店收留了他。
　　命运一直待他不薄，在每一次的绝境里，都给了他逢生的机会。
　　他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幸运。
　　裴家俊微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十点整，有间酒店的外墙上绿色的蔷薇妖娆盛放，门前石阶上铺着的红色苔藓在夜色下熠熠生光。
　　无风。
　　门口的迎魂铃响了一声。

　　裴家俊驻足门外，半晌，方步入酒店。
　　这天晚上的有间酒店大堂一如既往的热闹。
　　他的眼里却只映入了那些他最熟悉的身影。
　　大家都在。
　　包括梁月出。

　　纪北辰往前一步，微笑着对他说道：“尊贵的客人，轮回之门将会在一周之后开启，在这一周里，有间酒店将竭诚为您服务。我是有间酒店的经理纪北辰。”
　　接着是秦华珍，一如既往地得体与优雅：“尊贵的客人，我是有间酒店的客房部部长秦华珍，您有任何客房服务需求都可以呼叫我。”
　　然后，郑丰昀上前一步：“我是餐饮部部长郑丰昀，如果您有任何的饮食或酒水饮料需要，都可以呼叫我。”
　　薛宜也向他介绍自己：“我是财务部薛宜，您可以叫我小薛……”
　　他想了想，笑着说道：“您如果觉得无聊了想找人下盘棋，我随时奉陪。”
　　轮到苏禾婉时，苏禾婉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于是说：“前台苏禾婉，您如果找薛哥哥下棋的话，我可以在一旁观战。”
　　最后，是梁月出。她一言不发，抱臂站着，然后转开了眸：“有间酒店主人，梁月出。”

　　裴家俊看着众人，弯着沧桑的眉眼笑了。